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八二章 父子之隙
詹彥德的聲音不大,但他點出的卻恰是眾人忽略之處,一時竟震得廳中寂靜,眾人無語。
幾人細想一陣,詹康又咳了幾聲,才接下話來:「這麼說,張趙二人是不得不服軟低頭了。」
詹彥德道:「不錯。至於他們能夠讓韓柳二人拿什麼來交換,我們多半也能猜得到。不過北方的局勢既然影響不到我們,還是先往昔看看伏濤城吧。芒侯與梁公的交接已經完成,西代大軍過了伏濤城界,最多再過半個月,就要到我們的邊界了。」
一直安靜的麓州城主廉昀這時終於開了口:「我們與芒侯從來都秋毫無犯,當年西代的韓帝即位之時,王爺還曾派人前去賀喜,雖說使者出了事,可畢竟那是天災所致,我們與西代仍然相交深厚。更何況,西代的韓帝曾經還在王爺手下待過一陣日子,跟世子關係也甚好……他們,總不會貿然攻擊我們吧。」
詹彥德對廉昀略顯無奈。這位麓州城主什麼都好,偏是這性子太過溫和,做個守成的城主那是在恰當不過,可在亂世之中,遲早會成為野獸爭搶下的一塊肥肉。
作為越王的總角之交,歐陽申自然明白詹彥德內心的想法。他拱了拱手,微笑道:「廉侯,您是久居麓州城,沒有見過芒侯,不知道他為人奸詐陰險,哪裡有什麼信義可言。再者西代的韓帝雖然與王爺和世子關係密切,到底掌權的並不是他,如今羅懷信率大軍壓境而來,我們若不早做防備,真要是開了戰,豈不吃虧?」
廉昀重重嘆了口氣,愁眉不展。他的麓州城雖然在風城花都管轄範圍的南方,但希驥山就在城側,赤驊馬是兵家必爭之物,從伏濤城往東南到希驥山一路上又全是平原毫無阻隔,倘若兩方真要開戰,這城中百姓就要面臨一場浩劫了。
似是看出廉昀的憂慮,歐陽小妹溫然道:「明日我就往西走。廉侯,你也不必太過擔心,我一路上會多設阻攔,儘力護麓州城安全。」
歐陽申眉頭微動,空張了張口,但終究還是沒有出聲。詹彥德瞧在眼中,心知故友關心女兒,可又不能在眾人面前顯露,暗忖倘若詹凡陪著歐陽小妹,大家也能略放一放心,可偏偏那不孝子又不知去了什麼地方,當真是愁煞了人。
詹康道:「小妹的陣法固然是出神入化,可一人之力,終究擋不了那上萬大軍。西代又剛剛拿下伏濤城,再加上豐州被克的消息,士氣正盛,一路東來,只怕勢如破竹。」他頓了頓,目光掃視一圈,見眾人無一人接話,心底暗罵一聲,面上卻仍是笑若春風,道,「這江南的軍務向來是兒臣負責,幾位城主又要忙各自的城務,如今兵禍將至,兒臣責無旁貸。我願率軍西去,其一是為了防備……其二,等到時機合適,亦可主動進攻!」
「你……」詹彥德嘆了口氣,往幾人看去,也知除了詹康以外,一時別無託付之人。但詹康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在王府之中也是每日不能離了藥罐子,如今要讓他帶兵出去,即便他只是做個指揮官不用上陣衝鋒,可自己如何放心得下。
孟纖纖也起了急,可剛要開口阻攔,詹康就按住了她肩膀,對她搖了搖頭,又對詹彥德拜倒在地,道:「父王,不用遲疑了。軍中大小事務唯有我最清楚,將軍們也都與我相熟,這等大事我若不去,豈不動搖軍心?」
「唉,罷了。你既執意要去,我也攔不了你。」越王一下子像是老了許多,他欠身去扶長子,低頭細瞧,見才三十齣頭的兒子兩鬢已有了許多白髮,心中如被錘擊,甚是酸痛,「這風城花都中的將領士兵,任你挑選。為父會等著你的捷報傳來……別、別著急冒進,那羅懷信雖是年輕,但這幾年卻也打了不少硬仗,西代的士兵較之我們的士兵也多歷練,是支勁旅啊。」
詹彥德的雙手已經扶住了詹康,詹康卻仍不肯起身,直到對著詹彥德重重磕了個頭,才站起身來,道:「多謝父王,兒臣一定小心。若是三弟回了家,讓他務必前來助我。」
他父子這一場真情流露,話里話外卻都是戲,似是將周圍的人都視作無物。眾人面面相覷,都覺悚然心驚。而這些人中,對詹彥德與詹康之間的心病最為了解的,自然是孟纖纖。她心知這心病的根是因顏十一而種,可真正的生根發芽,則在於越王四子——詹蕭的出生。
詹蕭今年四歲,生得虎頭虎腦,因是家中幼子,故而被越王寵到了天上,連帶著詹蕭的生母五王妃也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風頭一時無兩,甚至超過了曾經在王府之中說一不二的四王妃。
因此,諸多傳言也冒了出來——有人傳說世子身體虛弱,三王子又無心政事,越王便將一腔期望都放到了四王子身上,甚至可能將世子的位子傳予他。
而孟纖纖在兩年前也為詹康誕下一子,那麼究竟是嫡子長孫更重要,還是幼子更重要,在王府之中,在這風城花都之中,都已成為了眾人矚目的焦點。顯見如今詹康拼著去建軍功,也無非是為了坐穩這個位子。
詹康坐回位子,又喝了一口茶,待氣息和緩下來,才又道:「父王,只是兒臣這一去,城中之事再無人負責,還請……還請您務必支持兒臣的決定,不要聽了旁人的讒言……此事、此事甚至比軍爭還要重要百倍千倍,委實錯不得。」
他這話說得倒像是在給詹彥德下命令,完全不似一個兒子應有的口氣。而詹彥德還未回話,就聽龐三手中的算盤「嘩嘩」響了兩聲,那老者將手中的銅算盤往桌上一扔,沉聲道:「世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龐三雖然沒有官職,但數十年如一日身兼江興幫賬房與越王府的大管家二職,這江南的經濟大事,亦有不少出自他的籌劃,而論及資歷人脈,他在這風城花都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平日里就算是詹彥德也要賣他三分薄面,更何況被他從小看到大的詹康。然而此時詹康卻對著龐三微笑一聲,道:「三哥,咱們就這件事已經吵了不下十餘次,今日還要吵么?我並不是質疑你的忠心,只是您的想法太過陳腐,若繼續如您所言墨守成規,咱們不如拱手將這江南半扇盡皆送予芒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