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四紅衣教主
「還以為莊主他要續弦或者納妾呢,原來卻是神月教的人來了。」我跑進郡主園裡將那些聽聞說給她聽的時候,她正悠閑地坐在花間品茶。沸水微晾片刻,倒入壺中,香氣瀰漫開來,茶煙裊裊騰起。
聽見我這半開玩笑的話,她於煙霧迷濛里輕瞥來一眼,淡聲道:「銀莊主可不是那種沉迷美色的男人。此生他只愛劉氏一個,就算早年喪妻,也不會續弦納妾。」
「咦,原來莊主這麼痴情啊。」我奇道。但轉念一想,如此疼愛銀姍闌,而且十幾年來都沒再娶,可見其心意。唉,之前聽莊裡的老人說銀莊主跟夫人如何鶼鰈情深羨煞旁人,我還道是吹噓,現在看來他們當年確是神仙眷侶一般的,只可惜紅顏薄命啊,這位銀夫人在自己女兒才剛記事的時候就離世了。
我一時間心生唏噓,只覺得他們兩人像極了我從前看的書裡頭那對遭人拆散的苦命鴛鴦。
郡主淡淡瞥了我一眼,將一隻小白瓷杯放到我面前,執壺倒入芽色的茶水,忽而輕聲道:「我希望將來與我攜手一生的那人,也會像銀莊主一般痴情專一。」
「哦……」不近男色的郡主原來還有這樣的小女兒心思?我愣愣應了聲,就見面前人放下茶壺,幽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她那麼認真地盯著我做什麼?難道是想我說點好聽的來附和一下?
於是我識時務地露出真誠微笑說:「郡主乃國之獨秀,才貌雙絕,是多少青年才俊傾慕的神女呢。將來嫁與的良人定也會好好珍惜,一心一意待你的。」
「真的?」
「那當然了,幾世修來的福分才能得到郡主青睞呀,定得感激涕零,一心一意了。」我篤定道:「而且有郡主您往身邊那麼一站,其他人哪裡還入得了眼啊。」
郡主不說話了,又定定看我許久,眸心裡似有波光輕微漾動。我被看得不太好意思,便低頭喝茶,這時恰好一陣輕風從旁處拂來,花香甘甜撲鼻。
我忍不住細嗅了幾下,正欲詢問是什麼花這麼醉人,抬眼卻見面前女子淺淺勾起了嘴角。霎時間,碎落的陽光彷彿都化作星子,而端坐其中的白衣美人只低眉一笑,便是百媚橫生,周遭盛開的無數嬌花都成了襯托而已。
真是著了魔了,為何越發覺得郡主勾魂奪魄,叫人移不開眼了呢。好一會兒我才緩過神來,為自己這好色男人一般的失態表現感到可恥,於是羞澀轉開臉。
對面人卻不開心了,伸手過來就將我的臉又掰了回去,嚴肅道:「本宮對你笑,你居然敢轉開臉不看?好大膽子。」
直白盯著看才是膽大包天吧!我無力辯駁,只好苦著臉對她,做委屈狀。
「呵……」郡主見我這麼可憐,終於是笑著捏了捏我鼻尖,放過我一回了。她撤身端坐好,執起白瓷杯子抿了一口,正色道:「你看見的那行人,是神月教的弟子沒錯,而坐在大紅轎子里的就是教主梟姬。」
「這個神月教到底什麼來頭啊?」我問。
「神月教弟子都是藍原人,屬於我們大越管轄範圍內的一個山居異族,通常只在邊境一帶活動,跟南邊的苗人一樣。可近來他們在中原地帶活動越發頻繁,已經引起了朝廷的注意。」
我來了興緻:「聽說神月教是個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邪教啊。銀山藥庄居然這麼輕易就放他們進來,難道銀莊主跟這邪教之間存在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
「他們是來買火丹燊的。」郡主給我續了茶。
「火丹燊?」我驚疑道:「莊主這麼寶貝火丹燊,不是誰都不賣的嗎?而且神月教專程來買火丹燊做什麼,用來治病?」
郡主搖了搖頭,慢慢解釋:「三十多年前,藍原那裡曾爆發過疫疾,死了很多人,後來多虧一位游醫經過用火丹燊救了他們,才免了滅族之災。從此,火丹燊就成了他們心中的聖物。」
「神月教也是自那時起才立下門規,祭拜尊祖時要用火丹燊熬制的聖水,且需分發教眾,祈求福澤。從前他們都是遠走別國採購的,後來上一任教主與銀莊主結識,有過恩情,莊主才終於肯賣葯給他們。但說是賣,實則是換,神月教用他們當地盛產的藍原參來換。」
「所以神月教每隔五年,就會在火丹燊收割之際來銀山藥庄。今年這新任的女教主梟姬是第一回來。」
「原來是這樣……用這般珍貴的藥材來做祭祀,他們還真是奢侈啊。」我聽完覺得很有意思,那些藍原人雖然兇殘了些,但對自己的信仰卻執著得可愛呢。
「聽聞那梟姬生得極美,喜穿紅衣,每每出行必奏樂撒花。為人洒脫不羈,特立獨行,近來在江湖裡頗受年輕一輩的追捧,都說她是一朵邪魅誘人的曼陀羅。」說到這裡,郡主忽而抬眸看我,那狹長的眉眼裡似含著什麼別的意味兒,「大花,你可喜歡這樣的美人?」
我被逗笑了:「呵呵,我又不是那些見色忘義之徒,怎會喜歡邪教女魔頭。」
「是么。」郡主挑眉,語氣里不辨情緒。
我眨眨眼,轉移話題:「不過她這紅衣紅轎子,吹奏又撒花地,每回出來都跟要嫁人了似地,也太高調囂張了。如此行事,難怪會引起注意。」
郡主聽了沒有接話,只低頭緩緩抿了口茶,過了會兒才道:「神月教買得了火丹燊后,估計會在葯莊裡再停留兩日。」
見我不解,她又繼續說:「因為葯莊裡有一個園子,栽種的就是專門從藍原那邊引進的藥草,而且大部分還是從上一任神月教主手裡買來的教中秘葯。此次梟姬過來,按照約定,想必會親自去查看一番,指點方法,保證葯株成活。」
「所以在此期間,本宮要你去做一件事情。」郡主壓低聲音。
我不知為何有些小興奮,湊上前去,問:「什麼事情?」
「偷梁換柱。」她遞過來一個狡黠的眼神,打開安放在旁邊的那隻盒子,推到我跟前:「單看外表,這些足夠以假亂真。」
原來早有計劃了。我看著裡頭整齊擺放的紅褐色枝葉,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郡主這幾日夜裡寒症經常發作,定是忍耐得十分辛苦了,所以才準備了這些假藥,想讓我去調包神月教主手裡的幾枝火丹燊來緩解病痛,同時又不打草驚蛇……
「跟隨郡主過來的暗衛都武功高強,為何不讓他們去呢?」特別是那天蹲在房樑上那位。我把玩著手裡的杯子,道:「雖然我輕功不錯,但神月教主的武功也不知深淺,萬一我失手了豈不是打亂你的計劃?」
「呵,對自己有點信心啊。」面前人揚眉輕笑,好似胸有成竹,「按著他們的規矩,火丹燊會放在專門的一個塗飾聖火的紅色箱子里,由教主梟姬親自看管,而白天她不在房中時,也會有眾弟子輪流守著。你明晚便想辦法潛進梟姬房裡,待得到信號后再動手。」
我道:「有暗衛配合我行動?」
「嗯。具體安排等今晚你過來時我再同你細講。」她合上盒子,素指在那鏤花蓋面上輕敲了幾下,「事成之後,本宮允你一個賞賜。」
這麼好?我心裡激動了一下。郡主,事成之後你可不可以揣上銀子甩開暗衛獨自跟我去一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
——然而我沒膽這麼說。謝恩離開,便照常去到田裡幹活,然後晚上再乖乖過去躺在床上聽她安排好任務。第二天,已經手痒痒的我終於在天黑之後換上了夜行衣,敏捷穿梭於黑暗之中避開那些藍原人視線,順利潛進了梟姬住的那院。好久沒幹過偷盜之事了,只覺得躍躍欲試。這回偷得了火丹燊,沒準可以讓郡主把冥風還給我呢!
我蹲在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上,眯起眼觀察對面情況。隨我行動的一個暗衛在右後方給我打了幾下手語做提示。
此時梟姬的房間里亮著燈,門口有兩位弟子把守,院子里還有兩個帶刀的在來回巡邏。我捉準時機躍身而起,踏著樹枝借力,輕盈飛到那屋頂上趴好。悄悄拆開些瓦片,透過那道挪出來的縫隙往裡瞧,就見正下方對著一張床,而視線越過屏風,不遠處茶桌那兒坐著一男一女。
「阿龍,你看本座的新作。」紅衣女子淡聲說道,但咬字口音有些奇怪。
這大晚上地都要穿一身紅艷晃眼的衣裙,應該就是那梟姬沒錯了,長得倒是挺漂亮的,一頭長髮捲如波浪,眉眼間帶有一種異域風情。而她剛才……是在繡花么?
我努力往男人恭敬接過的那方絹布上瞄,結果被那兩團模糊又猙獰的圖案嚇了一跳。
「教主的針法越來越好了,近日刺繡的作品都十分傳神。」那叫做阿龍的中年男人豎起大拇指稱讚道。沒猜錯的話他應該就是跟隨梟姬左右的那位大管事,在教中也是個極有地位的人物。
而梟姬聽了他十分虛假違心的讚美后竟一點也不懷疑,欣然笑了,傲氣的模樣倒是跟之前某位屢次刺殺郡主未遂的女刺客很像。
「本座也是苦心研究中原綉法許久,才稍有進益。」她道:「中原文化博大情深,很值得我們學習。」
我正疑惑,就聽大管事恭敬道:「說錯了,是博大精深啊教主。」
「哦。」梟姬點點頭,不知用藍原語咕嘰咕嘰地說了串什麼,看樣子似有些懊惱。隨後就見她伸手摸進自己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冊子……認真地記下來了!
隨身帶著小冊子認真地記下來了啊!這教主原來這麼認真地學習我們中原語言嗎!
而那大管事見自家教主寫得認真,臉上現出些不忍,猶豫片刻,才道:「教主,其實那些漢人現在都說我們是邪教呢。」
梟姬頓筆:「什麼邪教?我們分明是正經做生意的商隊。」
正經做生意的商隊?我愣了一下。
管事又道:「可是,那漢人朝廷還要派人來抓我們呢。」
「哼!」梟姬冷哼一聲,很是不屑:「我們一路上拔刀相助滅了多少無恥山賊,那些漢人疼愛我們還來不及呢,反倒還要來抓我們,真是薄情寡義。」說到這裡她頓住,皺眉思索片刻,忽然一拍桌子沉聲道:「一定是我們的人蔘賣得太好了,他們也想來分一碗粥。」
一旁的大管事欲言又止,一副好想糾正點什麼又拚命忍住的模樣,就跟犯了牙疼似的。
而趴在屋頂上的我差點憋不住噴笑出來。
這位女教主好像跟傳言中的瀟洒不羈心狠手辣不太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