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冉冉一笑間
B市醫院
病房外站著一個黑色的人影,他眼中閃著擔憂之色。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可以看見病床上躺著的中年男子。蒼白如紙的顏色,閉著眼睛神色安詳,平時的威嚴和氣度都褪去無痕,他現在不過是個普通的老人,和凡人一樣承受著病痛的折磨。
這個世界存在著很多不公平,但在有的地方卻是很公平的。比如,生老病死。
白色,是世間最純的色彩,是最虛無的色彩。
他的腳此刻正是踏在這個虛空裏,他的眼中充斥著混沌的霧氣,分不清去處和起點,分不清已經呆在這裏多久。一派朦朧之中,他仿佛聽到有人在身後喊他的名字。
“正哥。”
他轉頭,看見橋上衝他微笑的少女,孱弱纖細的身體靠在欄杆上,白裙翩然,冉冉一笑間,韻致流轉,爛漫如天際的霞光。清香如梔子,純潔如百合。隻為了這一笑,他可以忘記所有流的血和受的傷。
“阿月。”他伸出手,那畫麵卻在眼前慢慢消失,那璀璨的笑容模糊開去,他的手隻抓得到一團霧氣。
“爸。”他還來不及悵然,這一聲呼喚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不遠處,不知何時站了個粉雕玉啄的小女娃,粉嫩的小臉上滿是笑意,那雙漂亮的鳳眼閃耀著得意的神采,似乎剛剛做了多了不得的事情,正要向他炫耀一番。那張笑臉,曾是他無數次堅持下去的力量。
“小綺。”等他走過去,像之前一樣,還未等他靠近那小女孩就消失了。
他看著手指,果然是夢,可他偏偏醒不過來,隻好在這夢境中遊走,虛虛實實,無邊無際。
再看的時候,麵前出現了一個年輕男子,俊秀陰柔的五官,鳳眼像極了阿月。他走過來,倨傲的神情,抬著下巴和他說話。“我不會再求你!”
是小綺愛的那個人,是顧沛海的獨子,也是阿月的孩子,這樣一句話連起來,就讓他的心隱隱作痛。
“我知道您依舊對我母親舊情難忘,剛好,我家老頭子近來也讓人討厭得很。所以,你要是繼續追求我母親,我不僅不反對,而且還會支持您呢!”
這些話對他來說,是多麽誘惑,又是多麽屈辱。盡管知道那是夢,他也忍不住想要拎起那狂妄之徒的領子。
畫麵一轉,出現在眼前的卻是紅著眼睛的陸綺。
她說:“我情願一無所有,也不要做你的女兒!”
這句話像一隻利箭瞬間刺穿了他的心。
這輩子他有太多後悔的事情,唯一不後悔的便是收養了小綺。他有多愛她,此刻就有多心痛。原來,所有人都會離他而去。
白霧漸漸退去,隻剩黑暗。再沒有人來喊他的名字,這黑暗中隻剩他一個人。
就在黑暗中沉淪下去吧,反正現實已經是痛苦的深淵。
“不要。”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隻手,將他的手緊緊握住,手心的溫暖通過手掌傳到他的心裏。
那個人是誰?是誰抓住了他的手?
病床上的人悶哼一聲,緩緩醒轉,沒有血色的臉上猶自帶著疑惑。察覺到手上別樣溫暖的觸感,他微抬著頭向下看去,是他的那個小小女孩。白嫩的手指包裹著他正在輸液的手,眼睛和他夢中見到的一樣紅,可她的眼中卻閃著無盡的擔憂。
“爸,你醒了。”
除了陸綺床邊還站了一個年輕的男子,俊朗的麵容表情沉靜,是他最後為小綺尋覓的良人。看來,卓輕予已經把事情都告訴她了。
“我……”陸正一開口才發現嗓子啞得厲害,一杯水送到手邊,抬眼便是卓輕予沉靜無波的黑眸。喝了幾口水,嗓子舒服了許多,“我沒事。”
“爸,你身體的事為什麽從來不對我說?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陸綺趕到醫院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具沒有生息的身體。
她多希望他能坐起來罵她一頓,可他隻是安靜地躺著,這樣的安靜和等待讓她恐慌。
“爸,我不該惹你生氣,說什麽要離開你之類的氣話。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能做你陸正的女兒。”她已經很久不哭了,可是此刻卻忍不住。廉價又無用的淚水隻會讓人顯得不堪和狼狽,鹹澀的液體不停湧出又滑落,她此刻就是這樣的不堪和狼狽。
“天知道,我多喜歡做你的女兒。”
柔軟的腦袋埋在他的手心,灼熱的液體低落在他的掌心,也似乎滴落在他心頭。
“哭什麽,我陸正的女兒,怎麽可以掉眼淚。”他歎氣,抽出手扶起她深埋的腦袋,注視著她的淚眼,“人老了,身體都會不好的,有什麽好哭的。”
她不知道她這樣軟弱的樣子,讓他有多擔心。
“我不哭,但你答應我,你會好起來。”
“我答應你。”
聽到滿意地回答,陸綺滿是淚痕的麵上綻開一抹笑,如雨後的薔薇,淒美卻鏗鏘。她知道他的保證沒有用,但聽到他的回答,她就會相信。她父親這樣說一不二的人,怎麽會欺騙她。他說會好,就一定會好。
她隻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東西。
“小綺,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話要對輕予說。”
“你們兩個有什麽好說的?”陸綺看看身邊的男子,又看看病床上的陸正,她雖然疑惑,還是乖乖走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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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走廊上站著一抹黑色的人影,是一直在外守護的展平。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他正要回頭。
“別回頭。”陸綺出聲阻止,她不想讓展平也看到自己狼狽憔悴的樣子,在卓輕予麵前哭已經夠讓她沒麵子的了。
辨出是陸綺的聲音,展平的身體僵了一下,保持著站立的姿勢,聽話地沒有再動。
“你告訴我,爸的病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會長的病,已經……有三四年了,這些日子來……更加嚴重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讓她的眼睛更加黯淡下去。
她隻會一昧地責怪他對她的關心太少,卻從未想過,她就足夠關心他了嗎?她對他一無所知,包括他的傷痛,包括他對她的疼愛。陸正在昏迷中喊的名字,竟然是她。他們沒有血緣,他卻可以如此愛她。
“公司是不是出了問題?”
“……這。”
“你照實說。”
展平即使不回頭,都能感覺到她的悲傷情緒。他嘴角彎起苦笑,“對,前一陣子財政上出了紕漏,所以會長去找了林家……後來,談了合約的事……為了長期的合作,稱著林老夫人的心意,給你安排了和林少爺的婚事。”
“其實,會長知道你是不願意的,他原先設想等公司的狀況緩和下來,就會親自去解除婚約……現在林少爺出麵,事情變得更加容易,而且為了表達歉意,更是讓了幾筆生意給我們……會長他知道,這件事裏麵也有顧少爺的參與。”
“顧申……”
再聽到這個名字,陸綺有種很恍惚的感覺,好像聽著一個不熟悉的人。
她都快忘記了,當初是顧申和她坐在一起,和林雨寰一起談話。那幾乎是淩遲般的問話,她怎麽就忘記了呢?
“大小姐,會長說了,不會再逼你了,你想要愛誰就去愛誰,他再也不會阻止你。”
這樣的一句話,曾經是她多麽渴望的。如果三年前有這樣一句話,她會是多麽幸福。此刻聽來,卻全是苦澀。
“我該去愛誰?”她望著前方的那一抹黑影,這句話不知是問他還是問自己。
展平沒有回頭,那句話如同射到他背上的一顆悲傷子彈。她全部的心酸和傷痛,他心裏全都知道。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旁邊看著她,他的眼裏全是她,看著她快樂他就快樂,看著她難過他就難過。他知道,自己永遠走不進她的心,永遠配不上她。
隻要能夠陪在她身旁,她的眼中有沒有他,又有什麽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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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綺走後,病房裏剩下那兩個人。卓輕予一雙眸子沉靜如水,陸正的眼眸淩冽如刀鋒。
兩人對視良久,沉默是空氣中的主旋律。
“為什麽是我?”先開口的是卓輕予。他的語氣清淡如水,讓人聽不出他的情緒。
“怎麽,你還嫌我陸正的女兒配不上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隻是想要問,為什麽陸正到這個地步還要去勉強他人,他明明知道,陸綺最討厭的就是為她編排一切。
陸正似乎讀懂了他的意思,他騰出一隻手去摸櫃頭上的西裝,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堅硬冰涼的物體。攤在手心的是一枚玫瑰形狀的胸針,赤紅的寶石瀲灩如水,更襯得那隻手蒼白虛弱。
“這是你送給小綺的吧?”
“嗯。”卓輕予點頭,那的確是他上次帶去Y市的,怕兩手空空惹人嫌,便抽空給她挑了個禮物。玫瑰花是陸綺的代名詞,送人正好合適。
“小綺從小嬌生慣養,衣食無缺,我從未見她對一個胸針這麽上心,整日整日地戴著。”
卓輕予閃過一絲驚訝,陸正的意思,他聽懂了。
“我想要從你那裏聽一個保證。”
“什麽保證?”
“你要一輩子對我的小綺好,愛護她,包容她……喜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