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我來了(二)
羅迪克持著珠子,眼神迷離,釘在其上,像是在鑒賞著一件璀璨的珠寶,他聲音縹緲,風度侃侃,從容而談:「裡面禁錮著一個人,一個還算強大的法師,噢,也就比弗蘭克殿下稍強一點。」
「哼!」弗蘭克只道是對方有意奚落自己,於是不滿地應了一聲。
羅迪克沒作理會,他笑了笑,繼續說道:「這位法師從銀月城而來,嘿嘿,北地行省的首府,行省總督卡爾夫閣下的行轅所在——啊!我想你們應該猜到了!毫無疑問,他的身份是一名使者,一名說客,他的任務是聯絡、拉攏、分化、離間、說降,乃至於刺殺。務求將許多像我這樣在新月城裡擁有一定影響力的小勢力納入旗下,或者,至少讓這些小勢力不會站在他們的對立面!換個說法,也就是說,放棄對愛希倫家族一貫的支持。哈哈!」
「畢竟你沒有同意。」羅契沉聲應道,很是鎮定,沒有慌張。
珠子的出現,其實已表明了羅迪克的抉擇。但羅契曉得,對方的這番舉動,是在示好,更在示威,在表達那不知道還余幾層的善意的同時,更以一種巧妙而又具備說服力的方式彰顯自身的實力、影響力和重要性。
坦白說,這個舉動大大超出羅契的意料,他想不到羅迪克竟然會將如此陰私的博弈坦率地全部攤開。這讓他對後者有了個重新的認識,一個巨大的改觀。
從前,儘管同處一城,且知道對方的名號,但他們從來都沒有任何接觸。雖俱是權勢人物,然一方立於陽光之下,一方隱於陰影之中,天然處於對立的態勢。那時,羅契是不會,也不屑於與對方進行交流的,遑論了解。
在他樸素的認識里,只以為對方(或者說以對方為代表的一系列陰暗勢力)不過是三三兩兩的終日鑽營在腐肉堆里的惡蟲,影響力難說沒有,卻也有限。而己方所代表的正義力量,如果願意,只消跺跺腳,就能將這些惡蟲盡數踩死。(以絕對實力的對比來說,也不能說錯,地下勢力再強大,也是無法撼動擁有精銳軍隊的執政者的,最多只能掀起一陣大混亂。)如今看來,似乎並不是那麼一回事。最起碼,羅契認識到,那一腳,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抬起的。而陰影之中,也有了不起的英傑存在。
「是沒有同意。」羅迪克點頭確認,「那是因為他們派來的這個人,實在太蠢了!」
羅迪克將珠子放在茶几上,兩指隨便一擰,讓珠子不住的旋轉,卻一直停在原位。
他指著珠子,戲謔地評說道:「這個人,愚蠢、自大、衝動、狂熱,更像是個忠實的教徒,而非是理智的法師。他絕對不適合擔當使者和說客!我不知道為什麼來的是他而不是別人——噢,或許是得罪了上司,然後遭受到致命的陷害?唉,管他呢!」
羅迪克無所謂地擺擺手,然後視線往三人身上逐一掃過,語帶神秘,以一副猶如說書先生在刻意吊胃口般的口吻,說道:「你們知道他幹了什麼樣的蠢事嗎?」
「願聞其詳。」葉孤雲答道。
「薩菲厄斯先生的第一場勝利后,我們便識破了三位的真實身份。」羅迪克懶散地笑著,「沒辦法,這是我們對太過強大的陌生人所必須付出的額外關注。否則,很容易虧本!哈哈!」
「理所當然。」
「然後,這個人便瘋了,」羅迪克又指了指珠子,「他認為這是個絕好的機會,他極力攛掇,想讓我集聚力量,一舉將你們全部.……」他做了個橫手抹過脖子的姿勢,「幹掉。」
「不錯,絕好的機會。」葉孤雲扯了扯嘴角。
「那只是對他們來說。」羅迪克不屑的撇了撇嘴,「呵!怎會有那麼愚蠢的傢伙?痴心妄想,異想天開!竟然試圖指使一夥剛剛拉攏的、關係還不牢固的新盟友,在還沒有獲得實質上的好處的時候,讓他們付出可能會基業全毀的代價,去完成一件不知道能否完成的兇險事情。換做是你,你願意幹嗎?」
「不。」
「對!絕對不!一個僅存在於口頭上的無憑之約,就想讓人替其拚死賣命,他以為自己是誰?」羅迪克突然提高了腔調,「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理念或者主義而付出大代價的,有些人,只看重實利!」
明顯的,這句話又是說給三人聽的。
葉孤雲倒是不受其惑,他一針見血地說:「他給的許諾,即便虛妄,也是極為美好的。你選擇拒絕,只是因為你沒有把握能夠完成達至許諾所必須要完成的一系列事情。這個決定,是你在衡量了成本、風險和收益之後,謹慎做出的。」
羅迪克挑了挑眉,答道:「閣下的睿智讓我佩服!不錯!就是沒把握,只是沒把握。」
聽到這兒,弗蘭克忍不住嘟囔了:「真遜!連幹掉三人的把握都沒有。」
羅迪克認真地看了弗蘭克一眼,說道:「原因,你猜?」
「那是因為這個。」
葉孤雲平靜地回了一句,然後伸出了右手,五指戟張,似輕實重,慢悠悠地朝著茶几上印去。也不見什麼煙塵,也不聞有何聲響,只有平平無奇地相觸,按實。數秒之後,手掌撤去,而茶几表面上,留下了一個數厘米深的,整齊清晰的掌印。
「就是這個。」羅迪克臉上難得的露出複雜的神色,「一種從來沒有見過的,迥異於目前所有已知能力體系的強大能力!沒法看清它的運行機制,不知道它的性質,威力上限,一切一切.……於是我們沒法判定你的實力。」
「然後那個女郎便是你們選定的試金石?」
「但她失敗了。噢,並非是指比賽,而是指作為試金石的使命,她並沒有試探出你的真實水平——或許有,但我們也看不出來。我甚至認定,與梅菲斯的戰鬥,你本來可以贏得更輕鬆些。哈,這些話要是梅菲斯知道了,她一定會很生氣的!」羅迪克無奈笑道。
「並且,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沒看到的,你無法想象它有多麼的.……夢幻。」他又指了指葉孤雲的右手,「瞧,虎口處布滿老繭,這是一隻嫻熟於利劍的手!嘿!一個劍士,僅用拳腳就已表現出傳奇等級的實力,那麼,當他握上劍柄的時候,會達到一個該怎樣定義的強大程度呢?」
羅迪克連連搖頭,像是遭受到重大驚嚇的樣子,他說道:「啊!太可怕了!我們竟然要對付如此恐怖的對手!所以,我們是不是得再認真權衡一下呢?真動手了,哎呀,損失先不說了,只是擔心,很大的可能,被幹掉的,不是對手,而是我們!一個個地,被全部抹殺,用利劍,從這兒。」
羅迪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儘管他的語氣里透著濃重的戲謔,但其描述的事實卻讓候在一旁的胡略出了一身冷汗,那個被他一直鄙視的鄉巴佬,土老帽,不懂禮儀的粗人,無視規矩的野蠻人,竟然是如此可怖的一個存在!
要是……要是……
胡略不敢往下思索了。
「多謝肯定。不過,你們太高估我了。」葉孤雲淡然道。
「不管有沒有高估,這風險,不能冒,也不值得冒。」羅迪克如是回答,引得一旁的胡略不住點頭。
「但他不這樣想。」羅迪克再次指了指珠子,「他認為應該堅決抓緊機會,不惜代價,拼盡全力,將你們埋葬在此。哈,你說他怎麼從來沒有嘗試以我們的角度去思考問題,真以為我們是一支三言兩語就能被他完全掌握的力量,然後輕飄飄的一個命令,就能讓人替他去死……愚不可及。」
「也就是從此刻開始,」羅迪克敲了敲桌面,環視一周,「我認識到,他並不是卡爾夫閣下派來的人。」
三人俱是一怔。
「喔,歧義了啊!」羅迪克露出一個歉然的笑容,然後做出闡釋,「呵,我不是說他的來歷是假的——他可能的確來自於銀月城。好吧,我的意思是,他並非是依循卡爾夫的旨意而來,他,不是那個人親自指派的。」
羅迪克笑得很燦爛,「以睿智著稱,傳聞能洞悉世上所有事實真相的大賢者可不會有如此失格的手筆。哪怕他身邊確實缺乏人手,他也不會派遣一個絕對不適合的人選去執行一個可能相當重要的任務。相比於可以預見的失敗,他寧願選擇放棄。」
「哈,好高!在你們眼中。」葉孤雲評論道,指的是卡爾夫在世人心裡的地位和印象。
「反正,比在你眼中和想象中的,要高,」羅迪克回應道,臉色鄭重,「高很多。」
「讓我們將故事繼續,哈哈,這笨蛋的作為實在是讓我有了不吐不快的強烈的傾訴慾望,」羅迪克拎起了珠子,呵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像在抹拭珠寶一般,「總之,這傢伙的一系列行動,卡爾夫可能知道,但更可能不知道,索性不在他的關注範圍之內。而這傢伙之所以出現在這裡的真實原因,或許是得罪人了,或許是指派者識人不明,又或許是自行其是,反正已不可考。至於指派者,大抵只是總督府里某位擁有獨立行事權力的顧問、幕僚或者將軍,雖然這群人沒法如卡爾夫般,將每個項目都籌劃的天衣無縫,算無遺策,但他們一旦專註於某件事情時,總是能夠給你帶來巨大的麻煩.……」
羅迪克晃了晃手中的珠子,說道:「就像這傢伙。」
隨著他的不斷引導,即使是在政治上略顯遲鈍的弗蘭克也不由得被刺激的腦洞大開,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他猜測道:「這傢伙可是一位法師,中階法師雖然不是什麼稀缺的人才,但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招募到的。你們說,指派者,會不會是那位……選民女士?」
羅迪克大笑,肯定道:「不錯!我也是這個想法!照我看,這個笨蛋,八、不,九成是那位選民女士派遣過來的!狡猾如狐,肆無忌憚,確實是她的作風,但施展陰謀的手腕總歸不夠老練。她終究只是個高明的法師,而不是真正的陰謀家。」
弗蘭克撇嘴道:「切,反正無論怎麼算,人家的腕兒都要比你大。」
羅迪克狀似無奈地聳了聳肩,苦著臉說道:「啊!確鑿的事實總是會讓人無比懊喪。然而.……」
「然而無論指派者的身份多麼高貴,只要不是卡爾夫,對你來說,都沒有區別,是嗎?」羅契插嘴問道。
「啊哈!睿智的世子殿下!」羅迪克豎起拇指高聲讚美,「不錯!確實是這個道理!」
「像我這種『小』人物.……」
他又朝弗蘭克調皮地眨了眨眼。
「時常要面臨著站隊的選擇。做得多了,也就熟練了。都說站隊是一門學問,我自然不敢否認,不過我認為這門學問既高深,卻也淺薄,歸根結底,無非只是奔著更高的價碼和更好的前景挪腳而已。當然,想要次次做好,不容易,得講究一些,你必須盯准好些個容易忽視的關鍵點,譬如說誠意——想讓你挪步的那一方是不是真的需要你,這很重要,關係到日後……唉,不多說了。
於我而言,只要不是來自於卡爾夫閣下的招徠,我就沒有看到足夠的誠意,如此便足以讓我舉棋不定,再三思慮——呵,你們說我是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吶?
唔,再加上,原本我正站著的那一邊突然出現了大變化,似乎不再一貫的弱勢,開始出現往上飆升的勢頭……」
他瞄了瞄依然面色淡漠的葉孤雲,笑得意味深長。
「一動不如一靜,尚未事到臨頭呢,我為何要急著作出改變?心底里,我是打定主意了。然而在這個任務瀕臨失敗的時刻,這個笨蛋不但沒有察覺出來,作出挽救,反而是敦促、責令、強制、要挾、逼迫……一根筋地就是要讓我按照他的意思,無視風險,不惜代價,向你們動手。哈哈!你們可以想象當時我的心情!本來,礙於其身份,儘管我不準備依照他的命令行動,但我也沒有收拾他的打算,銀月城的面子總是要給的,但後來……」
「他對你動手了。」羅契猜到。
「是啊,對我動手了。」羅迪克點頭道,「一支附著了劇毒的嬌艷薔薇。」
「高明的手法,但明顯不夠。」弗蘭克說道。
「自信的傢伙可不這麼認為。」羅迪克一攤手。
「那是愚蠢和自大。」弗蘭克不屑地說。
「正確的評價,很開心我們終於有了共同的觀點。」羅迪克又笑了,露出一個彷彿在回味的表情,「既然他是如此自信,那麼我覺得還是不要讓他失望為好。於是,我死了,如他所願。而心滿意足的他隨即施法變成了我的模樣,發表了一大通精彩的演講,然後,便推門出去了。」
「最後的歸宿,便是變成了這顆珠子?」
「是的。這難道不是應有的懲罰么?我覺得我還是挺寬宏的,畢竟,我並沒有終結他的生命。」羅迪克答道,然後,他又換上了一副得意的表情,「怎麼樣?我的表演如何?我覺得非常精彩。哈哈!而且我認為自己的演技一直都是很有水準的!職業級,妥妥的!或許,城市劇場里,也該有我的一個位置。」
「有機會的。」羅契翻了翻白眼,隨意敷衍了一句,接著,他又問道,「那傢伙雖然愚笨,但他終究是來自於銀月城,如此的對待方式,無異於向對方宣告決裂。雖然以立場而言我應該為此感到高興,但同時我也為此感到困惑。你這舉動,是否太過……粗率?難道,你就不怕對方很可能會施加的強勢反制?」
「不。」
「為什麼?」
「因為我來了。」葉孤雲替他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