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盛世的末日（七）
蘇小仙和樂巧巧說這話的時候，穆羽然就站在不遠處，用他那雙看起來頗為清澈無辜的眼睛望著蘇小仙，專註寧靜。樂巧巧本來就聽不進蘇小仙的話，又看到穆羽然專註的神情，格外疑惑。
「小仙，你就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了。」樂巧巧艱難說道，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特別的酸澀，特別的不是滋味。
穆羽然的外形氣質那麼的出眾，又出身豪門，有著良好教養，特別是這幾日里還表現出不俗的身手，簡直是每一個女性夢寐以求的夢中情人。而這樣的人，偏偏對蘇小仙形影不離。令樂巧巧等女孩子一直很不服氣。
一般人大多習慣於高估自己，低估他人，樂巧巧私下裡甚至覺得她長得一點也不比蘇小仙差，性格還她好，唯獨就是欠缺了一點點運氣，所以才沒有在演藝圈大紅大紫。憑什麼蘇小仙就被穆羽然形影不離地呵護，而她自己卻要跟姬明芙爭奪一個不那麼優秀的男人？
「我真不知道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樂巧巧難掩酸澀地說道，「我說句話你不要不高興，你是走了狗屎運，才撞到幾個大帥哥腦子燒壞了一樣對你前仆後繼。這樣還不純粹，那什麼才叫純粹？像林編劇和穆少這樣的，你總不能要求他們以死明志吧？」
蘇小仙沒有說話，眼神疲倦地看著樂巧巧執迷不悟地離開，以一種撞了南牆也不死心的勇氣和熱情，繼續去追求她夢幻中的純粹愛情。看得出來，樂巧巧定義的純粹愛情，其實只是那個其貌不揚、人品也未見多優秀的阿曾肯回心轉意而已。
樂巧巧離開后，穆羽然走了過來。「如果你要的是以死明志的話，其實我也可以做到。「穆羽然看著蘇小仙的眼睛。
蘇小仙冷笑：「我要你的命做什麼？能賣錢嗎？」她沖穆羽然大聲吼道，重新回到床上蒙頭大睡。
穆羽然的眼睛里又浮現出晶瑩的水光，但是他終於忍住了，他知道這時候流淚的話，只會惹來蘇小仙越發的厭惡和疏遠。
其後的幾天時間裡，蘇小仙變得更加忙碌。林瑾清有意無意間把一些組織調度上的雜活交給她處理，她從前沒有干過這個，有些力不從心，但是並沒有推辭。
蘇小仙曾跟樂巧巧說過，群體中能夠存活到最後的人要麼自身很有能力，要麼對於群體而言有著不可取代的價值，所以人要努力讓自己變得有價值。她不想言行不一。
眼下眾人困守在影視城據點中，食物匱乏，醫療衛生條件差。在和平盛世里長大的人們從來沒有過在這種惡劣環境下生存的經驗，諸多抱怨，戾氣肆虐，稍有不滿，便會大肆指責。在這樣的處境里，絕對的公平和效率兼顧幾乎是不能兩全的事情，總要不斷地為了大多數人的安全和利益，犧牲一小部分無辜的人的利益。
蘇小仙憑藉自己微不足道的常識，反覆抉擇，竭力平衡，時不時引來眾人明裡暗裡的譏諷和辱罵。很多次她都以為群眾一定會暴動，把她這個不合格的指揮者從位子上驅逐下來了，但是每一次風波在逐漸醞釀成風暴的時候都會神奇地風平浪靜，所有人仍然依照她的命令做事，乖巧溫馴，井井有條。
這是一種頗為神奇的體驗。蘇小仙眼睜睜地看著一盤看起來似乎沒辦法黏合的散沙在她一點一滴的琢磨之下，被慢慢地凝聚起來，變成一隻看不見的巨大的手，忠實地執行著她的指令。她內心既驕傲又滿足。
但是這隻看不見的巨大的手沒正常運行了多久，就被一次突如其來的事故重新打回了原形。
那天身強力壯的男人們組成了自衛巡邏隊，拿著劇組的道具——刀槍棍棒以及臨時趕製的防身武器，在他們的住處附近巡邏，而不那麼身強力壯的男人們和更為柔弱的女人們被蘇小仙喚作生產小分隊，在住處附近的空地上嘗試種植。——賓館下面雖然有個儲存食物的倉庫，但是儲藏的食物數量到底有限，蘇小仙對生產小分隊寄予厚望，希望他們最終能夠建設成一個穩定的自給自足的循環系統。
在絲瓜架上的青色藤蔓發瘋一般纏住一名女孩子的時候，其實自衛巡邏隊就在旁邊歇息。
逐漸遠去的那些慘案如同噩夢一般，持續幾天的安靜生活逐漸開始舒緩他們緊繃了很久的神經。這群因為身強力壯五大三粗的漢子們在非常時期收穫了更多來自異性的關注，難免過於興奮，賴在生產基地旁邊不肯走。
若是平時，心高氣傲的女孩子們必然會對這些畫風過於粗獷的漢子們不屑一顧，然而他們寬厚的肩膀在此時此刻卻如盾牌般堅固可靠。時不時有依附於自衛巡邏隊員的女人們悄悄放下手中的種植任務，走上前去同他們調.情，甚至當場上演一些不太過有傷風化的激情戲碼。
影視城裡的人們見多識廣，況且非常時期，更沒有什麼衛道士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反對。就連蘇小仙，在無意間撞到了幾次之後，也只能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危機尚未驅除，然恐懼漸去，欲.望滋長，總要開個口子泄洪，否則早晚出事。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蘇小仙實在看不過去的時候，就用這句話安慰自己。
大概就是姬明芙穿著低胸緊身衣大肆挑逗陳卿書未果的時候，變故發生了。絲瓜架上的青色藤蔓陡然變得又粗又長，如同動漫里吃了橡膠果實的人伸長了他的手臂。當時一對情侶正在絲瓜架下熱吻，那又粗又長的青色藤蔓如蛇一般分別捲住那對情侶的脖子。男人離得遠，反應較快，迅速睜開，那女孩子卻被絲瓜樹用青色藤蔓緊緊地包裹起來。
「救我！」驚慌失措的女孩子大叫道，用惹人憐惜的期待的目光望著她的情人。然而她的情人並沒有像她希冀的那樣趕來拯救她，儘管他們當時相隔不過數米的距離。「絲瓜藤成精了！」她的情人大叫道，跌跌撞撞往後退，等到撞到別人的時候，才如夢初醒，一轉身飛快地向著看起來比較安全的住處逃了過去。
場面一時混亂之極。被青色藤蔓纏住的女孩子只覺得漸漸喘不過氣來，但是此時已經沒有什麼人關心她的安危了。
「他剛才說什麼？絲瓜藤成精了？我不是在做夢？」
「玄幻了！」
「妖怪來了！趕緊逃命啊！」
場面一時紛亂之極。他們本來就是普通人，擁有普通人難以克服的脆弱和恐懼。在這種超自然的力量面前，他們顯得那樣的渺小。
混亂之中，一個高亢的聲音略微顯得有些突兀。
「胡說八道些什麼？建國以後的動物不許成精！你們是不是還沒睡醒！」一個個子高高扎著馬尾辮的女孩子大聲說道。
聽到這句話的人一邊逃命，急急躲進大樓里去，一邊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看著她。這個馬尾辮高個子女孩子說的「建國以後的動物不許成精」其實是一個梗，是文化口和廣電對於廣大文藝工作者從事藝術創作方面的要求，一向被演藝圈的人當做段子一般講。這個時候跟擁有超自然力量的存在講政治，講建國以後的動物不許成精？誰會吃這套？這不是白痴是什麼？
「可是絲瓜藤是植物。」有人來了一句。
但是那扎著馬尾辮的女孩子顯然是認真的。她不止是說說而已。她揮舞著一把水果刀，向著那手臂粗的青色藤蔓刺了過去，整個人輕盈如燕。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膽子略大一些的武替們沒有溜遠，躲在他們認定的安全距離之外看熱鬧。他們幾乎是看了幾眼就認定，這個女孩子是有些真功夫的。但是這些真功夫在狂化了的植物面前是否奏效呢？馬尾辮女孩子不但沒有能解救出被困的少女，反而自身深陷危險當中。青色藤蔓似乎無窮無盡地生長著，不多時便連同她一起纏了起來。
蘇小仙趕赴現場的時候，就看到這麼令人痛心的一幕。兩個女孩子被捆成了兩隻綠色的大繭，旁邊的一群人只管傻愣愣地躲在遠處看著，絲毫沒有同仇敵愾，唇亡齒寒的覺悟。
「穆羽然！穆羽然！」蘇小仙氣急敗壞地大叫道。
穆羽然就跟在蘇小仙身後不遠處，他靜靜地注視著一切，直到蘇小仙叫了他的名字，才看了她一眼，憑空變出一把桃木劍來，在虛空里隨意劈刺了兩下，那絲瓜藤立時變成了一堆綠泥。
「你叫什麼名字？你的表現很不錯。」蘇小仙不管背後一群驚魂初定的人們議論著疑似成精了的植物，柔聲對著扎著馬尾辮的女孩子說。
「我叫柳依。」馬尾辮女孩年紀不大，眼睛亮晶晶的，很是爽朗。也許正因為年紀不大，才沒有受到社會大染缸的侵蝕，在演藝圈裡安安靜靜地做一個女武替。
這天突發事件的收尾工作自然還是由林瑾清來完成的。除了那一株已經被穆羽然斬成綠泥的絲瓜藤外，影視城中所有的植物都沒有任何變異的跡象，但是目睹這一超自然現象的人們顯然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來平復心情，克服恐懼。
「忘記吧。忘記吧。只是一個噩夢而已。」林瑾清向著群體施展他詭異的催眠術。蘇小仙想不通這催眠術究竟是基於修真者的真言之力，還是基於現代心理學的理論基礎。
但是蘇小仙也沒有過於尋根究源。
「你的計謀很成功。」在林瑾清成功催眠了眾人，一臉疲憊地打算收工時，蘇小仙攔住了他。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玩過養成遊戲。」蘇小仙說，「我付出的時間和心血越多，就越是珍惜，越是不舍，就算明知道這只是一場遊戲，還是會珍視遊戲里的一切，不允許別人隨意破壞它。」
林瑾清回頭，定定看著蘇小仙，目光中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但是他的目光很遙遠，彷彿透過她，在看著另一個人。
「這些普通人對你們修仙者來說，不過是螻蟻。在修真界，你們又何嘗關心過他們的死活？在這裡也是一樣的。所以現在，這些普通人對你們的唯一意義，等同於養成遊戲里的np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