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綿綿回憶幾多情
“素華,你又何苦拉她下水,這輩子我隻願她平平安安的便好。”丞相爹爹長歎:“我們這些人的恩怨便由我們帶去泥土裏,百年之後落個幹淨!”
皇後娘娘的笑容忽然消逝了:“南風哥哥可以讓璿璿抽身而退,可我的孩子生下來便不能選擇。如今我貴為皇後,你也官拜丞相,可是我們身後又有什麽依靠?如果連你也不幫我,那這個冷漠的後宮我還能指望誰?”
“路是你選擇的,當初你對我發誓不後悔。這些年我也累了,今年過去,我便會向皇上請辭。”
她起身,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撐著腰,來回度了幾步,白玉般的手指拉住爹爹的衣袍,那雙明亮的眼睛裏有畏懼,有無奈,有哀求:“南風哥哥,我本就是個平凡的女子,沾了她的光才得到皇後之位,如今後宮危機四伏,朝不保夕,南風哥哥就忍心棄我們孤兒寡母於不顧?”
丞相爹爹俯身向她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垂頭閉目道:“還望娘娘自行珍重!”
她哭了,繁華明亮的宮燈將她的淚照耀得晶瑩剔透,一身金黃的鳳袍在宮宴上雖是無與倫比的尊貴卻也落寂成殤:“你要走誰也留不住。走吧,我和皇上注定是要為前半生還債的。”
她轉身擦幹眼淚,獨自走向宴會中間的位置,周圍的女眷三五成群,個個笑逐顏開地聊著天,小口地品嚐著美食。唯獨她有些失魂落魄,幾個婢女從她身邊掠過,她便如同落葉般翩然墜落……
我聽見一聲驚呼,爹爹已經衝了過去,但還是晚了一步,血染濕了她的裙子,大片大片的血渲染著死亡的氣息。
奴才們匆匆趕過來把她抬回了宮,父親牽著我也趕了過去。
這事不一會兒都傳開了,宮中的女眷一窩蜂似得擠進了院子,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有人聲淚俱下,有人憂心忡忡。當然,也有人掩不住喜上眉梢。這宮裏的女人大部分都盯著皇後的鳳座,希望有朝一日成為這皇宮裏的女主人,母儀天下。
“皇後娘娘難產了,快去給皇上匯報!”太醫的聲音透著焦灼,整個秋華宮奴才們匆匆忙忙,進進出出。
傳旨的太監火急火燎地朝禦書房跑去,才沒多久就回來了。剛到院子裏就扯著嗓子喊:“皇上有旨,如若不成,保小皇子。”
此刻鴉雀無聲,所有人似乎都愣在那裏。
“哇!”一聲嬰兒的啼哭驚醒了所有人。
有婢女哭著出來行了個禮:“丞相,娘娘請你進去。”
爹爹鬆開我的手想要一個人進去,我攥緊不肯鬆開,他低頭望了望我,沉默地領著我進去了。
撲鼻而來的血腥味,我整個手心都膩了一層汗。
她躺在那裏,臉上還殘留著汗水黏臉和頭發上,臉色蒼白得仿佛一張白紙,這讓我想起像暴雨過後的梨花,孱弱美麗。那雙剪水的眼睛睜得很大,像鎖定獵物般盯著丞相爹爹,呼吸一聲比一聲急促,見到她之前,我從沒有覺得一個人活著會這麽的痛苦!
爹爹低頭沉默半刻,終於出了聲:“罷!罷!罷!我答應你便是。”
她忽然就鬆了口氣,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皇上,可……曾說過……他什……麽時候……來看皇子?”
那太監低頭,說話都有些虛了:“皇上近來太忙,無暇……抽身。”
爹爹怒不可遏地抓住那太監的衣襟:“蘇公公,躺在床上的可是一國的皇後,她剛剛誕下的可是天朝的嫡長子!”
那個公公整個人都慫了,不停地抹汗:“皇上說,左右……不過是個……棋子,棄了也就棄了。”
我拽了拽丞相爹爹的衣服,無知又懵懂道:“姨娘她不疼了,她都睡著了。”
爹爹的臉色慘白,他怔怔地鬆開了手,俯身把我抱在懷裏,緩緩退回了房間:“沒錯,她不疼了,她解脫了。”
宮裏掌事的嬤嬤哭著摟著嬰兒:“皇後娘娘……升天了……”
院子裏的女人瞬間哭聲震天,有幾個甚至都暈了過去。
我望了望天空,烏雲密布,沒有圓月,也沒有一顆星子。我趴在爹爹的耳邊問:“升天是什麽意思?”
爹爹沉默了一會兒,額頭輕輕抵著我的額頭:“就是去了很遠的地方,那裏沒有痛苦,隻有快樂!”
我撲閃著眼睛又繼續問:“娘親也去了那裏了,對嗎?”
他喉結上下動了,輕輕地點了點頭,我看見他眼睛裏盛滿了淚。
“爹爹,你為什麽哭?”
“爹沒哭!”
天空中一聲霹靂,大雨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妃嬪們像驚慌的小鳥一樣各自都散了。
我仰頭看了看天,雨水拍打在我臉上,很疼。
“爹爹,天也哭了!”
那場雨連著下了大半個月,民間多處堤壩決堤,萬傾良田,旦夕之間顆粒無收。眾多官員和百姓很自然地將災難和龍澤麟聯係在一起,紛紛議論著這位皇子,生來克母,倚禍而生。
我八歲那年,連續三年的天災人禍才勉強平息,天朝正是百廢待興之時,皇宮裏傳來了喜訊,皇上又立了一位皇後,世人稱她為李皇後,這很自然的讓我又想到了龍澤麟的母後,一個出身貧賤的女人,民間街巷至今還流傳著她和皇上的傳奇故事,說書人吐沫橫飛地說:一個女子,身後無權無勢,除了真愛,她何以成為一國之母?聽書的人都點頭稱是,感慨萬千,涕泗橫流。
我無言地笑了,她於他如同棋子一枚,也許在她彌留之際便是聽了他冷漠的言語才帶著遺憾而去,斷了這一生的癡戀。
帝王可以有很多女人,可以愛很多女人,卻從沒有和其中的哪一個長相廝守。其實,李皇後又何嚐不是一個幸福的人?她身後站著的是整個李家,手握三分之一兵權的李家。男女之間如若除了愛,能讓男人不離不棄地大概便隻有財富和權力了。
再見他時,他已經是十歲孩子,而我那年十五歲。爹爹說女孩也該物色個婆家於是便帶我去宮中赴宴,指望我能看上哪個青年才俊。我萬萬沒想到他從荷花深處乘舟而出,雙手染血。他拒絕了我的好意,不願理睬我。我當時想,這孩子倔強的可愛!
“我不是你弟弟,我是太子!”這是他第一次對我說話,聲音不怒自威,冷嗖嗖的。
“是太子,亦是弟弟。”我微笑著解釋:“我曾經答應你的母後,像弟弟一樣照顧你!”
他眉心淺淺的愁緒慢慢舒展:“母後?”
我走過去拉住他還在流血的手,他沒有掙紮。我沒有帶手帕的習慣,隻好從頭上扯下發帶,細心地為他包紮。
“我知道宮裏的日子不好過,也不曉得你有沒有朋友,以後有什麽困難跟我說好嗎?”
他別開臉不再看我,聲音冷漠:“你不會懂的!”
我摸摸他還有些稚嫩的臉頰,可憐他的內心的成熟已經超越了他應有的年齡。
“你說,我就會懂。”
他似乎很反感我摸他的臉頰,皺眉避開。
我嘻笑著俯身揉了揉他的發絲:“阿麟,以後姐姐經常進宮陪你好嗎?”
“不!”
“真倔,不過姐姐很喜歡你這個性格。”
我牽著他的手和他回東宮,一路上都不記得他甩開我的手有多少次,可我賭氣地一次又一次地抓住他,但願我能盡量彌補他童年缺失的關愛。
“喂!你已經呆了兩個時辰了,要什麽時候離開?”他合上書,斜眼看我。
我摸了摸他書架上的古董花瓶,扭頭和他開著玩笑:“我不走了,以後就住這了好不好?”
他似乎信以為真,眉頭緊蹙,薄唇緊抿:“想的美,這是本太子的地方,不許!”
“小氣!”我衝他吐了吐舌頭:“蓮子粥都放涼了,怎麽不喝?”
“本太子不想喝!”他又一次打開書看了起來。
我走過去端起碗,小小的嚐了一口,很甜。
“誰讓你喝了,吐出來。”他似乎真的發怒了,一把將我手中的碗打翻,粥全部滲透到地毯上,留下一攤水漬和蓮子。
我一驚,不小心將嘴裏的粥噴在他的臉上,這下他臉黑的更加徹底了,狠狠地用袖子抹了把臉:“你,你,你……”也許真的氣極了,以至於他找不到詞來表達他的憤怒。
“對不起。”我弱弱地道歉,他置若罔聞,甚至將臉別開不再看我一眼。
“出去!”他言語冰冷地下了逐客令。
“粥裏有毒嗎?”我聲音漸低,內心有些疼:“在太液池也是有人想要刺殺你吧?”
“阿麟,以後我會保護你,照顧你,我發誓!”
他拿著的書一頓,過了須臾又緩緩地說:“不用。”
我沒再說什麽,搬了把椅子趴在他身旁的桌子上小憩:“我就睡一會,等宴會散了我就要回去了。”
我確實佩服我的睡眠質量不是一般的高,剛趴下沒多久就呼呼大睡,再次醒來已經在馬車之上了,我舒舒服服地伸個懶腰,抱著丞相爹爹的胳膊撒嬌。
“醒了,膽子不小,居然跑到東宮裏睡覺!”
“爹,太子很苦吧?”我輕聲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