第三章 名為默者
雲墨醒了過來,並非是現實意義中的那種醒來,而是類似自一片湖面潛水而起、驟然地從一片壓抑的陰霾中看到光的那種感覺,恍如隔世,又似重生。
封閉的壓抑感向雲墨撲面而來,他感覺到自己正躺在某個黑暗陰沉潮濕的所在之中,身上穿著被水浸透的衣物,衣物緊緊地貼在身上,令人感覺十分不舒服,雲墨想要坐起來,腦袋卻正好撞在一張生硬的木質板材上,腦袋被磕得生疼。
他用雙手將蓋住自己身體的板材給推開,木板向一邊劃開,不知道落在哪裡,過了好幾秒才傳來一陣沉悶的落地聲,緊接著伴隨著什麼東西咕嚕嚕滾動的聲音,昏黃的燈光照進了這個密閉空間之內,雲墨被這突然的光明晃得眯了眯眼,雲墨看到了那穹頂之上懸挂的巨大銀質吊燈,精緻的吊燈上點著彷彿在流淚的一節節蠟燭。
雲墨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台簡陋的木質棺材內,而這台棺材,和這座空曠大廳內的上百座棺材一樣,全部被無數生鏽的鎖鏈懸吊在空中,鎖鏈伴隨著雲墨的起身都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這些木質棺材不知道是用什麼古老木材製作的,棺材本身上面還流淌著淡淡的綠色熒光可以勉強照亮四周的環境。身邊還有無數斷裂的鎖鏈,似乎以前曾經連接著什麼,現在只是像一條條死去的蛇一般吊在天花板上。而無數棺材環繞的中央,還有一座刻滿古怪浮雕的巨大石棺被更加粗重的鎖鏈懸挂在雲墨的棺材稍微下方一點的位置,這座石棺長寬高都在十米以上,不知道裡面睡的是什麼,石棺的四周都刻滿了表情和年齡各異的人臉,分外詭異,而石棺的棺蓋上,卻刻了一個相當脫線而滑稽的簡筆畫一般的符號。
一隻身體還縮在蛋殼裡,只探出腦袋的小雞,畫風和之前雲墨所看到的其他事物相當不搭,倒莫名的有點萌。
而石棺之上,那台古老的吊燈邊緣呈現蛇和骷髏的形狀,被不知道從何處來的風吹得左右搖擺,而這座古老殿堂里的無數棺材,也在這陣並不大的風被吹得搖搖欲墜,昏暗的吊燈把這無數木館的影子打在牆上,像是跳躍的鬼影,吊燈昏黃的光芒和棺材本身幽綠如鬼火的光交相輝映,在大廳中渲染出一種陰森陳腐的色調。
【當前場景,懸棺的榮耀大廳】雲墨的眼前,浮現系統這樣的提示,這也是目前進入遊戲后,雲墨看到的,唯一屬於遊戲系統的東西。
沒有小地圖,沒有血條藍條,沒有任務指示,甚至沒有新手教程……把玩家就這樣隨便地丟在一台詭異的棺材里,這是要鬧哪樣啊?雲墨一進入遊戲,就感覺到了當初在e3遊戲展上所宣傳的,這個遊戲是怎樣的「不按常理出牌」。
「嘿,哥們!」雲墨剛從棺材里要弓起身子打量四周,就聽到身後傳來人壓低了聲音的喊聲,雲墨轉頭,卻驚訝地看到另一個和他差不多也半坐在棺材里的人正對他笑嘻嘻地打招呼,這是個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面容大概就是平凡的高中生面容,長得倒是很乖,穿著一身灰色的破爛輕甲,留著一頭帶點劉海的短髮,正用罩著皮革護手的手對他揮著。
這個年輕人的眼睛卻眯著,看上去有些狡黠。
「你是……你也是玩家嗎?」雲墨反應過來,回問道,這和他一樣的出場方式,又躺在幾乎相同規格的棺材里,明顯是和他一樣創號的玩家吧。
「我叫【醉雲遊天】,無面之女貝利亞的信徒。」看上去最多高二高三的少年笑眯眯地說。
「……【默者】,同樣是無面之女貝利亞的信徒。」雲墨愣了愣,回答道。
兩人像是想要伸出手握手一般,隨後又同時意識到他們的兩座棺材還相隔了快五米的距離,隨後又有些尷尬地同時笑了笑。
「果然,在這個【榮耀大廳】內醒來的玩家,都是貝利亞蘿莉的信徒。」年輕人像是確認了什麼一樣地說。
「這裡和我們的女神貝利亞有什麼關係嗎?」雲墨接著他的話問。
「你看中間的那座石棺。」醉雲遊天的手指向那台懸挂在中央的巨大石棺:「石棺上面刻著的浮雕全都是表情各異、容貌不同的人頭和扭曲的怪蛇,我數了的,對著我們的這一面棺材上剛好有250個頭顱,四面,加起來就是一千個頭顱,根據官網設定,無面之女的本體有一千個頭顱,而更長著蛇的尾巴,石棺的特徵有不少相吻合的地方。只是棺材板上那個小雞的符號我實在不知道該做何解讀。」
「你的觀察力很細緻嘛,要是像我一樣的正常玩家,恐怕就直接把遊戲里屬於場景背景的這些細節全部都忽略了。」雲墨有些驚訝地說。
「你不知道鏡子社的遊戲都是以細節取勝的嗎?玩這個工作室的遊戲,如果把很多細節忽略了,會遺漏掉很多任務和道具的,我們要是真的想要玩透這個遊戲,在遊戲的任何地方都要有考古一般的嚴謹態度。」名叫醉雲遊天的少年嚴肅地說,倒是真有幾分考古學家的風範。
「你這話我認同,當初在零逝裡面,我可是在血月深淵中獨自闖了八趟,才找齊了能組合出最終boss陰謀全局的細節和線索啊!」雲墨對這個少年的好感又添了幾分,雲墨一直是自居為一個「核心玩家」的,所謂「核心」,就是他在遊戲的過程中並不僅是把遊戲當成一種消遣,更是把遊戲當成一種傳遞信息和思想的「藝術」去理解。真正能稱之為「第九藝術」的好遊戲,都是和那些文學名著、經典名曲、優秀電影一樣有自己的「核心」和靈魂所在的,而嘗試去理解這樣的靈魂的玩家,才能自稱為「核心玩家」,那些遊戲的製作人都是有自己的想法和理念想要將它們通過遊戲這樣的載體去傳達。現在,看這個少年的談吐,雲墨是覺得他恐怕是和自己一樣的核心玩家。
「誒?你也是鏡子社的老粉絲?不得不說,血月深淵中藏著的那些故事和線索,真是大得駭人聽聞啊,也虧鏡子社能想出來……」像是很意外雲墨竟然和自己一樣是《零逝》的老粉絲,醉雲遊天話匣子就打開了。
「這些先放一邊,我們畢竟現在可是在玩鏡子社的新作呢,你比我先建號多久?為什麼你現在還躺在這裡?」雲墨問。
「我比你先建號十五分鐘,而我現在還躺在這裡的原因是,我想不出有什麼其他的出路。」醉雲遊天認真地說著:「要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無聊到去數棺材上的頭顱數目?」
「這話怎麼說?」雲墨好奇地問,這年頭玩家不是碰到什麼事情都莽一波先試試的嗎?為什麼這孩子現在還能鎮定地躺在出生點不動?
「我建號之後,最右邊的那個棺材有一個和我差不多同時建號的哥們,他直接翻出棺材跳下去了,那那哥們跳下去之後除了發出一連串殺豬一樣的叫聲,我再怎麼叫他都沒有反應,我猜是摔死了,這證明這個遊戲從高處下落是有降落傷害的,他已經用生命向我們證明了下面不是可以直接跳下去的吧?」醉雲遊天指了指幾百台棺材之下的黑暗,又指了指最右邊一台已經打開的空空如也的棺材。
雲墨同時注意到,除了他們兩個現在所在的棺材,這座大廳內他看得到的區域還有三座棺材已經是空的了,是不是證明這附近已經有三個玩家脫離了棺材前往其他區域?
「而我右側那個棺材里醒過來的是個妹子,這個妹子聽我說下面不能跳,她就自作主張爬出棺材,在棺材之間跳來跳去找路,你看嘛,儘管玩家出現的棺材之間還是有一定距離,可是這裡足足掛著上百具棺材,每一具棺材間隔不到兩米,還是可以供我們踏著棺材跳躍的,可是她把整個懸棺區域都探索完了,也沒有在附近找到可以跳離的平台,最後她只能把目標看向最中央那具醒目的巨大石棺了,」醉雲遊天指了指上百具懸棺中央的石棺,平淡地說。
「確實,在這裡醒來的人第一眼應該就會注意到這座詭異的石棺,怎麼,石棺里有什麼玄機嗎?」雲墨問。
「你看吊燈照在石棺上在牆上打出的影子。」醉雲遊天指了指頭頂那吊燈之上搖曳的燭光:「這是系統一開始就給我們的提示。」
雲墨順著醉雲遊天的手指的方向看去,第一眼看到的是石棺在牆上打出的方形影子,隨後雲墨就驚異地注意到,那片石棺的巨大影子之下,還有一個古怪的修長身影,像是屬於什麼生物,還在微微上下隨著呼吸起伏,看那個形狀,似乎是一隻接近一人大的巨型蜘蛛,而所有玩家蘇醒的棺材都在比石棺稍微高的角度上,正常地看石棺,根本看不到石棺下面藏著的東西,而只有看影子,才能注意到這隻怪物的存在。
「真是陰毒,為什麼要在出生點就對玩家有這麼大的惡意……」雲墨有些后怕的喃喃。
「妹子的下場可想而知,她剛跳上石棺,石棺下面蜘蛛就突然現身,直接用一隻腳把她穿胸而過,還把她用蛛絲卷了起來給生吞了,儘管知道這個遊戲里不會有真正的死亡,可是那個妹子的慘叫還是把我嚇得頭皮發麻,那感覺,就像是真的在目睹一個人被一隻殘忍的野獸給吞噬一般。那個已經裝備上新手斧子的妹子連攻擊都來不及就直接被蜘蛛秒殺,可見憑現在玩家的能力也根本不能抗衡這隻藏的很陰險的蜘蛛。」醉雲遊天像是回憶起一些不好的東西,面色發白地說。
「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全部都是未知,全部都是陷阱,你說,這遊戲還怎麼玩?」醉雲遊天苦笑道:「還這樣惡劣地在出生點設置了這種可以秒殺你的怪物,是擺明了要在開場給所有玩家來一個『劇情殺』嗎?」
「那第三個空的棺材里的玩家呢?」雲墨還想繼續了解一下先前建號的玩家是如何作死的。
「不知道,我出生的時候這個棺材就是空的,可能是有人比我更早建號,然後去作死了吧。但是我注意到那個棺材似乎有點古怪,你看,棺材板右側還有一個古怪的符號,這具棺材似乎和其它出生玩家的棺材不一樣。」雲墨在醉雲遊天的提醒下,才看到那個最左邊的紅色木棺材上類似原始人壁畫的符號,一隻黑色的蛇纏繞著一隻紅色的鳥,蛇有三隻眼睛,鳥沒有眼睛卻有兩個腦袋,蛇在纏繞鳥的脖子,鳥在啄蛇的尾巴。
「可是先前那個妹子在我的指引下跳過去研究了一下那個棺材,卻沒有在裡面有任何發現,那個棺材里除了一些類似野獸脫落的紅色毛髮的東西,再也沒有別的了。」醉雲遊天無奈地聳聳肩。
「紅色毛髮?什麼樣的紅色毛髮?」雲墨覺得這明顯是什麼線索吧?
「在那個妹子的背包里,只怕是和妹子一起被蜘蛛吞了……」醉雲遊天有些尷尬地說。
「所以你就慫了十五分鐘還沒有行動?」雲墨有些開玩笑地說著。
「我是在思考對策啊,遊戲開發者明顯已經在這個出生點給玩家設定了兩種以上的選擇,但是這些可見的選擇最後都是『即死』的結局,看上去開發者只是想讓玩家見識到:『我們這不是一般的遊戲,這是一個很難的遊戲』,但是他又沒有讓玩家一開始就面臨必死的情景,而是讓玩家躺在相對安全的棺材里出生,而且四周又或有意或無意地給了我們這麼多意義不明的線索……這明顯就代表……」醉雲遊天冷靜地分析著。
「這個開局是有生路的!」
「只是我們現在還沒有找到是嗎?」雲墨撐著下巴,饒有興趣地笑了起來:
「有意思,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