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青樓斗棋(下)
百花樓里一片寂靜。
永嘉一地弈風甚盛,百花樓里連刷洗馬桶打掃衛生的下人都能下兩手圍棋。
但周墨白這一手棋在大家看來實在——說直白點——簡直有點欺負人!對這些人的世界觀圍棋觀人生觀而言無疑是一道晴天霹靂。
純粹的毀三觀!
周墨白帶著不容置疑的笑容:「我下的就是圍棋。」
少年還是執拗地追問:「兄台你確定圍棋是這麼下?」
周墨白側過頭,帶著一副高深莫測的淡淡的微笑,帶著一點捉摸不透的口吻道:「有時候,這個世界有些事我們不一定看得懂,但你一定要相信,它自有存在的道理。」
珠簾後面,花魁如煙輕柔道:「周公子落子非凡,想必蘊藏深意,黑白之道,博大精深,也許是周源老爺的研究也說不定。」
周墨白回頭沖珠簾後面亮出一個大拇指:「識貨!」
少年愣愣地看著周墨白,足足看了一會,才低下頭,皺起眉頭盯著天元那顆棋子看了半天,拈起一枚白子,沉吟半晌,終於將手中的棋子繼續落在周墨白左下角,形成「雙飛燕」。
看不懂對方的棋,就下自己的棋!
可以呀!
周墨白點點頭,心中頗有「孺子可教」的感覺,對這個少年忽然有了些許惺惺相惜的好感。在這個時代,下棋能有這樣的思路,以後一定可以成為高手。
棋盤上算路和搏殺可以訓練,但思維方式將決定今後的成就。有些人就算學了多年圍棋,也還在菜鳥群中徘徊,有些人剛剛學了幾個月就堪與高手比肩,這就是思維方式的差別。
周墨白隨即應了一手,雙方你來我往,落子速度很快,不過一盞茶功夫,就下了一百來手,邊角處基本都已經定型。
少年的棋力遠遠超過周墨白的想象,堂堂正正,棋風細膩,時不時飛出一招手筋妙著,應該是經過從小學棋,而且有高手悉心指導,不是隨便可以打發的菜鳥級別。
不過即便如此,在後世職業棋手周墨白看來,少年的棋破綻還是很多,著子效率還不高,一些行棋秩序很有問題,數十手之後少年的白棋便逐漸落了下風。
周墨白下在天元的那一手棋逐漸顯示出潛在的威力,黑白雙方引發了幾處征子都被天元這一子引征破解掉了,棋至中盤,少年的白棋漸漸顯出敗勢。
「兄台……」
年輕人拈起一枚棋子,久久沒有落下,思索半天,抬起頭來怯生生似乎想說點什麼。
「啊?」周墨白百無聊賴,正用力用兩個手指頭輪流挖鼻孔,模樣十分不雅。如果說是扮豬吃老虎,不得不承認他這隻豬扮得著實很賣力,實在是一隻勤奮努力的豬。
「這棋……」少年搖搖頭,一推棋枰,「我認輸了!」
「周公子此局勝了!」珠簾後面花魁如煙溫甜嫵媚的聲音道,「今夜對弈,周公子棋高一著,如煙回房掃榻相迎!」
周墨白心花怒放地站起身來,嘿嘿笑了笑,給少年發了個安慰獎:「小兄弟,其實你的棋力很強,假以時日,定能成為天下屈指可數的棋手。」
「兄台過獎了……」少年的眼神望向棋盤,似乎有些迷茫,「原以為自己如何了不起,原來不過井底之蛙,永嘉一地卧虎藏龍,初遇兄台,小弟便一敗塗地,還談何與天下英雄一較長短……唉!」
周墨白在後世學棋的歷程中也經歷了若干挫折,在這少年身上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當年初涉棋壇的影子,何況這少年棋力不俗,天資聰穎,自己如果憑藉後世的外掛,活生生地摧殘了了大明朝一顆冉冉升起的圍棋新星,那實在是……太有違良心了。
周墨白忍不住問道:「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余邦瑞,安邦定國的邦,天降祥瑞的瑞,表字國泰。」
「你家裡如此公忠體國,倒不似尋常人家,名字起得真是……大氣!」
周墨白喃喃念了幾句,仔細回憶半晌,還是記不得歷史上是否有叫這個名字的圍棋名家,他嘆了口氣,繼續擠出溫和的笑容道:「我真不是誇你,憑你的棋力,我想在遇到我之前,你一定也勝過不少名家高手吧?」
余邦瑞抬頭起來,略微恢復了一點信心:「我到溫州的幾處茶樓,勝過幾位棋手,據說也是當地的高手……」
「那就是了,你看你看,我沒胡亂誇你吧,剛才這局棋布局階段的幾手棋你的思路很開闊,下得很大氣磅礴,但是在這個定式上你的這種選擇有誤,雖然這手靠的手筋很漂亮,但是總體判斷你起碼虧了不少……」
余邦瑞雖說看起來也是個紈絝子弟,但在棋盤上格外認真投入,他仔細聽周墨白將剛才對局的那盤棋簡單復盤了一下,幾個不明白的地方還請教了一下周墨白,然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兄台對棋局的思維似乎很別緻……」
周墨白端起旁邊的茶盞,心裡頗為得意,那是,咱後世雖然沒有進過國家隊集訓,但在國字型大小里也是數得著的人物。
少年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一咬牙,抬起頭來,眼神中充滿了真誠:「兄台棋藝高超,能否……收小弟為徒?」
周墨白還沒放下茶盞,便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拜師?
這個彎轉得有點大了。
「開什麼玩笑,」周墨白連連搖頭,「你要拜師傅應該找個仙風道骨的白鬍子老頭什麼的……」
「棋盤之上,只論技藝,邦瑞為了圍棋,孤身一人闖蕩江湖,好不容易才遇到師父這等弈林高手,還望師父看在邦瑞學藝心切的份上,成全徒兒。」余邦瑞固執地躬身道,這是動之以情
「不行……就是不行……」
「師父一身傲視群雄的棋藝,若不開枝散葉,豈非衣錦夜行、藏玉深山,如果要延續師父的絕學,邦瑞自認天資尚可……」徐邦瑞繼續遊說,這是曉之以理。
「真的……不行……」
「那……師父今晚的花銷,邦瑞全部包了。」余邦瑞還不死心,這是誘之以利。
「對不住,今晚只談風月,只談風月……慢走不送。」周墨白忽然發現,這個余邦瑞看似一個懵懂少年,但言行之間自有一番不凡的氣度,再說下去,說不定自己就會被他說動,於是趕緊推拒,讓老.鴇將少年請出去。
千年之後的現代圍棋理論,如果散布到大明王朝,固然可以大大提高中國古代圍棋水平,再加上周墨白調教,說不定就蹦出若干個吳清源、李昌鎬來,那之後什麼日本棋壇本因坊家、安井家、井上家和林家四大家族還能成什麼氣候。
但是,歷史畢竟有其發展規律,提前到來的圍棋高潮會不會影響後來的圍棋發展,甚至改變圍棋發展的歷史,周墨白想起來就感到惴惴不安。
要有業界良心!周墨白提醒自己,再怎麼說自己始終是一名職業棋手,對自己不能把握的事暫時還不能亂來。
「這小傢伙,挺有意思……」
看著余邦瑞的背影,周墨白自言自語道。
吳承恩湊過頭來,面色神秘道:「賢弟……為兄剛才聽說這百花樓的姑娘們均是技藝非凡,什麼弄玉品簫呀,天外飛仙呀……想來那花魁技壓群芳,更是了得……」
「沒看出來……吳大哥原來也是此道中人,行情熟悉得很嘛!」
「啊……略懂、略懂……」
吳承恩頓了一頓,忽然神情古怪,靦腆道:「賢弟,這少年剛才好像說要包了咱們今晚的花銷……」
「好像是的……」
「……」
「……吳大哥意欲何為?」
「我想……再來一壇酒……」
「你就這點出息?」周墨白恨鐵不成鋼道。
「那……還能打包帶回去?」吳承恩眼睛一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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