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她方才便忖這個中必有蹊蹺,她再怎麼為劉去不喜,事情再怎麼傳遍驛館,這些廚子也不至於狂妄到這個地步,最多便是暗下誹議。她到底是官,除非有人刻意挑唆,並給了他們這個膽子。她本不至於懷疑到小青那裡去,但小青來得及時,最重要的是,那廚子方才看小青的眼神並不對勁,似有暗話要說。
眼看著廚子點頭哈腰地送小青出來,她趕緊從另一側悄悄離開。
……
「師傅,莫惱,依我等看,那張安世是早晚要遭殃的。這今兒不是才遭了太師的罰?」
「可不正是。」
屋內恢復平靜,一眾廚子、廚娘手腳麻利,打水的打水,拿皂角的拿皂角的,去給那胖廚子洗滌。
胖廚子洗凈雙手,道:「我出去一下,你們吃吧。」
「是。」
他走到院角處,忽又頓住腳步,拱手,喚了聲「姑娘」。
一個人從樹影婆娑處緩緩走出來,將一個圓鼓鼓、沉甸甸的錦囊放進他手中,淡淡道:「夠機靈,做得不錯。只是,師傅也須得記緊,這人活著,有些話當說,有些話不當說,說了不該說的話,難免禍從口出。」
他連忙應道:「是,小的明白。姑娘真是料事如神。」
「不是我料事如神,是人都需要喝水吃飯,就像,我們都非要那個人一般吧。」
對方明明在笑,胖廚子卻一怵,顫抖著雙手接過錦囊,看著這人快步遠去。
他自然明白,宮權之爭從來都很簡單,也從都不簡單。這名女子,曾被太師帶進過深宮,又被封為皇后義女。
她過來的時候,恰好碰上前來探看燕窩火候的小青,她本是來要些陳年菊蜜的,看他對小青說這燕窩還需煨上些許工夫,略一尋思,讓他將張安世的膳食撤下,並派個機靈的人佯裝送膳到張安世住處附近轉悠,一旦看到張安世出來便去通知小青燕窩已好。
她最後吩咐:若那張廷尉來此,便對他惡言惡語,直到小青過來,再做出驚訝神色,並對小青說那幾句話……但切記,不可把話說滿。
……
趙杏想去尋個小廝幫她跑腿買點吃的,末了,想想如今自身處境,自己拖著瘸腿出去了。
回到驛館,又過了一個時辰。她把褲子捲起,只見雙膝紅腫淤血,想是跪下時被碎石刮到了,有點像團被攪攔的泥巴。她擦擦眼睛,等清風回來吃飯。
但她終是坐不住,權衡一番,想出去找石若嫣說幾句。她委實不想與這位姑娘為敵。
才出得門,但見四下夜色迷濛,冷月似霜,院外突然傳來鑼鼓敲打之聲。她心下一凜,循聲過去,只見主院燈火通明,幾名館吏正在囑咐奴僕傳院中幾位大人和姑娘到大廳議事。
溫泉站在邊上監督著。焦孟很是狐假虎威地跟在他身旁,叉著腰指點。
趙杏橫豎沒聽到自己被點名,站在暗處,不好沒皮沒臉地走過去。
沒多久,便見驛館燈籠張掛,映得院中如同白晝,人不斷從驛館各處走出,如潮水一般,很快便聚集到院中。
溫泉看人幾已到齊,道:「各位請隨卑職過去,太師在後院大廳等著商議案情。」
很快,一行人便隨他往大廳而去。
倒不知這案子各人探得怎樣,誰先找到了線索……
趙杏的好奇心被勾起,見石若嫣也在其中,想她回房反可能對自己避而不見,等她議事出來正好和她說明,便也跟了過去。
後院大廳,衛兵面容冷酷,嚴守於四角。燈籠疏密有序地懸於檐下,燈花偶爾跳躍,迷亂人眼。比起前院的明亮,這裡多了一份夭夭其華的韻味。
趙杏在院門外探身看去,只見各人相繼進內,偌大的廳中燈火闌珊,一個頎長卻略顯清瘦的男子負手背立在中央。
她凝著這人的身影,心下不覺一緊。
「拜見太師……」官位低於公孫弘的眾人向居中男子行了叩禮。
男子緩緩轉身,說了句「起身」。劍眉星目,果是劉去。夜色已不早,年輕的太師看上去並無疲態,仍是丰神俊朗。
他一笑,說道:「今日外出偵查案情,諸位姑娘可有進展?都說一說吧,霍侯、汲大人、公孫大人、張鴻臚、桑少府也正好給些意見。」
趙杏心想:他看上去倒哪有半絲失戀的樣子?
「誰在外面?」
她微一失神的當口,忽聞一聲厲喝,衣領被人一拎,旋即被人提起躍過院落,扔進廳里。
她頗怨懣地看了溫泉一眼。溫泉如今卻不怎麼可愛,冷冷地退回劉去背後。
這般光景她也不是第一次遭遇,只是上回在焦府還好,只有她和劉去……現下一堂人,真是糟糕至極。
果然,除去汲黯和霍光,餘人詫然,神色複雜。
劉去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怎會在此處?」語氣疏遠而冷漠。
她只好抬頭答道:「微臣見太師召一干人等來此商議案情,便過來了。微臣負責本案審訊,想無不妥。」
男人眸中劃過一絲諷刺,「張廷尉還記得自己是本案的主理人?今日也沒見張廷尉出去查案、辦案啊。」
趙杏不意他如此追究,一怔之下,把心一橫,道:「那也得太師沒讓微臣罰跪才行。」
劉去聞言眸光一沉,眼梢微微一抬,不知看向誰人。夏侯蓉下意識地低了低頭。
劉去並沒發話。
趙杏看他眼中銳色,知他已看出端倪,但他並無計較,想起夏侯蓉曾對她說過的寵幸之事,一霎愴然。
劉去的聲音再次在耳邊冷冷響起,「你後來不是起來了嗎,可有出去?本王不認為,這是一個合格的辦案者該有的態度。你只想著自己,想著自己的案子,從一開始便是,你從來只為自己的事而計較。本王卻以為撿到了寶貝,本王錯看了你。
「所以,本王並沒有讓人召你到此處來,你是不請自到,這還無不妥?」
趙杏被噎得啞口無言。是,名單里並沒有她。
她也不知道為何要和劉去較真,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緊緊看著他,對他道:「微臣到底是此案的主審,依太師所言,微臣是錯了,過來聽案正好戴罪立功。」
「可本王不想看到你,滾!」劉去冷笑,霍然轉身,竟是連看也不願看她。
趙杏一咬牙,從地上起來,大步奔出。
廳內清冷不屑的目光似在背後搖曳,她背後沒長眼睛,卻彷彿看到了所有。
……
被轟出大廳,她也沒有走遠或離開,便在守衛極嚴的院中峭立。廳中的聲音隱約可聞,有時甚至能聽出大為激烈,可惜總聽不清眾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劉去罵她不是個合格的辦案者,她覺得這是種侮辱,彷彿隨著他們情誼的結束,他便像個獨·裁者一樣盡數否定她的價值。
有一天可以不愛一個人了,但不該完全否定這個人。
但她又覺得他說得很對,她不過是個小人物、是個小女子,哪來這麼多的家國天下?
會接白吟霜的案子,不過是她一時不小心罷了。
院中風大,她渾身顫抖,卻渾然不覺,忽然又生出個古怪想法,希望有人跟她說,你會接白吟霜的案子,絕不是因為不小心。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人聲窸窣,裡面似已商討完畢,各人陸續走出。她轉身去找石若嫣。
眾人看到她還在,都有些吃驚。石若嫣見她朝自己走來,一拉小青,往側邊廊道拐去。
趙杏知道讓她回屋,又會給自己吃閉門羹了。她功夫雖遠不及格,但身形一動,已落到石若嫣前面。
石若嫣臉色如霜,「張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請娘娘均下官少許時間,聽下官一言。」
聽到「下官」二字,石若嫣微微冷笑,「本宮不知本宮和大人之間能有什麼可說的?」
這「下官」二字趙杏也說得拗口,如今人人都知她女兒之身,偏生人前她還不得不這樣措辭。
「姐姐。」
石若嫣聽得她突然一句,怔了一怔,卻隨即被這話激怒,斥道:「誰是你姐姐!」
她說完欲行,卻被趙杏擋住,「姐姐,我們借一步說話。就當我求你了。」
「不可能。你如今已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何必還來纏我?我再也沒有什麼能幫你,也沒什麼能給你的了,求張大人放過我吧。」
那陡然拔高的音量,讓所有人紛紛停下腳步,狐疑地看向二人。
小青柳眉一豎,狠狠推了她一把,護著石若嫣。
趙杏一個趔趄,穩住身形,索性伸手扣住石若嫣手腕。她先前怕劉芳借自己那早已被公開是女身的秘密詬病石若嫣,但此刻劉去在此,劉芳不可能不賣這個面子,更不可能當著霍光的面去侮辱石若嫣,劉芳懂得男人憐惜弱者這利害干係。
可是,她千算萬算,唯獨算錯了一樣東西。
「張安世,放手。」劉去聽得聲響,領人回身走到二人跟前,說得一句,聲音已是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