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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我沒聽懂,隻能愣愣地看著她。


  門外傳來一個厚重滄桑的聲音:“瑤瑤是在用苗語向你問好。”


  說話間,一個腰杆挺直,須發花白的老人走了進來。


  跟老人一起進來的,還有邵昊。


  “舅公!”女孩歡喜地迎上去,親昵地挽住老人的胳膊。


  邵昊走到我身邊,向我介紹:“鍾銳,這是古家的三舅公,你隨他們一樣,叫一聲舅公就好。”


  我急忙掀了被子下床,腳沾地的時候有些頭暈,腳下虛浮,還得邵昊扶了我一下。


  我穩住身體,恭敬地喊了老人一聲:“舅公。”


  這位古家三舅公身形高大,有一種上位者的威嚴氣勢,不怒自威。他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眼中似有深意。我隻與他對視了一眼,就心虛地收回了視線,心裏莫名地緊張。


  所幸古家三舅公也沒打算就這麽一直盯著我看下去。他發出一聲歎息,聽起來頗有幾分英雄遲暮的意味。


  那個叫瑤瑤的女孩扶著老人在椅子上坐下。老人再次看向我,目光柔和了許多,問我:“鍾家小夥子,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麽過來的嗎?”


  我是怎麽過來的?說實話,剛醒沒多久,腦袋還有些懵。我努力回想昏迷前發生的一切。


  夜行。沒有人跡的馬路。後麵追上來的汽車。後備箱上的怪物。


  “媽的,來吧!”


  說完這句話的江南將油門一踩到底,車速瞬間加到極限。


  車窗外本就昏暗的景象極快地向後掠去,更加看不清楚,簡直要變成一團黑霧。


  車身一陣劇烈顛簸,車子脫離的馬路。


  我好像發出過一聲驚叫,但是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車子左右搖晃,我們三人也身不由己地在車內搖晃,車子顯然不是行駛在正常的道路上。


  車子整個向下傾倒,我撞到了車頂上,耳邊似乎有巨大的碰撞和嘈雜聲。


  我還沒回過神來,就看到水流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車門打不開,我們被困在了車裏。


  暗綠的流水肆無忌憚地灌進鼻腔和口中,失重感和窒息感伴著巨大的恐慌一齊襲來……


  我打了個寒噤,如同溺水般緊緊抓住邵昊的胳膊,神經質地大喊:“車子掉到水裏去了!”


  瑤瑤似乎被我的樣子驚嚇到,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溫聲道:“現在沒事了,你們已經平安上岸了。”


  沒事了?對,現在沒事了。我頹然坐倒在床上,心有餘悸,額頭和後背都冒出一層汗,急劇的心跳更難平複。


  古家三舅公拍了拍瑤瑤的手,吩咐道:“瑤瑤,去幫他擦擦頭上的汗,陪他說說話。”


  瑤瑤應了一聲,從襟內拿出一張手帕,為我拭去額頭的汗漬,指尖輕柔,繡帕白淨。


  “現在安全了,沒有水,別怕。”


  分不出是她的手還是那方白帕,有一陣若有若無的花香縈於鼻尖,讓我放鬆不少。


  邵昊冷眼旁觀良久,突然說了一句:“你真的老了。”


  我詫異地抬頭去看他,女孩也被他這話驚到,拿著手帕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古家三舅公苦笑著搖頭:“畢竟活了這麽久,也該老了。”


  瑤瑤走回古家三舅公膝前,乖巧地蹲下:“舅公,人都會老的。”


  古家三舅公笑著撫摸她的發頂。邵昊漠然看著,一聲冷哼:“你老得倒是真不容易。”


  “邵昊!”瑤瑤不滿,“古家好歹幫過你,舅公也救過你,昨晚也是舅公把你撈起來的,你就不能少說幾句?”


  邵昊的話未免尖刻,也有失禮儀,連我都快聽不下去了。我剛想拉住邵昊讓他少說兩句,腦中靈光一閃,覺出不對勁來。


  “邵昊!江南呢?”


  邵昊看著我,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瑤瑤驚訝地問我:“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人?”


  “他是和我們一起掉進水裏的,我和邵昊都在這兒,他現在跑哪兒去了?”


  瑤瑤大驚失色,連古家三舅公臉色都變了。


  “鍾家小夥子,你這話什麽意思?”


  我急道:“江南是我們昨晚的司機,就是他把車開到水裏去了。怎麽,你們沒看到他?”


  “這不可能!”瑤瑤驚得後退了幾步,一雙杏眼中似有驚恐,“江南他三個月前就死了!”


  “什麽?”我和邵昊異口同聲,皆是驚愕。


  瑤瑤答得斬釘截鐵:“江南三個月前就死了!我去參加了他的葬禮,那遺體是江南沒錯!我是親眼看著他的遺體被推進火葬場的!”


  邵昊沉聲道:“我也是認識江南的。昨晚那個人……是江南,沒錯。”


  我的額頭又冒出一層汗來。


  邵昊的眉頭深皺,神色莫名。


  瑤瑤依偎在古家三舅公身後,和古家三舅公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盯著我們。


  如果江南已經死了。如果昨晚那個司機是江南。


  那麽昨晚給我們開車的,究竟是什麽……


  昨晚潛伏在車子後備箱上的,又是什麽……


  包括昨晚萬籟俱寂的馬路上,從後麵超上來的車,是否都不是巧合?

  在我們掉入水中到被古家三舅公救上來的這段時間,又發生過什麽?

  那天夜裏我們掉進了沱江,真實原因不明。


  我在水中驚慌失措危在旦夕的時候,是邵昊奮力砸開車窗將我救出,又托著我在江中遊了許久,直到被江畔吊腳樓上深夜未眠的古三舅公察覺。


  彼時已是深夜兩點多。邵昊在水中托了我至少兩個小時,從下遊到上遊,近乎力竭。


  第二天清晨,古三舅公就請人沿著我們遊來的方向一路打撈,一直到黃昏時,也沒發現落水汽車的蛛絲馬跡。


  我站在古三舅公那間吊腳樓的寬綽走欄上,縱觀沱江。


  已近日暮,江上籠著一層薄霧,其色如茶,其狀如紗,想必是沾染了夕陽的光澤。


  各家船隻都在向江岸靠近。江兩岸鱗次櫛比的吊腳樓在歲月中斑駁了顏色,卻溫暖如初,樓中妻兒已準備好豐盛的晚餐,等待他們晚歸的家人。


  在小城市的商業街紅綠燈中穿行了多年,聽慣了流行歌曲乃至廣場舞的喧嘩,沱江的一切在我眼中,都如傳世的畫卷一般,純樸,靜謐,美得不真實。


  我驀然想到,等此間事了,再過幾年老爹退休了,我就帶他來這裏養老,恐怕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很美吧?”瑤瑤走到我旁邊,和我一起趴在欄杆上,俯瞰暮色裏的沱江。


  我點頭,由衷地讚歎:“很美。”


  瑤瑤歡喜地笑了,又傷感起來:“這麽美的地方,可惜很多年輕人都不喜歡。”


  我不解:“為什麽?”剛問完,我就意識到自己這個問題的愚蠢。大概隻怪這個時代太美好,一切發展得太快,在日益現代化的大山外的世界,有許多吸引年輕人的東西。在他們眼中,鳳凰是歲月沉澱之下飽經風霜的老人,過著緩慢而古老的日子,或許內涵深厚令人敬重,卻攔不住他們向往新生活的心。


  也許經年之後,當他們也老了,浮世繁華少了昨日的誘惑,時光對他們而言同樣變得緩慢而古老,才會懷念起這個在青山綠水,槳聲燈影裏搖曳了千年的故裏。


  “這個時代的年輕人,不適合這樣的地方。”瑤瑤低喃,“現在就連我,也要走了。”


  “你要去哪裏?”


  “跟你們一起去內蒙黑城。”


  “啊?你?”我難以置信。這樣一個在山的庇護與水的滋養下長大的女孩,為什麽要和我們去內蒙這樣粗獷豪邁的地方?

  “我查過資料了。 黑城遺址位於內蒙古自治區額濟納旗達賴庫布鎮東南約35公裏、納林河東岸荒漠中。為西夏黑水城和元代亦集乃路城址,蒙古語為哈日浩特,意即黑城。沒錯吧?”


  我說姑娘,你這是把百度百科給背下來了?我失笑:“是這樣的沒錯,但是有什麽用?你知道要從什麽路線過去嗎?過去要帶哪些東西?”


  “我們先去長沙,從長沙坐火車到內蒙呼和浩特,再包車去黑城,耗時約一天半。”


  瑤瑤說得一板一眼,末了又補充一句,“這是舅公說的。”


  一天半……我揉了揉眉心,遲疑道:“是不是太慢了?”


  “不慢啊,舅公說了,路上慢毫子走,晚點兒到。那時提前駐紮在黑城的那幫人應該會比較鬆懈,方便我們走動。”


  慢毫子走?一句話讓我聽出了端倪。


  這句是椒陵口音。瑤瑤是苗人,不太可能專門去練習椒陵話,這句話卻是脫口而出,那麽應該是長久以來耳濡目染的結果。難道瑤瑤家裏有哪個親戚是椒陵人?

  我注視著江上粼粼波光,眼角餘光瞥見屋內陳設,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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