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當天上星河轉,我命已定盤(一)
他朝他們快步走來。
汲黯從趙杏身上起來,在那人伸手拉向趙杏的同時,一手握著她的手腕,笑道:「戴王爺有禮。」
這來的正是劉文,他猛地抓住趙杏另一隻手,冷冷看向汲黯,「敢情右扶風將本王找來,為的就是欣賞這場活色生香的春·宮?張安世,跟我走。」
趙杏看到他眼中的極度厭惡,知他是為劉去而怒,但方才汲黯的話讓她不得不抽出自己的手,「戴王爺,方才我並非自願,不管你信不信。」她能說的只有這一句。
劉文眸光暗下來,冷笑道:「你非自願,卻不願跟我走?」
他又改看向汲黯,「倘若右扶風想讓小王當見證人,將事情傳到我二弟耳中,這如意算盤怕是打錯了。第一,我不會將這事告訴他,張安世如此污穢,本王不嫌玷污了自己的嘴巴?第二,即便我二弟真知道,甚至親見這一幕,他也不會怎樣。他是我朝陛下親封的代政太師,還愁沒有女人?絕色傾城的有,才情聰慧的有,溫柔賢淑的亦有!」他陰沉地將話撂下,轉身便走。
趙杏幾乎便要跟著他奪門而出,眼前這肖似劉去的背影……她趕緊別過頭,不敢再看。
汲黯卻笑了,「戴王爺,你以為我把你叫來,為的只是看我和張安世親熱?我找你,是想問你一件事。」
劉文冷笑一聲,腳步不停,就在他邁出屋門之際,一句話卻如驚雷般讓他陡然停下來。
「若我願意扶植你,你可願當皇帝?」
這話讓趙杏也大吃一驚。
劉文更是立刻轉過身來,指著汲黯便道:「放屁!」
汲黯只是笑,「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那一霎,趙杏竟突然有種感覺:這汲黯並不是說笑,亦不是戲謔,甚至竟也不像是陰謀。
劉文眼中一點一點浮上笑意,「右扶風真是好計謀,刺殺不成,知我二弟不好對付,竟想到兄弟鬩牆這一著!可惜,劉文早許下承諾,永世效忠劉去,絕不做你的傀儡皇帝。」他說著,猛然轉身,邁開大步便走。
趙杏心裡大聲說了個「好」字。這爭權奪位歷史上從來就不曾消停過,多少皇帝踩著手足血肉坐在最高位置,睥睨眾生。劉去無疑能耐,讓劉文對他如此信服。
「好個兄友弟恭。」汲黯卻忽而低低笑了起來。
趙杏只覺這聲音刺耳,她冷冷看向汲黯,沒有說話。既然他要讓劉文誤會他們,她成全他,她不知他怎麼就知道了她和曼倩之間的不尋常……不意,汲黯也正看著她,深深地看著她。末了,在劉文踏出門的一霎,他輕聲笑道:「若你知道,劉去是怎樣當上這個代政太師的,你也還擁護他,那你只管走吧。
「戴王爺,我並非要你當傀儡皇帝,這本就是你父親的願望。廣川繆王遺詔,立的本來就是你,是夏侯十二弒父欺君,暗地裡改了遺詔。」
「你說什麼?」
趙杏彷彿被人在心口狠狠打了一拳,莫說她幾乎站立不穩,劉文也生生停住腳步,猛地轉過身來。
「不可能!」他盯著汲黯,目眥欲裂,「汲黯,你為了讓我和十二少反目,竟連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捏造出來!」
他驀然大笑一聲,趙杏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殺戮。他向二人步步逼近,趙杏突然想起:汲黯似乎不懂武功,她也只有三腳貓的功夫。
汲黯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大魔頭,她到底要不要救他?
正在驚懼關頭、遲疑當口,劉文卻沒能再踏前一步,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在背後將他制住。
據說這人武功絕冠天下!
不消說,此人正是也秘密來此卻突然消失了的衛青。衛青在邊關沒有戰事的時候,不得輕離長安,要離長安,必須得天子硃筆御批,如今武帝令劉去代政,該當劉去允可才行,大漢此律,正是為了防止手握重兵的臣工突然發難謀逆。
劉文登時動彈不得,他狠狠地盯著汲黯,「怎麼,挑撥不成,只好動武了?」
他又冷冷看向衛青,「我道李府那晚其中一個蒙面刺客武功為何如此厲害,直殺得我們毫無招架之力,原來是你。你可知擅離長安是重罪?」
衛青微微一笑,「抱歉,戴王爺。衛青只聽大哥的命令。重罪只怕也治不到我,劉去見著我了嗎?只要他沒有當面看到我,便不能將我治罪!」
劉文冷笑,傲然地抬起下巴,盯著汲黯,「右扶風,本王勸你還是放人為妙。我出門前,曾與二弟言及,我是為找你而來。」
他眼中仍布滿濃重的憎恨和殺意,仿如陰天里的濃霧,讓人陡感戰慄,這是趙杏在溫雅如玉的劉文身上不曾看到過的。果然,王室子弟都有著與生俱來的狠辣。
汲黯卻不懼不怕,只幽幽地嘆了口氣,那神色便似遇到一個頑劣的孩子,「可惜我沒有劉去謀逆的證據。」
劉文眸中諷刺更甚。
汲黯忽而一掀下擺,對著劉文便跪了下去。
劉文一震,眉眼猛然一擰。
汲黯卻眸光點點,神色沉穩,「戴王爺,我汲黯這雙膝跪過三個人,一個是陛下,一個是劉去,一個便是你。便是見著皇后、太子,我也不必行此大禮。我跪陛下,是因為他對我有知遇之恩,他是這大漢之主;我跪劉去,是迫不得已;而我跪你,你覺得是為什麼?」
趙杏渾身都顫抖起來,這人竟越發不像說笑,可他分明是想離間劉去兄弟,他這人本事,是以驕傲無比,更兼得身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乍一看,是不可能輕易跪任何人的,是以,如今他演得越像,便越可能讓劉文相信。
權力是魔鬼。汲黯太聰明,劉去待劉文深信不疑,若劉文反,劉去防不勝防!
「戴王爺,切莫聽他說,想想十二少是怎麼待你和太子爺的,他怎麼可能弒父欺君!他本就與你一脈連枝,同為繆王骨血,又是皇後娘娘一手撫養大的,你父親因此立他,合情合理;至於陛下令其代政,這些年來他在各地的功績你也是知曉的不是嗎?」趙杏猝然出聲,話音方落,便躍出去朝衛青身上猛力一撞。
本來按說衛青絕不可能讓劉文逃脫,但他萬沒想到趙杏竟突然發難,劉文又是個武功不差的,衛青手上微松的間隙,劉文奔了出去。
汲黯幾乎同時開口,「戴王爺,劉去生母為你母親劉夏氏毒害而死,這是宮闈秘事,但心知肚明的人從來心知肚明。終有一天,待得劉去大權盡握,第一個要殺的便是你母子!」
趙杏心頭狂跳,彷彿也看到劉文的身影在微微顫動。
衛青要追,汲黯卻淡淡一聲止住,「卿弟,不必,他會來找我的!」
衛青應了聲「是」,一躍躍到趙杏面前,狠狠盯著她。
眼看他便要出手教訓趙杏,汲黯卻伸手將他擋住了,「這是我的女人,你打不得。」
此言一出,衛青和趙杏都一震。
衛青欲言,卻教汲黯再次止住,在他的示意下,出了屋子。
屋子再次空了,趙杏戒備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你的陰謀對我來說沒用!是我自己方才犯傻,張曼倩是你師弟,你不會害他,可緊急關頭,我還是被你唬住了,以致劉文如你所願誤會了我。」
汲黯伸手捏住她下頜,那眸中顏色深如湖潭,卻分明又映著不相稱的不羈和……寵愛。
「但你和曼倩的事……至少讓我試出來了,不是嗎?」他緩緩說道。
趙杏恨道:「你卑鄙!」
「劉去不知你和曼倩有私交,是以,你說你心上有人時,他沒意識到是誰,我卻想到了。」
「那又怎樣?你妄想能離間他們兄弟!」趙杏目光更冷。
「他若未覬覦帝位,我如何離間?他若沒有瞞天過海,我有何可離間?他若不是狼子野心,何來離間之說!」
「他不會!劉去他……他是陛下親……」趙杏不能篤定他劉去就一定無覬覦帝位之心,故嘴上只極力辯道:「何況劉據他也一定不會、不會……」
「不會反對?劉據就心甘情願帝位拱手讓人?還是你也不能篤定他劉去定無謀逆之心?」
趙杏被他逼問的一時無話,臉紅耳赤。
「寶貝兒,」汲黯卻嗤的一聲笑開,「你以為我跟劉文說的都是假話?那只是你從不曾看清劉去的面目。他弒父奪嫡、偷天換日,所有人都被他騙了。你以為我是那個最危險的人?不,不是我,也不是這暗地裡藏著的任何一個敵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正是今日的代政太師劉去。我不是好人,但我所做的一切卻是要讓大漢的歷史回到它應有的軌道上去。」
「不……」趙杏被汲黯那一句「要讓大漢的歷史回到它應有的軌道上去」所刺激,劉去是篡賊,而汲黯才是撥亂反正的一個?劉去他將來會、會謀朝篡位覬覦帝位嗎?
彷彿所有信仰瞬間傾覆,那種感覺讓她渾身冰冷,雙腳仿如踩在濕漉漉的鞋子裡面一般,趙杏咬牙道:「放開我,別以為你的一面之詞我會相信。」
「我看你辦事審案,所追求的是這世間大多數人認可的善惡之道。劉去弒父欺君,更有甚者,是弒君篡位,未央宮中那位陛下多年來可有誰真正見過?他這麼做,已是違反了自然法則。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查,查一查我到底有沒有說謊。興許真能讓你查出真相。」汲黯緩緩放開她,卻依舊深深看著她,「我等你來找我。只是你我之間,公事以外,還多了一個『私』字。」
(平安夜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