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五十九危難
幾天後當我回到順天城,卻不能再踏進王府半步了。
變故來得十分突然,我進了城裡都沒聽到半點風聲,只現在才遠遠地看見了王府四周有官兵把守著不允許任何人靠近。而那些官兵都身穿銀色鎧甲,為首的將軍還披麒麟披風,鑄銅雀肩甲……看樣子好像是禁軍?!
怎麼會出現禁軍?我心頭一跳,立即冒出來許多不好的預感。停在遠處觀望了會兒,期間見張媽提著菜籃子欲要出來都被守衛給攔了回去。事態不容樂觀。
我忙攔住路過的一位老伯打聽,他左右看了看沒其他人,才摸著自己的花白鬍須嘆氣:「唉,就在昨日啊,城北突然飄來了陰雲,將偌大的晉王府上空那原本晴朗的天兒都給遮住了,然後一支銀甲軍隊就浩浩蕩蕩地進了城,他們個個英姿不凡……」
我忍不住催促:「老伯您能不能說些重要的。」
老伯撫須而笑:「別著急啊姑娘,且聽我細細道來嘛……誒,我剛才說到哪裡了?哦城北突然飄來了陰雲……」
這是要從頭再來一遍么!我都快急死了!
「不,你剛剛已經說到郡主了!」
「哦是么?」他愣了一下,又開始搖頭嘆氣:「晉安郡主吶得了怪病,聽說都昏迷了好幾回了,如今啊食不下飯,又被軟禁在王府里,唉,真是天妒紅顏。也不知晉王府是犯了什麼事……」
食不下飯了么……雖不知這些話里有幾分真,但我一想到郡主此時正被痛苦折磨得形容憔悴,或許下一刻還會性命垂危,就整顆心都揪緊了。
自己為什麼要在這時候離開呢!如果留在郡主身邊,就能早些拿到解藥給她了,說不定還能阻止她中那種七眠散的毒……
「誒,你別胡說啊!」焦灼懊惱的時候,有位買菜經過的婦人剛好聽見了老伯的話,湊過來壓低聲音道:「這些人啊準是當今皇上派來保護晉王府的。」
她又湊近了些,接著道:「聽說是有人想對王爺和郡主不利才會這樣的。而郡主因為病重,就被接進皇宮裡休養了。」
「什麼?」郡主已經進宮了?!
「不可能,郡主分明還卧病在府里呢。」老伯一臉不相信地擺手。
「哎呀,趙家媳婦她們前天都看見那輛馬車把人接走了,準是去宮裡養病。而且若真像你說的郡主還被關在府里,王秀才那幫人早舉著牌子去鬧了。」
王秀才,舉牌子?不會是那個愛慕郡主的狂熱組織吧?
老伯不服氣:「嘿誰說不去鬧了,都被轟走了而已,還抓走了幾個呢,你們不住這附近,哪裡看得到。」
「我是不住這附近,但我比你清楚這事……」
他們各持一說爭論不休,我卻無心再聽了。那些禁軍著實不像是來保護王府的,倒更像是將他們軟禁監視。而郡主身中劇毒,在此當頭王府的人又統統受到控制,這情形,分明就是陷入某場陰謀里,遭人暗害了,而且對方來頭還不小。
那師兄呢,他是否也有參與其中?我越想越是心亂如麻。
如今只有想辦法潛進王府里看看才能弄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但在這之前,必須先拿到解藥救郡主才行。
於是我不做耽擱,立即運輕功趕往五里巷。
這幾日順天城裡的百姓門前都已經換上了紅對聯,樹底下也掛了紅燈籠,街道兩旁擺出不少年貨攤子,遠遠望去皆是一片喜色。但年節的喜慶到五里巷這一帶就中斷了。
五里巷裡魚龍混雜,住的大都是些江湖浪人。他們通常都神龍見首不見尾,乍一看巷子里就好像沒住人一樣,沒半絲煙火氣。寒風嗚嗚地灌入那些空蕩蕩的院落里,偶爾幾隻看門犬和著風嚎叫兩三聲,讓這片地方顯得更為陰森詭異。
師兄的門前倒是貼出了副對聯,在一片灰茫中格外顯眼,只那雋秀的字跡不像是他手筆。我聞得一陣飯菜香,直接翻牆而入,奪下了師兄提到嘴邊的酒盅。
「怎麼,你不是回傲天門了么。」他半點不在意,好似早料到我會來。瞥了我一眼,又拿筷子去夾花生米吃。因為四周都有大樹圍著,這院里倒沒寒風肆虐,但冷冽的空氣依舊能將人十指凍僵。
我搓了搓手掌坐下,好似漫不經心地說道:「師兄,我需要七眠散的解藥。」
他動作頓了頓,轉而倒了杯熱茶推到我跟前。騰騰升起的白煙在空氣里彌散開,將他的表情也氤氳得模糊了。
過了會兒,才道:「別的可以給你,這個不行。」
「為什麼?」
「我說了,讓你離那個女人遠些。」師兄的語氣突然嚴厲起來,手裡筷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你都已經走了,如今還回來摻和什麼!」
我聽得心涼,「師兄,果真是你下的手?」
他的面色也冷了:「是我下手又如何?你為了那個女人,這樣同我說話?」
「你的仇人,難道是郡主么?」
「你不必知道。」
「可是我不想她死!」我再難維持淡然,扯住他的衣袖哀求道:「師兄,把解藥給我吧。」
師兄猝然瞪過來,好似被我的話激到了。一把甩開我的手,面色變得極為難看:「就算斷絕關係也在所不惜?」
「師兄!」我驚聲叫道。
「你喜歡她?」他猛地打斷我的話,目光兇狠而複雜:「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儲清凝!」
喜歡郡主?我腦海里嗡地一聲,怔然看著他慍怒的臉。半晌,卻是心慌地躲避開了視線,耳根發燙:「我……我不知道。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我必須救她。」
「哼!」師兄聽了甩袖站起身來,無比冷酷地道:「若我不給呢?」
「師兄……」我也站起來定定看他,手一點點收緊。
果然還是不會答應啊……但事到如今,我也別無選擇了。
「師兄,記得從前我們但凡遇事不合,就會用武功分個高低,決定最後聽誰的。」我忍著滿心的酸澀,將眼裡的熱意一點點逼了回去,「那時候你常常讓我護我,今日大可儘力,不必手下留情。」
「你!」他身形一顫,不敢置信地看向我。而後怒極反笑,神情里覆滿失望:「呵,好,好哇!沒想到你我兄妹二人,如今竟會為了一個女人反目!」
「師兄……」我眼眶發酸。
「別廢話了!」他怒吼一聲,幾步走向架子那兒將一柄長劍甩過來給我,隨即自己也撈起一把,挽起劍訣,霸道的招式當頭罩下:「我倒要看看你這些年有長進沒有!」
噹啷一聲,兵器格擋到一處,震得我虎口生疼。師兄顯然氣極,一招一式都發了狠,步步緊逼,很快將我迫至院角。
我虛晃幾劍,斜走牆上閃避,借力樹榦翻躍而起,躲開師兄橫來的一劍落到他身後,頸側頭髮卻也被那凌厲的劍氣堪堪削下了幾縷。緊接著他挑起旁側矮凳轉身臨空一踢,那凳子霎時夾風帶勁疾速旋飛而來。
我回劍接住,劍尖帶起凳子旋轉一圈卸開力道,隨即翻腕沉下,啪嗒一聲將它穩穩按在了兩人之間的桌子上。與此同時我點著凳子飛身而上,灌力於劍身拍下第二隻飛擊過來的凳子。砰的一下,四隻凳腿硬生生嵌入桌面,刺啦裂開幾道長縫,連帶那些茶壺碟子也都紛紛震碎。
「好!」師兄冷喝一聲,眼底寒光更盛,揮手盪開長劍,帶起嗡然清嘯,格擋住我凌空劈下的一劍。
我轉而俯攻下盤,再仰身挑劍,欺到師兄身側,點刺周身大穴。師兄見勢不妙翻腕橫掃,兩劍相抵,蹭地擦過,剝裂出一線星子。我足尖輕點,猱身而上,亦步亦趨。
劍勝在快,唯快方能於瞬息之間把握時機,后之以發,先之以至。論力道氣勢我不及師兄,但巧借輕功步法近身纏鬥他未必夠我靈活迅捷!
院中忽有風起,衣袂翻飛,劍光閃爍。
不出半柱香我已同師兄將招式都過了一遍。師兄以刀入劍,劍風比之從前更是大開大闔,但細節處難免會出些紕漏,不能顧及周全。在他又一次橫劍格擋的瞬間,我將劍柄脫手一拍,劍尖猝然抹向喉嚨。
他未防我有此一招,急退兩步挑開。緊接著揮劍一甩,終於使出了那招旋劍式。幾乎同時,我也抓回劍柄順勢甩出。
一模一樣的動作,當年我曾跟著他練過無數回了。這招旋劍式,旨在將劍飛旋而出割斷對手頸后筋骨,隨即旋迴左手,電光火石之間奪人性命,不留片刻遲疑。
師兄沒料到我會使出這當年怎麼也學不會的招式,矮身避過旋劍,我已疾速上前出掌直取門面。他變招不及運步閃退,我亦發了狠,舍下自己的劍緊逼而上,在他的劍旋迴他手裡之前生生截住。
此時截住這劍,唯有取劍身而握。鮮血汩汩冒出,師兄也愣住了。我不顧皮肉割裂的痛楚,當即扭轉鋒刃橫在師兄頸側。而我之前拋出的劍也在身後飛旋而過,嗤地一聲沒入樹榦中,余勁不止,猶嗡然顫動。
勝負已分。
師兄深深看了我一眼,「呵,我記得你從前怎麼都沒能練會這一招。」頓了頓,才又說道:「當真比以前能耐了不少。」
這句話依舊是沒好氣,但少了許多狠厲,聽來有幾分欣慰感慨。
「你走後,我苦練了許久。」我喘息著丟開了劍。這一場打鬥雖短,卻幾乎耗盡了力氣。點穴止住手掌上的血,但那發黑的顏色和蔓延開的劇痛卻昭示著中毒了。
「快敷解藥。」他見我皺眉忍耐,神色不由緩和了些,將一包藥粉遞過來給我。
我搖搖頭:「師兄,我求的是郡主的解藥。」
「你!你看看自己現在這幅樣子!」他剛緩和的臉色立即又冷了,一副恨鐵不成鋼地斥我:「你為了她,命都不要了?!你對得起師父嗎?」
我咬牙不說話,就那麼固執地看著他,腳下卻有些虛浮,站立不穩。這劍上也不知抹了什麼毒,真是疼死人了,要不是我死命忍著,這會兒都該哭出來了!
「唉!出息了!」許久,師兄終究是先妥協了,轉身進屋裡拿來一隻小瓶子和紗布,連同剛才那包藥粉一起扔進我懷裡,氣吼吼地道:「拿去!以後別再來找我了!」說完背過身去,不再看我一眼。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吸了吸鼻子,道:「師兄,其實你的仇人並不是郡主吧。」
這會兒拿到解藥鬆了口氣的同時,我也更加確定了,郡主並不是師兄口中的那個害死梨兒姐的仇人,而「以後別再來找我」什麼的,也不過是氣話而已。
師兄這點跟師父很像,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呵呵。
我趕緊拆開紗布,上藥包紮。見他不肯理我,又腆著臉笑道:「等過些天辦完了事情,師妹再來賠師兄一桌好酒好菜。」
「哼,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滾吧,去找你的小情人吧!」他一甩袖子就進屋去了。
我吐了吐舌頭。看來師兄跟郡主之間的確是有什麼過節的,否則他也不會對我喜歡郡主這件事情如此震怒……不對,我,我哪裡喜歡郡主了!
我臉一熱,包紮好后就立即運輕功趕回王府那兒,然後繞進那條隱僻的小巷子里。
本想從王府後方圍牆附近潛進去的,不料連那裡也有人把守了,我還險些被他們發現。看來比想象中的還要困難啊。我只好繞到別處,然後避開那些守衛在周邊晃悠。按理說,即便王府里的人被軟禁了,可是那些暗衛總不至於全被抓住。
果然,在我繞了一圈后,終於有人主動找來了。是那個輕功一流的女暗衛長,楚靈。
「郡主命我在此候你。」她開門見山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