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放下
她站在教室裏麵,閉上眼睛,輕聲說道,“有一次,一個很胖的男生打我,你過來護著我,卻被他推倒,手掛到了窗框上麵的釘子上。”
夏辰冰倒吸了口冷氣,“難道你都還記得?”
夏晨沐搖搖頭,隨即又點點頭。
“我也是剛剛才想起來的。”她拉著他的手轉身走到了窗框邊上,那刻釘子還在,上麵的血跡早就不見了,剩下的隻有鏽跡斑斑。
夏晨沐在他的手掌上摩挲著,他掌心靠右的位置,有一塊凸起的傷疤,就是當時留下的。
“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可是偏偏還記得。”她喃喃說道。
“這些都已經過去了,你還在害怕嗎?”夏辰冰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她。
當年的那個小女孩如今已經亭亭玉立地站在他麵前。
他隻希望她健康,快樂。
這麽一切才都有意義。
“若不是你當年死命護著我,我怕是也等不到媽媽領養。可是媽媽後來走了,連你也走了。我害怕回來,更怕一個人。現在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我有墨以勳,可是你又回來了。你能不能告訴我,當年你為什麽會走?”她終於再次問了這個問題。
這個困擾她很多年的問題。他為什麽突然不告而別。
夏辰冰摸了摸她的頭,柔和地說道,“這是個很長的故事,我以後會告訴你的,可是你要相信我,我從來沒有拋下過你。這一點很重要。”
夏晨沐點點頭,“我們走吧,我再也不想回來了。這裏有太多悲傷的記憶。”她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夏辰冰卻再次環顧了一下這間小小的教室。
悲傷的記憶是嗎?
可是對他而言,這裏卻有著跟她最初的回憶。
那些回憶雖然悲傷,可是也彌足珍貴。
他既痛恨著這裏,卻也懷念著這裏。
至少那時候,他還有資格站在她身邊保護她。
而後來,他連這個資格都失去了。
那個失去一切的人,是他。
夏晨沐走出教室,看著站在梧桐樹下的墨以勳,雖然光線很暗,可是,似乎他站著的地方都會自帶光亮。
她的心情很平和,跟剛來的時候截然不同。
當真正身處在這個熟悉的環境裏時,她才真正相信了,自己是真正走出去了。
她身邊有夏辰冰,當年的大哥哥。
更有墨以勳。
歲月對她不薄。
當年的夏辰冰想盡辦法,讓她被夏家收養,還一同跟著她進了夏家。
如今她已經是墨以勳的妻子,他帶著她回家,還能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嗎?
這是比年幼的她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結局,還要夢幻。
她心裏已經沒有恐懼了,那些能想起來的,和想不起的,都傷不了她了。
夏辰冰把他們都送上了車,“你們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情。”
墨以勳沉著臉跟他點頭表示再見。
對這個男人,他始終做不到不介意。
夏晨沐坐在車裏望著他,夏辰冰含笑對她說:“回去以後好好睡一覺,以後不許再胡思亂想了。”
她乖乖點點頭。
在目送他們離開以後。夏辰冰竟然再次走進了孤兒院,這次是他一個人。
他穿過黑暗的庭院,穿過走廊,翻過牆,繞過一個小池塘,走到了孤兒院後麵的一個很封閉的後院,這裏在當年是孩子們的禁區,可是對他來說不是。
顯然他已經來過很多次了。
他走到了一顆挺拔的鬆樹下,點燃了三根煙,插在了地上。
他在樹下蹲了一會,站了起來,非常恭敬地三鞠躬。
“我回來了,我帶著晨沐回來了,可是卻沒帶她來看你,你一定會怪我的對吧?”他的聲音很放鬆,甚至有些慵懶,可是卻有一絲說不出的傷感。
“她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如今她有了比我更適合的照顧她的人,過得很幸福。你放心,我們都很好。”他說到這,竟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
此時起風了,鬆樹沙沙作響。
夏辰冰抬頭看了一眼這顆鬆樹,歎了一口氣,“果然連你都不信。不過她過得很好,這是真的。你也不用擔心我,隻要她過得好,我自然也會好的。”
風漸漸小了,一切都歸於平靜。
風中送來的,不知是誰的歎息。
在回程的路上,墨以勳依舊靠在靠背上閉目養神,而夏晨沐則是望著窗外。
從得知要去孤兒院,到踏上回程,其實僅僅用了幾個小時的時間,可是為什麽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又翻開了新的一頁?
也許,當她真正再次走進孤兒院以後,當她再度回到那個熟悉的環境以後,才意識到,真正可怕的事情隻存在於自己的想象當中。而現實卻沒有她想得那麽糟糕。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那個人,他竟然可以為她安排這樣一趟心靈的旅行。甚至還可以叫上夏辰冰。
其實她此時的心中並不是沒有任何感動的。
她此時的心情是百感交集的,並且似乎還有一些愧疚。
畢竟在剛剛得知要去蓉華市的時候,她閃過腦海的都是一些不好的揣測。
而現在,她才真正理解了,他是真正想要帶著自己走出過去的陰影。
她為自己剛才的亂發脾氣和無端猜測感到抱歉。
“夫人幹嘛這麽看著我!”墨以勳唇角輕扯,帶了幾分薄涼的味道。
夏晨沐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說道,“今天的事情,謝謝你!還有,對不起!”她聲音雖然不大,可是語氣非常堅持。
墨以勳慵懶地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她的小臉漲得通紅,不得不說,小女人的倔強有的時候執拗的可愛。
既然她這麽主動承認錯誤,他心中的那點不舒服也就煙消雲散了。
其實他的不舒服並不是她的錯。
她的反應他早就料到了,若是她能夠心平氣和地回孤兒院去,他反而覺得很反常。
若不是心中有鬱結的心結,她又怎麽會總是被噩夢困擾呢。
他不舒服的事情是,明明他是她最親密的人,可是這件事情他卻不得不求助夏辰冰。
因為他也沒有把握自己真的可以幫到夏晨沐,而那個男人是一定可以。
他在意的是他們兩個之間的那種默契,而那段回憶,哪怕再不堪,再痛苦,可是那也是他無法參與的過去。
此時他看著她,大手一伸,勾唇,將夏晨沐攬進懷裏,抱著她的感覺真好。
畢竟這是他才能有的特權,隻有這麽擁著她,他才有實感,這個女人是真正屬於他的。
“夫人的口頭感謝和道歉,誠意不夠啊!”墨以勳故意拉長了尾音,用語言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
夏晨沐無語。
這個男人又想幹嘛。
“那,你希望我做什麽,誠意才夠多呢?”她小聲嘟囔著。
“你看我為了你的事情忙了這麽一下午了,作為答謝,你是不是應該主動做點什麽事情呢?”墨以勳循循善誘。
“.……”夏晨沐瞪著一雙水汪汪杏眸看著墨以勳,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偶爾閃過的路燈襯著他輪廓愈加深邃,如刀削般線條堅毅,筆直的鼻梁下,好看的薄唇微微抿著。
不得不說,她又被他蠱惑了。
他的臉龐和多年前的那個少年漸漸重疊。
當年除了夏辰冰,其實把她從深淵中拉出來的人還有麵前的這個男人。
他從來都是一臉冷漠地站在她的身邊,在她察覺或者沒擦覺下,為她做著各種各樣的事情。
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味,她沉醉了。
主動做點什麽事情.……嗎?
“以勳哥哥.……”她突然櫻唇輕啟,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口。久違的稱呼,讓他身體一僵,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她。
好看的柳葉眉下,那雙杏眸氤氳著一層水霧,帶著惑人的氣息,小巧的鼻梁,殷紅的嘴唇,點綴在那白皙幾乎沒有瑕疵的小臉上,漂亮的不像話!
他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的她,梳著衝天辮,很貪玩,總是出乎意料地出現在他的身邊。
眼眸中帶著機靈的狡黠,可是沒人的時候,卻能從她的大眼睛中看見憂傷。
她總是喜歡纏著他,可他真正靠近的時候,她的眼眸中總是會有閃躲和恐懼。
那個謎一樣的女孩。
後來成了他的女朋友,現在成了他的妻子。
而那聲甜甜糯糯的“以勳哥哥”卻消失在歲月裏麵。
此時此刻,她躺在他的懷裏,摟住了他的脖子,直起身子輕輕地吻他。
她似乎都有些恍惚了,究竟她吻的是當年那個耀眼的少年,還是如今這個冷岑氣場的墨氏集團總裁。
或許都不是,她隻是吻著她一直愛著的那個男人。
墨以勳沒有做任何回應,隻是,抱著她的手漸漸收緊。
這一刻,就仿佛像向上天偷來的。
她今天的情緒都是真的,此刻的溫情也是真的,這一點他能感覺得到。
正是如此,更加彌足珍貴。
他卻反而什麽都不想做,隻想靜靜抱著她,抱著這個自己疼到骨子裏,可卻又拿她沒辦法的人。
他感覺她吻得他的心都碎了。
自己恐怕從此中她的毒,世間再也解藥。
他們的唇中有鹹鹹濕濕的感覺,不知是滴落了誰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