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破文解字

  第31章 破文解字

    趙熠用力嗅了嗅,果真捕捉到空氣中一絲淡淡的酒味。月光下,葉如蔓在四周仔細尋找,忽然發現水池邊的草叢裏忽隱忽現地閃著極弱的綠色幽光,她走過去一看,發現發出幽光的泥土鬆鬆的,似乎埋了點東西。她用手刨了刨,一件白色麻衣外袍淺淺地埋在土裏,上麵大片濕漉,散發著陣陣酒氣。旁邊一茬一茬連根拔起的草,泥土堆在一邊。


    “看來這人很是匆忙,直接徒手挖了個坑把衣服埋了。”葉如蔓拿起幾根草,草汁還沒幹,細聞之下有一股淡淡的酒與草的混合氣味,“我想這人應該沒走太遠,我們在附近再找找吧?”


    趙熠朝四周望去,隱隱約約看見遠處一個黑影在酣暢樓後一閃而過,問道:“你之前說看到厲叔和呂班主、殷掌櫃密會的地方,就在酣暢樓後麵?”


    葉如蔓起身拍拍手,點頭道:“是的,酣暢樓後有一個庭院,他們三人當時就在那裏密談。”


    “我方才看見有人過去了,我們也去看看。”


    酣暢樓今日隻懸了幾盞照明的燈籠,不複幾日前演出時的燈火輝煌,樓周圍都是黑黢黢的,看不清情狀。兩人走到呂班主的庭院旁,站在院牆的洞窗下,借著月光向內看。


    庭院內空無一人,一片漆黑,隻是如之前一樣在牆角放著幾個戲服箱子。忽然,屋內一陣微光閃現,窗戶上投射出一個模糊影子,寬袍大袖,手臂張開,可竟然沒有頭!


    葉如蔓大駭,一聲驚呼被硬生生壓在喉底,雙手不自覺地去拉身邊的人。


    趙熠隻感覺自己的袖子突然被人攥了去,一個溫熱的身子靠了過來。他不禁一愣,剛要張口說話,身旁的人很快就鬆了手,退後兩大步,屈身揖手道:“王…王爺,對不起,小人失禮了!”


    趙熠本想伸手安慰幾句,見她一下避開那麽遠,心中忽的隱隱有些失落,收回了手淡淡地說:“無妨,你怕這個?”


    葉如蔓尷尬不已,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拚命搖頭道:“不怕的,隻是這東西出現得意外,我…我被嚇了一下而已。”


    “待會進去看看便知。”


    窗上,恍惚的影子搖了搖,過了好一會兒,又歸於黑暗。


    片刻後,一個黑衣人從窗戶悄然翻出來。他並沒有馬上離開,反而開始翻找堆在院中的箱子。他從其中一個箱子中掏出一本書,似乎是怕看不清楚,他走到牆角拿出一個火折子開始翻看,剛看了幾頁,遠處傳來一陣狗吠。


    從酣暢樓的方向遠遠走來兩個身影,都是小廝打扮,牽著一隻狗。那狗有些焦躁,叫個不停,即使有人拉著,卻還在奮力往前撲騰。


    院中的黑衣人頓了頓,把書放回原處,又在箱子裏扒拉了兩下。他向外瞟了一眼,最終還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幾個旋身越過牆頭消失了。


    趙熠和葉如蔓也迅速躲入旁邊的樹叢之中,他們本以為小廝很快會過來搜查這庭院,可兩人一狗卻在酣暢樓的水池旁停下了腳步。那狗衝著水池旁的草叢狂吠不止。


    “又是哪個不長眼的偷喝了酒?”遠遠地傳來一個小廝的聲音。


    “喝的還不少,衣服都濕成這樣。”另一個小廝說。


    “要不要稟報厲叔?”


    “算了吧,咱們趕緊處理掉。若是讓副莊主和厲叔知道,他又該讓我們盤查個底朝天,沒得安生。”


    “說的也是。”


    兩個小廝將濕衣服撿起來,把草踩嚴實,牽著狗離開了。


    “走吧,進屋看看。”趙熠說著,一躍翻過院牆。葉如蔓則借著牆邊的大樹爬上屋頂,又順著院牆上的藤蔓跳下來。


    “很熟練,看來你沒少做爬牆頭的事情。”趙熠在一旁,看著她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小時候,我很頑劣,這種事確實常幹。我娘見我調皮就要打我,每次都是我爹替我求情。”葉如蔓說著,往事一幕幕又回繞在腦海,心中針紮一般地痛。


    “走吧。”趙熠怕她回憶過去又要傷心,便止了這個話題,去找剛才黑衣人翻看的書。


    “隻是一本普通的戲本。”趙熠翻了翻,那書並無其他問題,便放回箱子,又走到屋前推窗而入。


    這個屋子麵積很大,分為裏屋和外屋兩塊。裏屋是臥房,與外麵隔著一層竹簾。外屋的東西堆放得又多又雜又亂,主要是演出用的戲服、道具、樂器之類的,地上還有些散落的紙張。


    葉如蔓隨之翻進屋子,隻見窗前左側隔著幾尺距離擺著一個樹型衣架,一件極其華麗寬大的戲服披在上麵,這就是剛剛映在窗上的“無頭鬼”了。她啞然失笑,想到方才自己的舉動實在是逾矩,臉上飛過一片紅暈。


    “站那幹什麽,快來找東西。”趙熠掃一眼亂七八糟的物品,實在不知從哪裏下手。


    葉如蔓指著腳下一塊地方道:“王爺,呂班主演出當晚,我看到厲叔就站在窗邊,他身旁有兩個半人高的木箱子,今天箱子卻不見了。”


    “也許箱子裏就是呂班主運送的東西。箱子不見了,呂班主屋裏還有什麽東西,值得那人翻找許久?我看那人剛剛的動作,應該是在找一本書。”趙熠轉頭看向屋內的書架。


    這屋子的設計也是奇怪,書架並不是成排放置,而是全部靠牆擺著的。每一麵牆邊都放了兩個或三個書架,繞屋一圈。本來房間挺大,這麽一擺,加上室內物品紛雜,顯得這屋子有些逼仄。要是每個書架都去找一遍,估計得好幾個時辰。


    葉如蔓指向靠裏側一麵牆的一個書架前,道:“我猜,剛才那人應該是在這裏找。”


    “為何?”


    “剛才那人在屋裏點燃了火折子,這衣服的影子正好投在了窗戶上。這說明,火源、衣服和窗戶應該在同一條直線上。您看,隻有火源在這個書架前,才能有這種效果。”


    趙熠點點頭,走到書架前一看,滿滿地全是戲曲本子和話本子。


    “這人該不會是個‘雅賊’,衝著戲本來的吧。”他打趣道。


    葉如蔓也往書架走來,腳下不知踩到什麽東西,身子直直栽向前,她下意識地就去抓前麵人的袖子……


    趙熠正抬頭專心看書架,又是感覺袖子驟然被人扯住,他本能地轉身、伸手,撈住葉如蔓的胳膊。


    “王…王…王爺,我…我,那個…對…對不起。”葉如蔓臉上如火烤般燙得不行,把頭深深埋下去,慌不擇言,無地自容。


    “你可小心些,我的袖子都要被扯壞了。”趙熠戲謔地笑著將她扶好,他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響起,一團熱氣噴在她的耳朵旁。葉如蔓感覺自己臉紅得炙熱,暗想幸好屋內沒有燈光,不然……


    “嚓——”趙熠點燃了一個火折子,兩人之間亮起一片暖色的光芒。


    葉如蔓身子一僵,原本是麵向趙熠站著的,趕緊轉向書架,假裝認真翻找。


    “額…那個…《三鬧樊樓》、《靈女傳》、《大唐遺事》、《錯斬崔迎》……這麽多話本和戲本。難不成那人是別家戲班子的,來這偷學藝的?”葉如蔓心神漸穩,覺得有些奇怪,便隨手取下幾本查閱。這些書很新,也十分普通,她正欲放回原位,卻發現這一排書的後麵還橫放著好幾摞書。她扒開前排一看,最左側一摞書的下麵壓著一本《龍鳳亭記》。書顯得很舊,還翻著毛邊,在一堆新書中對比強烈。


    “《龍鳳亭記》!”她驚喜地一聲低呼,本能地覺得這書有些玄機,便小心翼翼地把書拿出來。趙熠看到她的眼眸中如同落入了星辰,一片華彩在流蕩。


    她低下頭認真翻看,柔光勾勒出她的側顏,飽滿的額頭,瑩潤的臉頰,細長的睫毛如蝴蝶展翅般一眨,挺直的鼻梁帶著有些肉肉的鼻尖,流暢的下頜連接修長白皙的脖頸,慢慢地,她好像融進了火光,那細膩而溫柔的火光。


    “唔,您看!”葉如蔓捏住一片極短的草葉,“落在這書裏的,剛才那人也看過這本書。”


    葉如蔓翻閱一遍,發現前麵都是戲文,最後幾頁是幾幅插畫,對應著戲文中的幾個場景。每一幅插畫上都有一首題詩巧妙地嵌入其中,不仔細看就會直接忽略掉。


    畫上的詩文如蠅頭一般小,葉如蔓隻得瞪大眼睛,把書直接擱到眼皮底下,活像個眼神不好的老太太。


    “你要把書吃了麽?”趙熠心情很好地調笑她,舉著火折子靠近過來,葉如蔓才得以看清文字,卻沒留意兩人此時距離極近,燭下共讀一本書。


    第一幅插畫的詩文寫道:


    “甲造者器方


    光源茶飲南


    向具者器之


    日略南飲之


    金源茶事方


    鱗事者煮南出方


    開煮者出南”


    讀罷,兩人麵麵相覷,都是一副茫然懵懂的表情。再翻後麵幾幅插畫嵌入的詩句,都是一樣的不知所雲。


    葉如蔓道:“這每個字都認識,合在一起卻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似乎…隻有豎著看,第一列還能讀懂些,‘甲光向日金鱗開’,這是李賀的詩。可其餘的,實在是看不明白了。”


    “甲光向日金鱗開…”趙熠偏著頭沉吟,“是出自李賀的《雁門太守行》,雁門關,雁門關,難道是……”


    趙熠的臉色驟然變得嚴肅,一雙眸子微微眯了起來,在燭火下顯得深沉而清冷。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葉如蔓,說到:“你可聽說過堡寨麽?”


    葉如蔓搖頭:“不曾。”


    “澶淵之盟後,我朝北部疆域基本安定,但仍有一部分遼人過境耕種,侵占邊地。若遇災年,他們甚至強入宋境剽奪器甲和貲畜,劫傷老幼。對於這些行為,當今聖上堅持無戰為上,地方官員也不欲興事。因此,河北路、河東路、陝西路等地的邊民隻能自發組織防禦,這就是沿邊的堡寨。”


    “這堡寨與這句詩有什麽關係嗎?”


    “六年前我被召回京城之後,堡寨在河東路發展得很快,其中規模比較大的有七個:甲穀寨、廣回寨、向家寨、日空寨、錦山寨、林間寨和開河寨。各取一字,便是‘甲光向日金鱗開’,用來代指河東路一帶的堡寨。這事一般隻有沿邊的守將知道,可顯然,呂班主知道此事,紫煙山莊恐怕也十分清楚。”


    “一個廬山的茶莊竟與沿邊的堡寨有關係?那呂班主每年運送的是什麽呢?茶葉嗎?”葉如蔓甚感意外,指著詩文道,“那其他句子究竟是什麽意思?”


    趙熠舉起火折子四處翻找,道:“這應是隱語,需要對應的密碼本才能解開。”


    葉如蔓道:“我想那人應該還沒找到密碼本。看他剛才的樣子,從室內找到院外,一直到狗吠還戀戀不舍地繼續找,最後才不得不離開。若是我們能趕在他之前解開,也許就能明白整件事情的原委了。”


    趙熠長歎了一口氣,此事說起來也簡單,無非是紫煙山莊可能得罪了什麽勢力,被人借詛咒之名行報複之事,意欲毀掉多年來山莊建立的聲譽和生意。可偏偏其中涉及到邊防之事,他要萬分地小心謹慎。若是真有敵國的勢力滲透其中,那就必須上報朝廷查個清楚。


    他想了想道:“解開隱語並非易事,密碼本可能是你見到的任何書或者文字,必須要找到其中一一對應的關係才能解開。”


    “密碼本應是消息傳遞雙方都知道的,對嗎?”


    “那是自然。”


    “那麽,作為中介的傳遞人是否會知道呢?”


    “這個不好說。若是軍中通信,為避免落入敵人之手,送信之人多半是不知道的。可若說是呂班主,我猜,他有可能知道。”


    “我想,他一定知道。”葉如蔓篤定地說,“從呂班主巡演的軌跡來看,他多年來一直為紫煙山莊運送貨物。而且常無恙曾提到,常莊主手邊有一本呂班主送的《龍鳳亭記》,極有可能就是眼前這一本。”


    趙熠道:“饒是如此,我們還是需要找到密碼本。”


    葉如蔓道:“王爺,您可記得,茶祭前一日,我在酣暢樓旁被一個伶人撞了一下,當時他著急被呂班主叫回去找東西,找的是《茶經》。”


    “我記得,那個伶人還覺得奇怪,說他怎麽會看這種書。”


    “不錯,據他說呂班主因為找不到書還差點急暈過去,由此可見這書對他來說十分重要。如果密碼本就是《茶經》,也許就說得通了。”


    趙熠思索著,緩緩點頭道:“不妨一試。此地不宜久留,我那也有一本《茶經》,回知魚軒看吧。”


    兩人將那首奇怪的詩默記下來,悄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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