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寺廟還願(下)
大殿之中佛偈之聲低沉迴響,香爐中青煙裊裊,寺中十餘名僧人列在劫空大師身後,接受周劉氏布施的僧袍。
胖僧接過僧袍后,鼻子微微抽了抽,目光似乎疑惑地望向後面的箱子,連走到一旁的腳步都遲疑了些。
周劉氏布施完僧袍,又讓下人打開第二個箱子,箱中是周府廚房做好的一些素食點心,素燒賣、紅豆糕、蘿蔔酥、炸春卷,色彩絢麗,樣式精美,令人食慾大開。
忽然,一聲低沉的「咕嘟」。
周墨白扭頭循聲看去,只見胖僧微閉的眼中射出一道精光,臉上露出一絲孩童般的笑意,雙目直直盯著箱子中的素食點心。
周墨白微微一笑,看來胖僧不但是個老天真,還是個不折不扣吃貨!
這種目光在動物世界中許多食肉動物看向獵物的時候,時常可見,但此刻出現在一個素食和尚眼裡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望著那些點心,胖僧的目光哀婉纏綿,欲說還休,帶著幾分望穿秋水的凄楚。
半晌,胖僧悄悄舔舔嘴唇,又一聲「咕嘟」,似乎吞了下口水聲。
周墨白上下掃掃胖僧的身材,再次肯定地點點頭,心中已經給胖僧貼上第二張標籤,絕對是正宗的吃貨。
周劉氏示意下人再打開第三個箱子,一陣耀眼的銀光照亮眾人的臉龐。
周墨白眼皮子微微一跳,眯眼看去,好傢夥,居然是一箱銀光閃閃的銀子,看起來少說也有三五百兩。
這算是捐贈的香火錢?也……太多了些吧!
雖說自己現在手上銀子也不少了,和徐家姐弟分到的五萬兩銀子,棋王大賽報名費一萬多兩,還有奪得江南棋王的獎金,林林總總也有六萬多兩銀子。說起來周墨白現在也算得上是腰纏萬貫了,但他每次看到銀子還是抑制不住心頭一陣熱血沸騰的激動。
特別是每當周墨白在孤獨寂寞的夜晚獨自仰望夜空,念叨大房屋、美丫鬟的偉大理想時,對銀子的渴求就更加強烈。
孤身一人穿越到這個時代,只有銀子似乎才能讓人感覺踏實一點。
周劉氏款款福了一禮,道:「大師,這些許香燭錢,請為寺中添置些田產吧!」
三五百兩銀子的香火錢!
周墨白嘴角開始抽搐,老娘看起來……很敗家呀!
想起自己從前每個月十兩銀子的零花錢,頓時哀嘆一聲,人比人氣死人,這麼大方,難不成老和尚和母親大人之間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劫空大師面色不動,口中道:「阿彌陀佛,老衲代寺中僧眾謝過周夫人!請施主大殿中行游片刻,老衲前去安排些齋飯,以作答謝!」
言罷,劫空大師飄然而去。
大殿中眾僧均在閉目禮頌,周劉氏和飛燕便在大殿逐一禮拜四周的金剛羅漢雕像,每一座像前,周劉氏都停留駐步,虔誠地合十行禮。
忽然,周墨白髮現大殿之中有一道詭異的目光飄來飄去。
抬眼望去,胖僧盯著箱子里的那些素食點心看了看,雙目又朝四周瞄了瞄,見眾僧均在閉目誦佛,嘴角似乎微微一勾,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浮上臉頰。
對於一個吃貨的企圖,周墨白似乎有所預料。
果不其然,胖僧腳下悄無聲息地向左滑動一小步,眼角四處瞅瞅,見無人注意,腳下又再次向左滑動一小步。
三五步后,胖僧已不知不覺滑到箱子邊時,臉上露出欣欣然喜不自勝的表情。
然後,周墨白看到胖僧的僧袍中探出一隻胖手,飛快地在箱子中偷出一塊紅豆糕。
胖僧雙袖合十,念了一聲含糊不清的佛號,在僧袍的掩護下,紅豆糕早已丟入嘴中,腮幫子微微鼓了鼓,便囫圇咽了下去,臉上變幻出一種舒暢,是那種男人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將心中女神推到直至最後一哆嗦的舒暢。
果然是個一等一的吃貨!
受到胖僧啟發,周墨白臉上堆起和善的笑容,悄悄向右邁出一步,接著,又一步……
誰也沒有發現,一隻白皙的小手悄悄掀開裝銀子的箱子蓋,不知不覺之中,一錠雪白的銀子悄無聲息地滑入袖中,緊接著,第二錠,第三錠……
周墨白的笑容愈發燦爛起來,孔乙己說過竊書算不得偷,拿自己家捐贈的銀子,如何能算得上偷?
然而,老天總是在你最理直氣壯的時候給你來一次當頭棒喝。
一隻胖乎乎的手凌厲探出,像老鷹抓小雞般死死抓住周墨白再次探向箱子中的手,手上勁道十足。
周墨白一哆嗦,臉色頓變,回頭看去,只見胖僧一臉驚疑地看著他,臉上充滿了不解和困惑的表情,低聲問道:「這不是布施給寺中的銀子嗎?公子這是要幹什麼?」
周墨白訕笑道:「大師,這香火錢……少收點成嗎?」
「當然不成,師兄說,施主布施的銀子就是我們的!」胖僧一臉嚴肅道。
「如果我不給呢?」周墨白乾脆使出無賴本色。
胖僧一愣,眨巴眼睛想了想,二話不說伸出雙手將旁邊一張香案的邊角上一拍,案角「啪」的一聲裂下一塊,胖僧將案角抓到手中,雙手似乎毫不費力地搓了搓,手中案角便化成一把木屑,從他手中紛紛落下。
「師兄說,搶我們銀子的人,不用客氣,揍他娘的!」胖僧得意洋洋道。
這吃貨老和尚……居然還是一個高手!
高手!這第三張標籤很有震懾力,周墨白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飛快地將袖中躲藏的幾錠銀子放回箱子中,臉色變得和藹之至,道:「令師兄說得對,這些香火錢不成敬意,還望大師笑納!」
見周墨白並非朽木不可雕也,胖僧也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一副憨厚的表情。
「大師……」周墨白滿臉燦爛的笑容
「何事?」
「你偷吃的紅豆糕沒擦嘴,嘴角還有一粒紅豆餡……」
胖僧老臉微微一紅,迅速埋頭處理嘴角,抬起頭來又是一臉莊嚴寶相,目不斜視,神色肅然。
老天真、吃貨、高手,一連串標籤之後,周墨白在考慮要不要再添一個影帝,瞧胖僧這臉色轉瞬即變,都不帶眨眼的。
周墨白嘆為觀止道,如此奇葩,實在應該交個朋友,共同探討一下彼此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互相促進,共同提高。
他恭恭敬敬道:「大師,不知法號如何稱呼……」
胖僧嘴角微微抽搐,像是耗子遇上貓一般躲過身去,立即轉身向觀音佛像拜道。
「阿彌陀佛……」
……………………
大殿之中。
周劉氏在正殿之中禮佛一圈回到原處,見周墨白規規矩矩立在一旁,周劉氏微微笑道:「墨白,今兒帶你來還有一事!」
「娘,不是跟我有關吧?」周墨白心虛道。
「為娘昔日曾在菩薩面前許願,在你將行冠禮之時,送到寺中來帶髮修行一月,以謝菩薩多年保佑之恩。」周劉氏道,「今年你虛歲可就十九了,可就要行冠禮了!」
周墨白腦中登時電閃雷鳴,半晌還沒回過神來。
出家?這玩笑開大了吧!
出家意味著什麼,不能吃肉,不能喝酒,不能逛青樓,這樣悲催的人生讓人情何以堪呀!
「娘,您說什麼?要孩兒在這寺中帶髮修行?」周墨白瞪圓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周劉氏憐愛地看了看他,道:「你自幼調皮非常,闖了不少禍,前番拿入大牢幾乎誤了性命,我與老爺已商議過,新任知縣譚大人薦你接任錦衣衛小旗,如若這般心性,少不得還會攤上要命之事,趁眼下鎮撫司尚未批複,我們想讓你到寺廟中來修行一月,每日吃齋念佛,定定心性。」
這個母親的臉上,露出一副我可是為了你好的表情。
周墨白總算明白為何今日母親為何布施如此豐富,又是僧袍又是點心又是銀子的,原來是交學費來了,老兩口看來在家中就暗中算計好了要送他到寺中來磨礪磨礪。
周墨白臉上露出悲催的表情:「娘,孩兒再調皮,也不用這般置人於死地吧!」
殿外一聲佛號,劫空大師緩步回到大殿之中。
周劉氏迎上去道:「大師!」
「施主!」
「這次來寺中布施,還有一事相托。」
「施主言重了,但有吩咐,老衲無敢不從!」
「我這孩兒自幼少了管教,行事不免荒唐,前番受奸人所害,幾誤性命,是想請大師將我孩兒收之門下,以大慈悲佛法,化解幾分命中舛運!」周劉氏說起來,目中淚光漣漣。
「公子身份尊貴,老衲愧不敢當!」劫空大師面露為難之色,低頭合十道。
「大師,周家唯此一子,若是不行正道,誤入歧途,不免愧對先祖,還望大師不棄!」周劉氏幽幽道。
劫空大師抬眼看了周劉氏一眼,臉上神色微微變化,最後他嘆了口氣:「周夫人既如此說來,便請周公子待節后收拾行裝,老衲收周公子為徒,留公子在寺中修行一月,去去心中戾氣!」
「娘……」周墨白幾乎是淚眼汪汪。
「墨白,回家后收拾收拾,過幾日你便來寺中吧!」周劉氏狠下心腸,不容置疑道,「喝酒賭錢,流連青樓,再任由你胡鬧下去,不免將你慣壞了!」
周墨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看來父母密謀已久,自己是無計可施了。他轉頭看了看劫空大師,只見老和尚又是一臉滿是基情的笑容,頓時渾身一陣雞皮疙瘩。
要是老和尚膽敢動手動腳,一定跟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周劉氏面帶笑容,向劫空大師福了一禮道:「如此,有勞大師代為管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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