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恩斷義絕
他看我,悠悠的目光:“百裏雲裳!”
百裏雲裳!那四個字在我耳邊釀成一記驚雷,我幾乎渾身一震。
他緩緩地拉下圍在脖子上的毛裘,我看見一張熟悉的臉,他英挺的臉頰,常年征戰微微發暗的皮膚,我驚訝他在天朝也是炙手可熱的人物,不遠千裏,隻為一個百裏雲裳!
“南玉,你不該來這裏的。”我黯然傷神,“雲裳她不會愛上你,我幾乎敢篤定她永遠不愛你。”
“娘娘,我千裏迢迢來北漠便是帶著我所有的決心而來!”他語氣堅定:“我就是想見見她,問她到底為什麽要離開我。”
“你不用問她,我可以告訴你!”我深呼吸,如果我不能叫他死心,那他便真的危險了。
“她和阿四都是北漠的細作,她接近你不過是為了逃離天朝,又或者她想打聽天朝的軍政機密。你身為天朝的鎮安將軍,怎會不知她的心思。”
“我知道!”他目光黯然:“我又何嚐不是利用了她,我以為我能抽身而退,卻沒有想到……如今我來北漠,連我自己都驚訝。”
我走近,握住冰冷韁繩,目光誠懇地仰望著他:“南玉,回去吧!你在北漠會很危險。”
“我隻想見她一麵,見不到她我是不會走的。”
世間多少癡兒女,將心比心我也想成全他,又或許隻有心傷透了,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騙了雲裳,我說讓她陪我騎馬,她便欣然前往。
當她看見南玉時,整個臉都僵硬了。
她沒有開口說一句話,隻是轉身狠狠地質問我:“你騙我?”
我有些窘迫:“或許你們應該談談,至少你們曾經在一起過。”
“裳兒!”南玉走近她,拉住雲裳的手:“你可知我多想你?”
雲裳沒有說話,她決然地甩掉南玉的手,毅然決然地轉身離開。
草原上仍然有些薄雪,她乘馬而去,此刻唯有那行馬蹄淺淺印在雪地裏。
“南玉!”我望著那早已經消失了雲裳的方向,我也知道南玉同我一樣看著那個方向。
“南玉,你信嗎?總有些時候你會發現曾經最熟悉的變得最陌生,很陌生……”
我聽見他的笑聲,很沮喪,很無力,像徒步穿越熾熱的沙漠之後的疲憊不堪。
“我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回頭看見他眸中凝著淚水,點點泛著晶瑩,這顆淚水太過彌足珍貴,想他也是一個鐵骨錚錚的將軍,六歲入軍營,如今二十餘年過去了,他本可以無懈可擊,卻偏偏誤中這桃花劫。
“是中毒了,一動情,便會痛。”我凝神看他:“南玉,我們也算是好朋友了。我了解你,也了解雲裳。她連你們的孩子都不願意孕育,可見她……”
“你說什麽?”他暮然捏住了我的肩膀,果真如同碎了一般,他滿眼怒火地質問我,聲音卻是顫抖的:“她為我懷過孩子?”
我不敢看他,原來他並不知道,我忽然痛恨自己,是我在他傷痕累累之上又添了一刀。我羞愧難當,低頭看著他褐色的狐裘延伸至腰間。
“對……對不起。”我掙紮來。他突然放開我,疾步乘馬沿著雪地上的馬蹄印記追去。
“南玉,不要!”
可他卻如同聽不見般,盡直離去。我知道他是不會回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著,一旦認準了那於我們便是一條不歸路。
我知道,如今北漠可以救他的唯有一人。
我策馬奔騰,心亂如麻,南玉的出現驀然打亂了我的一切計劃。
“住手。”我趕到時是在阿四的營帳外麵,數十名勇士持刀圍著他。
我著急從馬上跳了下來,跑過去護住南玉。
“阿四,我求你,放過南玉好嗎?”
他看我,目光沒有一絲動容我知道權政大事上我無法撼動他。
他目光掠過我看著南玉,緩緩開口:“南玉兄,卿敬重你的才能,若能歸順北漠,功名利祿後福無窮。”
南玉輕蔑一笑:“我南玉有豈是為了錢財背叛天朝之人,功名利祿,皇上從未虧待過,我不稀罕罷了。”
阿四也是微微一笑:“若我說雲裳呢?將軍,美人一笑,亙古江山又算得了什麽?”
他言罷,我明顯感覺南玉頓了一下,雲裳的臉也僵硬了。我們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阿四的這句話是如何能說出口的。
南玉嘶吼:“裳兒本就是我的!”
我被他嚇了一跳,本能地回頭看他,卻望見了他猩紅的眼眸。冷風瑟瑟,他幾縷發絲在風中淩亂,生出一種蒼涼的味道。
“除非我死,叛國之事我斷然不會做!”
阿四輕輕點頭,早有所料般平淡卻也歎息:“南玉兄如是說,卿無言以對。若卿放任兄長回歸天朝,無異於放虎歸山。可惜了!”
“阿四,不要。”我看見好多人圍了上來明晃晃的刀片在冬日裏晃得睜不開眼。
“我求求你放過他,好不好?我求你了!”
我急了,張開手臂擋在南玉的前麵,麵帶祈求。
他的表情我太熟悉了,他有一絲動容,可是我知道他並不會改變自己的意圖。
“過來!”他輕聲地說,像對我祈求的一個回應。
我有些絕望,可我知道我還有最後底牌:“我不要!阿四,你還記得那日二皇子兵變之夜,我曾幫過你……”
他果然臉色變得灰白,刹那間失去了神色,幾乎和雪地一樣的空洞的白,他一字一頓,幾乎用盡畢生的力氣像是央求我似的:“不要再說了!”
我看看他手指彎曲勾勒出痛苦的弧度,刹那間似乎聽見空氣中千千萬萬破碎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低沉的……
“放他走!”他轉身捂著胸口不再看我一眼,我知道,我一定是錯了。也許那回憶的痛苦他比我承受的多。東宮那日,我與龍澤麟歡好,他都聽見了,我趴在他懷裏那刻我莫名感覺到他心跳的異常,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他愛我多深,我傷他便多深。我沒有那個權利,但我確實如此殘忍。
我擦了擦眼淚,回頭對南玉說:“南玉,你回去吧,皇上需要你,天朝需要你,這個世界上總有些責任比愛情更重要。你是男人,若是哪天敵國兵臨城下,保家衛國非你不可,為了天朝,回去吧!”
他低頭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你看看你眼前心心念念的女子,她不愛你,你帶不走她。她的心,她的身注定屬於這片廣闊的土地,她愛的是自由,愛的是一個人,千年萬年都不會變。與其守著一個人,不如守著一段回憶,因為人會變,但回憶卻永遠不會改變。”
他抬頭靜默地看她,然後微笑:“好,我回去。”他的笑容淺淺的,在藍天白雲的映照下尤是清澈,像是彌留在空氣中的一縷風,我分明看見他眼角下的一顆淚,冬日的暖陽下晶瑩剔透,紛繁歲月終將掩埋人至真至純的一麵……
“裳兒。”他看向雲裳,臉上再無半點淒愴之色,他緩緩開口:“珍重!”
珍重。這兩個字對於南玉來說又是怎樣的無奈?
他跨馬而去,背影蕭瑟,我緊張的的心終於有一絲的放鬆。
馬蹄飛奔,他的發絲在空中輕揚,空氣中盡是自由馳騁的味道。我無比羨慕於他,最起碼他來的目標明確,走的也明確。他為了他愛的女子而來,為了他的信仰和保衛他的國土而去。
一支離弦的箭在空氣中劃出一個冷冽的弧度,我來不及體會它與空氣摩擦時那種深深地無奈感,它帶著主人的毅然決然穿透冷冬的風深深地沒入南玉的後背,隔著厚厚的毛裘披衣,我看不到鮮紅的血,但我知道那一箭必定傷他至深。箭身深深的沒入他的身體,隻餘些許箭尾的羽毛沾染點點鮮血。
我回頭,雲裳還保持著拉弓的姿態,臉上沒有一絲惻隱之情,冰冷地拒人於千裏之外。
“南玉!”我倉皇失措地奔過去,我看見他低頭,然後笑了。他越發大聲地笑以至於他無力的從馬上摔下。
他就仰麵朝天地躺著笑,我扶起他,銀色箭頭上刻著“百裏”兩個小字,那是專門為雲裳定製的,他教她射箭,她總是學不會其中精髓,他便一遍遍地教她。冷宮之時,她每日練箭,木靶之上密密麻麻的箭孔。
“南玉!”我摸著他嘴角的血,心疼他瞳孔中滿滿的絕望。
他笑得流出淚水:“我辜負了皇上。辜負了你,辜負了整個天朝……”
“把我帶回天朝……即使死了我的靈魂也要保衛家國,來生我還要為天朝浴血奮戰。”
他說到激動吐出幾口鮮血,刹那間我恍惚回到原來,白衣也是這樣不停地咳血死在我的懷裏,脆弱到我不敢去碰觸。
“不要死,我不要你死。你若這樣去了,龍澤麟不會原諒你,我也不會原諒你,天朝千千萬萬的百姓更不會原諒你,南玉……”
他呼吸變得急促,像一個溺水快要窒息的人,我抱著他,卻一點也幫不了他,他生的痛苦:“皇上……他真的……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