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歸國遙(4)
宋璟蹲下身,在那鍾氏麵前停下。眼前人蓬頭垢麵卻難掩清秀姿色,可而今卻不是他憐惜佳人的時候,宋璟頓了一頓,“你可以將她帶回去,不過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這般時刻竟還做起買賣來了麽,寧書槿將手自胸前環繞,可宋璟能提出怎樣的條件呢,思慮半晌,她點頭,“好。”
宋祁慌忙將手探過來,將她手覆住,“阿寧?”
寧書槿回首一笑,“那我可將人帶走了。”
將怯弱的鍾氏帶回營帳後,天已然悄然昏暗,方才黃昏時分可天色沉悶伸手不見五指。寧書槿一頭感歎著這北境的天色著實不討喜,一頭卻又徑自苦惱著如何將鍾氏安置。
話說回頭,她將鍾氏接回營帳,終究也源自於她對鍾氏究竟發生了何事的好奇心,究竟發生了何事才能讓一個往日同丈夫恩愛纏綿的婦人,變作了流落邊境的殺人犯。寧書槿百思不得其解,而此刻宋祁緊盯著她,卻早對她心中所想了然於心,隻是不曉得如何開口勸阻她。
眼見宋祁的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寧書槿將撐著下巴的手收回,這才抬頭細看了他一眼,問道,“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吧,這般憋屈做甚麽?”
而宋祁聞聲抬頭,喝著茶水的動作一頓,須臾一下將茶杯放下,好似就等著她這句開口,答道,“你想對那鍾氏做什麽?”
寧書槿晃頭,不答。清亮的眼眸卻直盯著宋祁,你不都知道嗎還問。
宋祁揚眉一笑,他確實是猜到了,可他卻寧願自己猜不到。“這鍾氏神智恍惚,你入她夢境,能有幾分把握,安全無虞?”
這般質問的語氣,寧書槿百無聊賴敲打著桌麵的手指一頓,“你管我有幾分把握?”
“自然要管。”
“哪怕半分把握都沒有,我還是要查的。”寧書槿負氣,聲音自也沉了幾分。回想起那條熟悉的街巷,還有熟悉的麻辣燙香,難道她再也吃不到了嗎?
見她這般神思模樣,宋祁又是一聲輕笑,可莫名心中又是一緊,眼前泛起她對著那麻辣燙小哥朗笑的模樣,又不由得一氣,當即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至她跟前,“既是如此……”
宋祁話隻說了一半,隨即用蠻力將她因氣憤而握緊的拳頭掰開,十指相扣。
這莫名的動作讓寧書槿心如鹿撞,方才還理直氣壯的氣勢頓時失了一半,隻怔怔看著,半晌才回神,“你做什麽?”
“自然是陪你,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催動秘術片刻之後兩人便立於熟悉的街頭。雖現世北境正是隆冬時節,可這夢境之中卻正值夏季,相當酷熱。寧書槿低頭望了一眼宋祁與之緊緊相扣的手,也不知為何,許是這天氣,讓她覺得有些許燥熱。
這一熱便有些反應遲鈍,當看見熟悉的人影自街頭那處走過,寧書槿一動,便又被宋祁一牽,看見他身上的單衣了。
寧書槿愕然,他何時換了衣裳了?
宋祁卻笑著看她,餘光似也瞧見了那街尾處逐漸消失的熟悉身影,卻不曾理會,將緊扣著她的手鬆開,動作緩慢而又讓寧書槿反抗不得,半晌將她身上的披風冬衣一一解下了。
直至身上隻剩了一件單薄的衣裙,寧書槿才反應了過來,一把往後退了數步,“你幹什麽,流氓!”
宋祁又是一笑,這夏季清風拂過,如同他的笑般沁人,寧書槿正鬆懈了幾分,便又聽得他調笑,“自然是替你解衣服了。”
一幅正經道貌岸然的樣子,倒顯得她有些小心眼了。寧書槿將環於胸前的雙手送下,正抬腳要上前,卻見宋祁將那衣裳打包好了,已然轉身要走。
膽兒挺肥啊,竟半路撇下她了?寧書槿一時氣結,正作勢快跑了幾步要湊上前敲他的腦袋,卻不曾想宋祁腳步一頓,寧書槿反應不及,待見宋祁站定,已然是生生撲到了他的背上。
宋祁卻也不回身,這般強烈的撞擊一聲悶哼也沒有,隻聽得聲調愉悅,“阿寧,莫不是回到家了,竟這般高興?”
家?寧書槿又是一愣。對了,這是鍾氏的夢境,那條她熟悉的街巷拐角,不就是她在大梁的落腳處麽?
可這哪裏是她的家,寧書槿莫名便生出幾分沮喪,原本平息的心境一下便似被石子投湖般漾開。
宋祁不曾回頭,自也瞧不見寧書槿當下這微妙的情緒變化,大手往後一伸,似能瞧見似的,一把將寧書槿手握住,“走吧。”
走吧。
這兩字過後,宋祁將寧書槿拉過,這路雖也大半年未走了,可竟還是那般模樣,街頭的那棵被寧書槿栽下的奇珍異草仍是無法適應這大梁的土地,霜打黃花一般奄著。
寧書槿被宋祁拉著,也不抬頭看路,低頭見這青石板似乎又被歲月磨平了許多,似她的心境一般,原以為早一看淡了,可不經意提起,卻能瞧見上頭斑斑點點的痕跡。
待走了片刻,盡頭便是寧書槿那處院落。寧書槿抬頭瞧見了那空白的匾額,這才一笑,回想起當年師姐離亭給她借多了幾單在大梁的生意,因而她才將落腳點選在了大梁這裏。
話說回頭,好似她也不曾在這住過多久,也貌似忘了這街巷的名字。
正入了門,寧書槿心緒不寧,外頭忽就傳開一陣爽朗的叫賣聲,“賣餛飩咯~”
每次回到大梁此處,這叫賣聲必定是日日都能夠聽到的,寧書槿回首,可那大門被宋祁關上了,瞧不見外頭那人的模樣,寧書槿側目,想著那賣餛飩的老頭是穿了白衣呢還是白衣呢?
她這一怔,宋祁倒是留意到了,當即停住了往屋內走的步子,側身問道,“怎麽了?莫不是想吃餛飩了?”
寧書槿聞聲回頭看他,確實是想吃了啊,可在這夢境之中,是吃不到的。
而宋祁卻似早猜到了一般,笑道,“知道就好。你個饞貓。”
說誰饞貓呢?寧書槿白他一眼,不過那餛飩雖好吃,可她最愛的還是街頭的那處麻辣燙。如此一想,寧書槿慌忙將被宋祁拉住的手抽出,“險些忘了,我們這回,可不是要回……”頓了數秒,寧書槿心頭忽就湧上方才宋祁拉著她說的回家二字,又接著道,“家的,當務之急,還是先查清楚,鍾氏的事。”
話放說完,寧書槿抬頭,見宋祁臉色凝重,倒是很認真的思慮了,答道,“說的對。”說完卻又徑自將她牽起,往門外的方向走,“我們來日方長。”
大門才被宋祁推開,那原先賣餛飩的老頭卻是早已不見了蹤影,寧書槿順著門前階梯走下,忽聲納悶,這老頭今日怎麽這麽快就走了?正想著,街頭那白色人影飄過,是一白發須眉卻精神抖擻的老頭,此刻戰戰兢兢的,腳步也不太沉穩,邊往街巷外頭跑,邊還叫嚷道,“殺人了殺人了……”神色恐懼,竟連營生的餛飩攤子也不要了。
那老頭一路往後退,險些撞上了還在發愣的寧書槿,宋祁眼疾手快,一個用勁便將寧書槿扯過,攬入懷裏。
這一下寧書槿才回了神,可不知為何,又是一股莫名心慌的感覺,她看向那不斷有人跑出的巷尾,細看不停,可再怎麽看,那巷尾深處傳出的血腥氣,難被微風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