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同葬
她拚盡最後的力氣推開他，然後冷笑，帶著她所以的高傲。
她臉色蒼白，一雙眼睛黝黑明亮，風吹起她幾縷發絲真的是極美:“烏格那踏磊，我恨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然後她伸手推到了身旁的火盆，她瘦弱的身體瞬間便被大火吞噬。
“不要！”我聽見烏格那王咆哮，他伸出的手尚未來得及阻止，那燃燒的火球葬了他一生的愛戀。
然後我看見他義無反顧地撲上去，消失在那衝天的火焰中……
我後來才知道，祭神台的柴火裏淋的有大量的羊油，隻要一燃便如一片火海。
如今冬末春初，草原正是幹旱之時，所有的眼睛都隻能看著他們消失，無力阻止。
我頹然跌坐在地上，那個要我帶她去天朝的女子隻是這麽一瞬間便永遠的離開了這個世間。我聽見人群有婦女的抽泣聲，而我心裏卻隻有一曲哀樂，如同那個雪夜裏，我，雪梅姐，烏格那王的哀樂。
夜幕降臨，草原靜悄悄地。火光漸漸泯滅，人們就這樣注視著烏格那王和王後的離開。
“所有人都離開這裏！”阿四吩咐道“桑布，你帶一隊人清理現場。”
人慢慢地散開，我小步小步地挪到阿四旁邊，我分不清我在怕什麽，可我卻不敢看他的眼睛:“阿四……”
他沒有回我，過了片刻他才淡淡地說“你不該帶她走！”
我知道他在怪我，因為我的任性間接害死了他的哥哥。此時此刻，我羞愧難當，我哽咽卻不肯落淚，“對不起！”
他轉身離開，繼續吩咐手下認真的清理。
我卻愣在原處，這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對我不管不顧。我猝然落淚，原來這個世間永遠都在變，終有一日你會發現，你曾篤定那個一直都在的人也終將離你而去，越走越遠！阿四，對不起……
“楚慕璿，你真是禍水！”雲裳冷冷地看我，我知道她心中有怒火。
我低頭，輕聲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若是對不起有用那人活著反而就簡單了！”一個聲音響起，我抬頭看是佐穆。
他沉聲道:“這事不怨你！身為一個王為了一個女人去死，這樣的王不要也罷！”
他氣得跺腳，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手下有士兵稟報:“報，大王和王妃已經火化，無從分辨。”
佐穆歎息地擺擺手:“已經這樣了，便將他們合葬了，既然搭上了命也要在一起，這下便永生永世了。”
他說話時已經心力交瘁，也許這是他不願麵對的事情，他一手培育出的大王為了女人放棄了生命。
“不行啊！”我大喊:“雪梅姐她不會同意的，她愛的是宋將軍！”
你們不可以將她和宋城旭分開了。他們已經錯過了十幾年了。生離之苦，寸寸傷心。
“不行？”佐穆審問的眼神看著我，我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火光明明滅滅地映照他的臉，他問:“都已經燒成灰了，如何辨別？你最好別忘了死去的是烏格那的王和王後！”
我詞窮，可是宋城旭怎麽辦？
接連幾日，烏格那族都亂成一團，烏格那王的猝死讓整個族人都人心惶惶，人們需要一個新的王來繼續領導他們，而王位懸而未決。
我收拾了些雪梅姐的遺物，我們逃出來時她隻帶了很少的幾樣，其中包括那支蕭和一張殘破的紙。我找個盒子將它們鄭重地放好，並且很用心地包了層彩布。
眼前這座孤墳荒草叢生，初春之時，冒出零星嫩芽。
墓碑上隻刻出一個“宋”字，我抬眼看見天空一望無垠，枯黃的草原無邊無際，這裏這麽的廣闊無垠卻獨留這一方小小的墳頭，我撫摸著雕刻了時光的斑駁墓碑，問:“宋城旭，你寂不寂寞？”
回答我的隻是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這裏當真是與世隔絕地沉寂。
我用手挖開泥土，將木盒埋在墳邊。
“宋城旭，你相信嗎？肉體的消失不代表靈魂的盡頭，雪梅姐一定找到你了，黃泉路上，奈何橋邊，你們不會寂寞，你們真的……永遠……在一起了。”
我忽然腦海閃現一個片段:“阿麟，有你在的地方，刀山也好，火海也好，天堂也好，地獄也好，生也好，死也好，隻要我們能永遠在一起！”
永遠……彼時彼刻，深信不疑。此時此刻，滿目蒼夷！
我策馬揚鞭，在這片廣闊的草地上馳騁。宋城旭，宋雪梅……再見！願如玉的歲月眷顧，願深情與世長存……
我乘馬去了佐穆那裏，剛好看見他正要掀開帳篷的簾布。
“佐穆將軍！”我從馬上跳下來。
他轉身饒有興趣地看著我，一隻手背在身後，分不清楚什麽感情。
我走到他麵前，見四周沒有什麽人，我說:“佐穆將軍，我有話想對你說！”
他打量著我，我突然想起那夜他對我如此無禮，心裏有些後怕，如今阿四已經顧不上我了，如果我再落在他的手裏，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進去再說！”他準備去掀開簾布。
我慌忙阻止:“不用了！在這裏就可以。”
我定了定神，用我最平靜的情緒說:“佐穆將軍，如今北漠王位懸而未決，佐穆將軍認為何人可以擔當大任？”
他瞳孔微縮，有些戒備地盯著我，前所未有地嚴肅:“烏格那族的大事，何以你這個女子能摻和？”
“佐穆將軍，您對金光閃閃的王位難道沒有一絲一毫地動心？”
他笑:“我不過是個將軍，北漠有親王在此，你完全沒有為了他來試探我。對於王位，我沒有非分之想。”
“將軍錯了，”我看著他，一字一頓:“我不是為了親王。”
他反而來了興趣，認真地看著我。
“將軍，阿四他年歲尚淺，無功無德，而且他的身世更不太可能被人所接受。可是將軍不同，將軍有“戰神”之稱，將軍如果稱王才是眾望所歸！”
“想不到你如此輕賤他，北漠怕是隻有他一人還顧得了你。你這女人果真是蛇蠍。”他語氣輕佻，像是嫖客在調戲青樓女子，“北漠並不是隻有他一位親王，正如你所說他身份低賤，配不上王位。”
“將軍！無論如何北漠不要交付於他！”
他完全沒有了笑意，也許覺得我的一番話讓他覺得驚奇。
“為什麽？”
我挽起唇角的笑:“這北漠都是將軍的天下，我不想它有一絲一毫地變動，也不想親王成為你手中的傀儡。”
他有片刻驚訝，而後哈哈大笑:“第一次有女子這麽明目張膽地和我討論國事，你果然是不一樣的。”
他一隻大手鐵一般地扣住了我的下顎，眼睛黑炫明亮，他低頭逼近我的臉，灼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臉上:“我若為王，必然娶你為後。”
可能他氣場太過強大，咄咄逼人的氣勢。我壓抑自己慌亂的呼吸，回他一個淺淺的笑。
“將軍抬愛，璿璿受不起。”
他猛然掀開簾布，我被他抱進去。
“阿……四……”
我暮然發現，原來阿四和雲裳已經站在帳篷裏麵，此刻他除了麵容慘白了些再無其他表情，我知道也許他真的生氣了。
我下意識地看佐穆，他明知道阿四在裏麵，他明知道他能聽見，可他……
“你……”我氣結。
“下人稟報說親王拜訪，我才匆匆回來，至於你給的驚喜，更不是我能預料到的。”
阿四他麵無表情，輕聲說:“打擾了佐穆叔叔，改日拜訪。”
他目不斜視，一路平穩地離開。
“阿四！”我叫他，他不曾為我停留，兀自離去。
我傷了他，我知道我對他的貶低傷了他的自尊，這一刻，我的心也很痛。
“阿四！”我轉身欲追出去，佐穆卻一把拉住我，他麵色微微不悅:“去哪？”
我狠狠地甩開他的手，轉身追了出去。
“阿四！”我叫他，他腳步不停，我小跑著追上去。
“不要生氣！”我拽著他的衣袖:“不是你聽到的那樣，我隻是不想你做那個王位，那……”
他眉頭一皺，一手攥住我抓住他衣袖的手，力氣很大，眼神陰森可怕，他惡狠狠地朝我發火:“你知道我為了王位付出多少嗎？你為什麽要阻止我，讓我一無所有？”
他怒極，扯住我的手腕還微微顫抖:“你從來都是任性，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遷就你，可你卻從來不知道我真正要的是什麽？楚慕璿，你最是無情！”
他甩開我的手，我卻被他推地踉蹌，一個不穩跌倒在地上。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紅著眼拚命地解釋，可他不肯聽了，他留給我一個決然地背影。
“我隻是不想你去承擔那份責任，如果北漠和天朝有一場惡戰，你不可以站在對立麵，龍澤麟說不定正等著你們動手，他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阿四！為什麽非要卷進這是非之地？”
他走遠了，不肯聽，我的話隻能說給我自己聽，可是我真的錯了嗎？
雲裳同情地看我一眼:“這事不怪你，北漠這次對天朝用兵勝算不大，你不過是想保全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