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京城密議
京城東直門,錦衣衛北鎮撫司衙門。
跟別的普通衙門沒有太大的區別,鎮撫司衙門也是銅釘大門大敞四開,坐卧兩側的超大石獅子森然瞪著兩隻眼睛,無形之中多了幾分陰森之氣,老百姓倒也沒覺得咋樣,但這裡卻是令大明朝眾多文官大臣聞風喪膽的地方。
大堂前高懸著虎嘯山林圖,錦衣衛指揮使陸炳此刻正坐在堂前主位,翻看著溫州百戶所轉呈送來的密函。
密函是錦衣衛密使譚如海所書,上面詳細列述了永嘉知縣楊鼎鑫利用江南棋王大賽對局勝負引誘百姓賭押銀兩之事。
陸炳武健沉鷙,身材修長,面色微赤。自年初陳寅退休之後,陸炳正式入主錦衣衛,以左都督身份兼任錦衣衛指揮使,成為號令天下數萬錦衣衛的第一號人物。
旁邊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僉事趙能,年愈五旬,一臉忠厚之色,錦衣衛中提及趙能,名聲頗響,他前後侍奉過駱安、王佐、陳寅三任指揮使,算得上是錦衣衛中的老人了。
陸炳翻了翻手中信箋,抬頭帶著詢問的眼神望向趙能:「若我沒記錯,嘉靖十八年,譚如海自錦衣衛經歷司派往永嘉縣任縣丞,秘密偵查寧王後裔?」
「不錯,大人,當年寧王後裔傳聞流落江浙一帶,錦衣衛三年前派了十餘名精銳潛入江南各州縣偵查,這譚如海便是其中之一,算來他到永嘉縣任縣丞已經三年了。」趙能拱手道,對眼前這位皇上面前的紅人,自然不敢造次。
「三年前本來是要派他任永嘉知縣的,卻被吏部攪了局,提前安排楊鼎鑫就任知縣,這事咱錦衣衛可是砸了臉面的!」陸炳鼻中微微哼道。
趙能訕訕一笑,大人物指點江山,自己雖叫趙能,可不能什麼都能,低聲道:「這譚老兒蟄伏三年,大約是想趕走楊鼎鑫,主政永嘉一地,不過楊鼎鑫違律,按說也當向南京都察院參劾才是,為何卻密函大人……」
陸炳面色不動,目光似乎看穿人心:「天下誰人不知,皇上對我信任有加,譚老兒向我舉報此事,比呈報都察院自然要穩當得多。」
「不過,楊鼎鑫這所謂賭押競猜,似乎咱們《大明律》中也沒有列舉,此事陸大人怎麼看?」趙能賠笑道。
陸炳笑道:「棋局勝負,賭押銀錢,要說不是賭博,也就是下棋押個彩頭,要說是賭博,可是真金白銀賭押棋局勝負,此事本就兩可之間,說他黑他就黑,說他白他就白!」
「那大人的意思……」趙能到底是武將,這腦瓜可沒陸炳靈光。
「聽說這楊鼎鑫乃是當今首輔翟大人未出五服的遠房親戚,每年年底到京師各部衙門呢都孝敬了不少銀子?」陸炳忽然繞開了話題
錦衣衛專事偵緝,朝中官員貪墨受賄之事,大多逃不過他們的耳目。不過大明官員工資寒酸無比,若是老老實實守著朝廷發放的俸祿過日子,豪宅大院、嬌妻美妾什麼的就別想了,能每餐吃得上肉就謝天謝地了。
因此,每年外地官員孝敬的火耗及冰敬、炭敬等,亦是朝中官員公開的灰色收入,皇上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否則錦衣衛只消將收受賄賂的名單一清點,怕是朝中絕大部分官員是跑不了的。
「正是,楊鼎鑫依靠翟鸞這層關係,每年到京師都要四處打點,以保他坐穩永嘉知縣之位。」趙能對此事自然知道。
「去歲夏言夏首輔離職之後,內閣中僅有首輔翟鸞翟大人和嚴嵩嚴大人,翟鸞乃皇上倚重的肱股之臣,幾度出任首輔之位,而嚴嵩一手青詞也頗得聖上青睞,所謂一山不容二虎,而今二人同處內閣,彼此之間已然勢同水火,互不相容。」陸炳不慌不忙道。
「屬下……聽聞嚴嵩朝中頗受擁護!」趙能小眼睛眨了眨。
「朝中朋黨,向來為聖上所忌,嚴嵩聽說最近他正四處收羅證據,企圖彈劾首輔大人。楊鼎鑫之事在這個節骨眼上變得頗具餘味,若是交給嚴嵩,必然成為抨擊翟鸞的利器,若是交給翟鸞,必然為他化解了一場忽如其來的危難。譚老兒這封信件舉報楊鼎鑫,卻交到我手上,可算是一件分量不輕的禮物呀!」
趙能及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這譚老兒倒是好心計!」
陸炳面露欣賞之色,頓了一頓,面帶微笑,望向趙能道:「趙僉事,你說本座拿譚老兒這封信箋,向誰賣好呢?」
「屬下……不明白!」趙能苦著臉道。
陸炳繼續笑道:「錦衣衛不過天家鷹犬,自然要替皇上效力,朝中誰坐在上位,就說明皇上用得著誰,咱們就幫誰,你明白嗎?」
趙能聽到這裡,心中自是佩服不已,這陸炳不到四十歲便任了這錦衣衛指揮使,朝中大臣多以為陸炳之母是皇上昔日奶娘之故,他上任之後,自己也還多有不服之處,這番話說出來,陸炳對其中關鍵拿捏得十分精妙,心下不由多了幾分敬佩之意。
「大人英明!」趙能大唱讚歌。
「你速速派人將這封信傳給翟大人,對任何人也不要提起此事!」陸炳道。
「是!」
……………………
京師內閣文華殿東暖閣。
嘉靖皇帝已經搬至西苑去了,如今他幾乎不怎麼打理國政,凡是朝中奏章,一律由內閣票擬后,送司禮監批紅。去年夏言夏閣老因上疏中有錯別字,被武英殿大學士嚴嵩藉機排擠,嘉靖大怒,將其罷官貶回江西,命翟鸞接任內閣首輔。
內閣中,便僅剩翟鸞與嚴嵩二人而已。
嚴嵩專職西苑,這文華殿愈發顯得更加凄涼起來,隱隱透出幾分蕭瑟的氣息。
此刻,內閣首輔翟鸞正在愁悶。
翟鸞白面長須,面相文雅,此刻,他面色如水,波瀾不驚,雙目微微一抬,看看座下禮部侍郎曹謙,都察院僉都御史張廣賢。
翟鸞乃是三朝元老,弘治十八年進士,授庶吉士,歷經弘治、正德、嘉靖,累遷禮部右侍郎、內閣大學土、吏部左侍郎入值文淵閣,嘉靖二十二年,加少保、武英殿大學士,進少傅、謹身殿大學士。
如今內閣中,翟鑾以自己資歷位居嚴嵩之上,對嚴嵩始終沒個看臉色,但論朝中權勢,又遠不如嚴嵩。有時候不免受到掣肘。
這曹謙他昔日門生,張廣賢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舊部,今日召他們前來便是密議。
「錦衣衛陸指揮使送來這個東西,我想了好幾天,還是沒個主意,你們且看看!」翟鸞遞過一紙信箋,正是譚如海呈入京師之物,上面實名舉報知縣楊鼎鑫,其中所言競猜之事,列舉了若干人證物證,看來所言非虛。
張廣賢接過來細看之後,不由大驚,道:「這楊鼎鑫好不曉事,此舉名為競猜,但涉及銀子勝負,況且還以官府印鑒為信,說是賭博也未為不可,我朝太祖傾力戒除賭博,規定官員賭博,罪加一等,這廝竟然膽敢以身試法?」
曹謙接信一掃,眉頭皺了起來,抬頭道:「恩師,這楊鼎鑫似乎……是您的遠親?」
翟鸞微露苦笑之意:「楊知縣是我未出五服的遠方兄弟,我雖不曾照拂,但他借我之名,到京師多行黃白之賄,朝中諸位大人恐怕均已知悉這層關係。」
曹謙憂慮道:「嚴大人與恩師不和,但他心思縝密,頗得聖上恩寵,又獲准專值西苑,如今朝中眾臣不少趨炎攀附於他,吏部許尚書尤為甚之,狼子野心已然成勢。朝中諸公唯嚴大學士馬首是瞻,哪裡將您這位首輔大人放在眼裡,永嘉縣一事若是被南京都察院呈報上來,恩師少不了受些牽連,恐怕難有善終……」
張廣賢皺起眉頭:「那這陸指揮使究竟何意?廠衛鷹犬素來與咱們外廷大臣並不對付呀!」
翟鸞微微一笑:「陸大人深受皇上賞識,年初就任錦衣衛指揮使以來,與朝中諸公相處融洽,處事公正,實為錦衣衛中百年難得一見的人物。陸大人這是送我一份天大的人情,想來是看在我身為內閣首輔,頗受皇上信賴的份上!」
張廣賢憤然道:「翟大人,這楊鼎鑫公然鼓動百姓競猜棋局,蠱惑人心,中飽私囊,殊為可惡,此等小人,實為我大明社稷之蛀蟲,下官明日早朝參那楊知縣一本,摘了他的官帽?」
翟鸞默然嘆了口氣:「此事若捅上朝堂廷議,定然為他人借刀所用,說不得,此番還得借陸炳陸大人之力……」
言罷,他深邃的目光望向屋外的天空,滿是憂慮!
朝中諸臣,望風使舵,嚴嵩已盡得其勢,這大明江山社稷,自己勢單力薄,尚能再扛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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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炳得知翟鸞之意后,當晚即刻前往西苑求見嘉靖。
西苑殿宇層疊,精緻典押,整日青煙裊繞,嘉靖便躲在裡面和一幫道士談經論道,煉丹**。
陸炳在殿外跪候多時,聽得一陣小碎步從殿中跑來,一名隨堂太監尖細的聲音道:「陸大人,皇上今兒個修鍊累了,已經歇下了,大人所呈永嘉一案,皇上說不必交由內閣置議,楊鼎鑫罷官免職,就交由錦衣衛辦了,所涉事宜請陸大人全權處置。」
「臣——遵旨!」陸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起身悄悄在隨堂太監手裡塞了封銀子,躬身離去。
第二日一早,一道密令從京師錦衣衛鎮撫司立刻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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