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4.第434章 未必同歸的殊途(一)
「我要回去。」
眼看甘小甘的一雙眸子里忽而亮起了光,張仲簡心知女童誤解了自己話里的意思,苦笑著搖了搖頭。
回去?
甘小甘愈發聽不懂了——他們才剛從如意鎮匆匆趕來,一路上幾乎借盡了人間界各路能行風的精怪仙神之助,恨不得將山城和太湖之間的遙遙千里縮成區區一步……如今好不容易才站在了太湖龍宮裡,君和孤都還未被救出困境,為什麼……為什麼仲要在這時候回去?
整個如意鎮里,除了已從封印里逃出大半神魂靈力、卻還不能徹底從黃楊木身中掙脫出來的大順,已然再沒有其他能助他們一臂之力的生靈,就算仲趕回去……又有什麼用?
「不是回如意鎮。」張仲簡看懂了女童小臉上的迷惘之色,嘴角的苦笑之意愈發深邃,「我要回去……這次,回我來的地方去。」
仲……來的地方?
甘小甘微微張了嘴,那拽住了大漢皮甲袖口的小手也驟然鬆了力道,像是受了驚嚇地……縮回了溫暖的琥珀大氅里。
是啊,仲和她、和君、和孤一樣,從一開始,就不是住在如意鎮里的。
就像孤的師門十幾位兄姊並不放心他隱居在個寒酸山城裡,就像君會被長白山的玄孫們牽腸掛肚,就像她仍然會被僅剩的徒兒大苦耍盡心機地帶回厭食族裡去……仲在來到如意鎮之前,也該是有他自己的過往牽絆的。
儘管賭坊諸位怪物都並不清楚,大漢的命數在到達如意鎮之前,到底是耗在了六界的哪個角落。可明明頂著副人族皮囊的張仲簡,千真萬確也是個被修真界眾生忌憚至極的怪物。
能成了素霓那柄可怕劍器的主人,甚至在這十餘年間讓這怪劍也安安分分地留在如意鎮里沒有招惹任何事端……張仲簡當然也是個十足十的怪物。
這十多年在如意鎮里的安靜歲月,於他而言,是不是已經夠了?
吉祥賭坊的六位怪物,到此為止,似乎已四散得差不多了——柳謙君和殷孤光已成了他人的階下囚;小房東雖是貿然闖去劫獄,但只要她願意,卻是隨時都能全身而退的;大順已從封印里成功逃出大半,至於他徹底成為自由之身、轉而前去上神界尋覓鯤族眾生,大概也都能著落在將來的短短几十年辰光里。
而女童自己……
甘小甘只覺得自己皮肉下的每一分骨血都快僵冷成了極北的萬年積雪。
她當然不想再回厭食族去——淵牢下的千年折磨,早就耗盡了她這個金鱗長老對全族後輩的「疼惜」之情;更別說大苦早已走火入魔、連他的四個師弟都能吞進了肚……那個已經全都入了魔障的族群,她怎麼可能再回去!
可是,沒有君、沒有孤、沒有仲、沒有歌、沒有順的如意鎮……她哪裡還能回得去?
所以……你們就要把甘,一個人留在這龍宮裡?
若不是雙腿顫抖得根本動不了一步,甘小甘幾乎要踉蹌著逃出龍宮結界去。
「在來太湖的路上,小房東曾和我商量過這次劫獄。」眼看甘小甘再次恍惚了神色,張仲簡顯然也有些亂了陣腳,乾脆雙腿一盤、坐在了龍宮正殿的地面上,努力著想要讓好友把他的解釋聽進耳去,「我們倆再怎麼盤算,都覺得要從那藏在暗裡、至今不知道是哪路神怪的對頭裡把孤光他們救出來,勝算是不高的。」
「可楚歌打定了主意,就算魚死網破,她也要毀了那個淵牢。」
「這個想法,倒並不只是她一個的……早在幾年前的那頓早食時,我們幾個就玩笑著定了下來,說是這輩子若有機會碰上這個把你折磨至此的見鬼牢籠,就算是替你出出氣……也好。」
「可那時候的忿忿之語,小房東也照樣當成了正事。」
「這次出門之前,她又喊來了路鬼,給中山神三兄弟都送去了口信,雖說是借了大順沒人照顧的由頭,可她那個倔脾氣,這幾十年來連長乘山神都被她攔在鎮外,哪裡會這麼容易就把她土地爺的大任交託給那個啰啰嗦嗦的幺叔?」
「那福澤深厚的山神兄弟若真的能夠趕來護庇如意鎮,別說大順的安危,就連整個山城也能平平安安再過個至少六個甲子……她送出這種口信,就像是把土地爺託付給她的如意鎮都徹底交給了中山神。」
「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淵牢這個大禍害毀個乾淨,才會堅持著讓你留在太湖龍宮裡,至少在這個地界,你族裡的後生們不敢追來,掌管淵牢的主人們也不能動你分毫。」
「她算來算去,也只算漏了一點。」
「就憑她一個,哪裡毀得了那個把你困上千年的虛境牢籠?」
「沒有犼族裡的長輩們相助,沒有謙君和孤光陪在她身邊收拾殘局,如今甚至連山神棍都不能隨身帶進去……她不過是個凶獸族群里的未成年幼子,就算同歸於盡,大概也只能把淵牢撞出個大洞來罷了。」
「我們總不能坐在這龍宮裡,等著她死。」
終於聽出了張仲簡話里的意思,甘小甘的兩隻小手都死死地抓緊了大氅,虛弱已極的肉身里總算騰起了足夠的氣力,讓她能再多問一句:「仲……要去哪裡?」
大漢這才釋然地笑了笑:「回去……搬救兵。」
張仲簡回了頭,望向那被師姐大人「遺棄」后就跟著他們的龐大箱車:「所以啊小甘……你和大寶,都要乖乖等在這龍宮裡,等著小房東帶謙君、孤光、還有縣太爺一起回來,等著我和素霓回來……把這淵牢砸爛給你看。」
像是聽到了大漢這像是囑託的臨別之語,四輪的龐大箱車咿咿呀呀地碾進了龍宮正殿里來,乖乖地停在了甘小甘的身後——它頂著師姐大人的那兩件衣衫,好不容易在殿外等著流完了「滿身」的水漬,到了這時候才敢發出些動靜來。
比起常年陰晴不定的大順,不知算不算正經精怪的大寶顯然要聽話得多——師姐大人只來得及交代了一句,就急匆匆地跟著小房東消失在了淵牢深處,可這龐大箱車竟能就此乖巧無比地跟著張仲簡和甘小甘,甚至連大漢或女童的一個眼神都不用,就把自己照顧得無懈可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