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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永安二年(公元529年)- 秋

  從洛陽到晉陽八百里路,我們三天到了。


  行事機密,並未進城,獨孤公子秘密到了城外賀拔岳的軍中,跟他談了大半夜,回來的時候面有喜色,說是基本事成了。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賀拔岳去和爾朱榮說手下還需要一個副將。選來選去,賀拔岳的目光落到了宇文泰身上。賀拔岳是爾朱榮的親信,爾朱榮雖然有幾分猶豫,但還是將宇文泰放到了賀拔岳麾下。


  隔了兩日,在賀拔岳營地的一個小帳里,我們見到了宇文泰。


  宇文泰一進來,兄弟兩個緊緊抱在一處。身上的鎧甲碰得嘩啦響。


  劫後餘生,還能重逢,實在是萬幸。


  不怕馬革裹屍,就怕死於陰謀。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日後史書也語焉不詳,有負武人一生的磊落坦蕩。


  又見到一旁的我,宇文泰笑著說:「你還真是到哪裡都要跟著他。」


  獨孤公子笑眯眯的。這是他的第二件喜事了——


  「她同意嫁給我了。正要一起回鄉去呢。」


  宇文泰朗聲笑:「期彌頭殫精竭慮,從此也安心了。」


  又想了想:「可惜我這當媒人的竟不能去喝一杯酒。」一眼望見帳中案几上半壺涼酒,抓在手中:「就在此祝你們——祝你們——祝你們——白頭!」仰頭將壺中酒喝了個底朝天。


  他好高興。似乎太高興了。


  對他們來說,男兒立世,功名前程,嬌妻美妾,樣樣俱全才圓滿。


  望著我笑說:「莫離……莫離,你可要謝我?」


  心裡一啐他。半壺酒下肚便失德了。


  獨孤公子說:「軍中不宜飲酒。夠了。」


  他又笑,依然對著我:「你的郎君酒量不如我的……」


  忽然不知怎的,他腳下一個踉蹌,撲倒在地。悶哼了一聲,沒動。


  獨孤公子嚇了一跳,彎腰伸手去扶他:「你沒事吧?」


  他自地上抬起頭,頭上血流如注。


  獨孤公子忙扶起他。我也上前一看,只見他眉骨那裡被壺嘴劃了道口子,鮮紅的血正從那裡汩汩流出。


  我也嚇了一跳,從懷中掏出絹帕,手忙腳亂去擦。


  也許很疼,他沒了笑容,眼神痴痴的,似是有些發懵。


  他的血滴在我的手上。我又一次感受到那種黏膩的手感,又一次聞到那股淡淡的腥味。一時晃神,又想到那片生死場。


  「我沒事。不用管我。」宇文泰啞著嗓子說。伸手抓住我正在他臉上忙亂的手。


  我的魂魄被他自黃河邊喚回,定睛一看,正與他對上雙眼。


  鮮血自他眉骨留下,染遍半張臉。那眼在血紅中張著,看著我。他的眼神,像看著獵物的狼。令人生怖。


  忽然又柔和起來,鬆開我的手,說:「我沒事,一會兒就止住了。」


  獨孤公子扶起他,我退後一步,去給他打水清洗。


  他破了相,左邊的眉毛由上往下斜著多了一道小傷口,生生將眉毛砍斷。傷口不淺,肯定會留下疤痕了。


  好在並不長,隱在眉毛里,只在眉峰處冒了個頭。險險沒傷到眼睛。


  他拿個白布捂著傷口,神情有些鬱郁,說:「糟蹋了你的帕子。」


  那絹帕鮮血染透,此時被扔在一邊。


  我無暇顧及那帕子,說:「倒是你這傷口,只怕要破相。」


  他笑:「男人嘛,破個相更威風。我又不像你的獨孤郎那麼愛修飾。」


  說著朝獨孤公子一揚下巴,笑了起來。


  我垂目低聲說:「眉主兄弟……斷了眉,只怕將來……兄弟反目。」


  宇文泰驀地沉默下去,半晌才輕嘆一聲:「怕什麼?如今洛生都死了。還怕什麼兄弟反目。」


  我抬眼看向獨孤公子。


  他也在看我。目中流光,不辨喜怒。


  不便久留,當日我們便告別了宇文泰,匆匆啟程。從晉陽到武川千餘里路,我們同等在半道的一隊侍衛匯合之後,就往武川快馬加鞭地趕去。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到了武川,會是什麼樣的情景。他的父母,還有他的妻……他們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向我,武川那映照著他的整個青春的夕陽,又會以怎樣的角度斜照在我的身上。


  一路風塵北上,逐漸遠離城郭,眼前緩緩展開的,是一望無垠的碧綠草原。曠野如洗,遠山嫵媚。


  希拉穆仁草原,他生於斯長於斯。到了這裡,他整個人都變得更加溫柔而深沉。他立於馬上,以馬鞭指向前方沿著大地的線條匍匐延伸的綠色,回頭問我:「你看,是不是天蒼蒼野茫茫?」


  正是夕陽西下,天邊翻卷的紅雲排山倒海,碧綠的大地籠罩在一片血紅之中。那紅色蔓延到他俊美的臉上,鼻翼眼角的陰影,似綿綿不盡的鄉愁。


  他離家五年了。


  馬蹄踏得夕陽碎,都是他回不去的青蔥好年華。


  都駐足。他遙望遠方,眼中清波流轉。


  我看著他被夕陽映照的側臉,靜穆莊嚴。如一尊玉像。


  他輕輕說:「當初我們被迫離家,一路南下,唱的是隴頭歌。」


  身側的侍衛彭武渾厚著嗓子唱道: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


  他中氣很足,聲音粗獷,沙啞,渾厚。和這夕陽,這蒼天,這原野如此渾然一體。


  其他侍衛紛紛應和唱道:朝發欣域,暮宿隴頭。寒不能語,舌捲入喉。隴頭流水,鳴聲幽幽。遙望秦川,心肝斷絕。


  唱得沒有任何技巧。吼著,可是這淳樸的歌聲發自歌者的肺腑,蒼涼地,鑽入聽者的心。


  揉斷百結愁腸。


  他們都是屬於這裡的兒郎。


  我竟濕了眼角。默默想,能不能有一天,讓我再看一看建康。


  那夢中朦朧得快要不見的江南啊,那雲霞翠軒,煙波畫船。那煙柳,那荼蘼。


  在記憶中已經模糊得快要記不起了。


  不禁也潸然。


  他在馬上,伸過手來牽住我的手。並轡而行。


  他的家,在那些散落在離離草原上的一片片帳篷里。這些北鎮的鮮卑人遠離中原,依然保留著古老的生活傳統。


  他的阿父是獨孤部的首領,阿母也是貴族出身。


  早遣人去拜他父母,說他回來了。此刻都在外面迎他。


  遠遠就看到了,一對年過半百的夫妻相互扶持著,遠遠眺望他們最心愛的兒子;而他們的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婦人。


  我突然覺得害怕極了。這是他的家,他的家人。


  我卻像一個闖入聖地的罪人。


  無處容身。


  到了跟前,他看了我一眼,鬆開了我的手。


  那手在他的手中抖得太厲害了。連他也察覺了吧。


  他上前拜了父母,又走到那年輕婦人面前。


  那婦人喚,夫君。


  他得體又含蓄地微笑,對那婦人說:「辛苦你了。」


  他們的家園,他們的團聚。他們的付出與收穫。


  我在這裡做什麼!

  我幾欲奪路而逃。


  他的妻輕飄飄地將目光投在我身上,臉上表情都不曾動一下。只須臾,又移到他身上去了。彷彿那才是她的天,她的地,是這天地間唯一值得她去注目的。


  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心中酸澀卻又恍然了。


  原來這世間,有一種篤定叫做夫妻。他是她的夫,三生緣定,一朝結髮。不管他走得再遠,再久,都會回到她面前,對她說一聲,辛苦你了。


  哪怕世事紛擾,亂花迷眼,她站在那裡,始終都是他堂堂正正的妻。


  「這位女郎是……?」她輕聲問。目光始終流連在他的臉上。


  我低下頭,感覺到他的父母投射過來的燒灼的目光。以及那隱隱一絲怨毒。


  「進去說吧。「他又牽起我的手。


  在帳篷里坐定,我站在他身邊。


  他斂容正聲:「這是莫離,是在定州時收留的女子,在我身邊照顧一直也頗為體貼。這次回來,一是探望父母,二是想和二老及夫人說明,納莫離為妾,仍舊跟著我去洛陽。」


  四下里一片沉默。然而最終他阿母開口說:「你長年孤身在外,有個知冷熱的人在你身邊照顧是好事。這事若是媳婦沒意見,你就自己做主好了。」


  坐在一旁的如羅氏連忙說:「我哪會有意見。我不能時時侍奉在夫君身邊,已有虧欠。如今能有人代勞,我自然贊成。」


  獨孤公子一笑:「今日剛回來,也晚了,不如明日好好準備一下,再讓莫離給你們奉茶。」


  晚上我獨自睡在小帳里。


  他同他的妻在一起。


  到了這個時候,我總算明白為什麼他說一切都晚了。確實是太晚了。


  而他是早就明白的了,這樣的夜,這樣的時刻,夫和妻,我們哪怕窮盡一生都不會擁有了。


  我輾轉反側。不知不覺淚濕了枕頭。


  突然開始厭惡自己。開始的時候,明明想的是只要陪在他身邊就好。


  怎麼現在又開始暌違那個位置。


  貪心不足。得到了,就想要得更多。


  雖只是納妾,但他的父母仍然邀請了一些附近的親友前來觀禮。


  我走進去的時候,帳篷里已經坐滿了人。各種目光投在我的身上,令我惶恐和窘迫。


  我低著頭,走到他父母面前,跪下。


  接過一旁侍從手中的茶盞,正要雙手遞上。


  忽然角落裡一個陰森森的聲音說:「期彌頭,這就是你在定州的春熙樓結識的那個妓子嗎?你竟還把她帶回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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