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顧案
但四周沸騰的聲音終將她「逼」回公堂之上。
說是公堂,這裡卻非傳統意義上的公堂,府衙不小,卻容納不了如此多百姓——四下看去、都是黑壓壓的人頭,都是神色或緊張、或興奮的老百姓,不下千人,往後再看,只見更多的人?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一條臨時築起的長逾數百米的矮柵與百十嚴陣以待的衙役將公堂和老百姓們隔開。這震撼的場面,許多年後,還被眾人銘記,包括臨淮郡百姓和自己。
臨淮衙門日前便已出了告示,重審三案。而劉去早料到如此盛放,命人將公堂設在外面空地。
因李勤壽是嫌疑之身,由焦孟來主持「大局」,此時,一身官服的焦孟站在堂上一側,沉聲宣布:「來呀,有請霍侯爺、左馮翎、右扶風上座。」
這死道友不死貧道的焦大人為人雖諂媚討厭,但辦起事來卻也算毫不含糊,官威十足,肅厲並存。
霍光三人從「公堂內堂」大步走出,緩緩就坐於下首的幾張金絲楠木大椅上。不一會,李勤壽也走了進來,依照規矩站在另一側候審。
老百姓本已***.動,如今見三位大人物出場,越發沸鬧,不待焦孟提醒便已下跪行禮。其中,不乏悄聲低語並不相關的聲音。
一個姑?娘:「侯爺和右扶風真真年輕。」
一群姑?娘:「而且好俊!」
趙杏不由得失笑,若劉去也出來了,不知得轟動成什麼樣子,這一波年輕英俊的美男子啊……
她暗暗朝主審台右側看去,只見劉去一行也已到位。劉去改變了主意,並沒出面,只在後面觀審,他那是好位置,正好將「堂下」一切盡收眼內。
只有她想過來聽聽百姓議論,和驚雲、清風混到了人群之中,外帶一枚拖油瓶,劉樂。小鄭是個絕不會讓自己吃苦的主,早躲到了主審台那邊去。劉樂被人?潮擠得哭喪了臉,「早知道就跟據哥哥他們一起……」
突然一隻手臂往她背後一擋,將人和她隔斷開來。劉樂一愣,眼角一瞟,見是驚雲,臉上一紅,立刻安靜了。
趙杏奇怪:驚雲對劉樂居然也有和顏悅色的時候。
「看,主審官出來了。」
旁邊兩名大漢興奮大叫,令趙杏頭皮一緊,再也顧不上劉樂的事,立刻定睛看去。
第一場是……劉芳!
只見這位長公主一身男裝打扮,緩緩步上主審台。
焦孟介紹劉芳身份,說是來自長安的三位刺史之一的劉大人。看來劉去早有計較,雖由女子主審,卻並未公開其真正性?別和身份。
只是,容貌艷麗的劉芳,一下就引出了人們巨大的好奇和討論。
「這位大人如此秀氣,你們說像不像一名女子?」
「哪有女子審案的道理!只是容貌偏女相罷,你看,那眉目間的威勢,哪像個女人!」
身旁聲音此起彼落,但很快主意力便被劉芳頗具威勢的一聲「將犯人提堂」轉移。
眾目睽睽下,何老漢被帶上堂來。
老人渾身儘是傷痕,他緩緩跪下,啞聲道:「草民冤枉,小人並無殺人,將何殊殺死的是顧德,請大人為小人申冤,為枉死的何殊討回一個公道啊。」
這形如枯槁的老人立刻引起人們的同情。老百姓是純樸的,他們同情弱者,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弱者。
堂下設有一矮柵作圍欄,何殊的父母早哭得淚眼模糊,齊聲大喊,「請大人救命,令兇手償命!」
饒是維持秩序的兩名衙役孔武有力,也差點制不住兩名激?動的老人。
堂下顧德笑得佞然,那又怎樣!公堂上講求的是證據。
李勤壽淡淡道:「劉大人,何殊最後出現的地方,正是在何老漢家。而就在何殊失蹤前,何老漢左鄰右舍曾聽到二人有過激?烈爭吵,只因何老漢是心甘情願、親自將女兒送上的花轎!除此,更不允許何殊到顧家鬧事。送嫁的情景,是眾鄉鄰親眼所見,不可抵賴。」
「此外,還有仵作報告可證。這從何老漢家中搜得破襖一件,其殘缺部份、織物色料,與何殊口中殘絲,非常吻合。可見何殊死前曾與何老漢奮力搏鬥過,可惜那時,已被何老漢連捅數刀,無力反抗,凄慘死去。」
「本來,此案證據確鑿,這罪犯也已畫押認罪,怎料這老匹夫刁惡,竟借大人等私?訪臨淮郡之機,砌詞狡辯,胡謅是他人所為,簡直是罪大惡極,還請大人萬萬明鑒。」
劉芳看他一眼,淡淡道:「李大人稍安勿躁。且待本官問個究竟再說。」
她說著看向何老漢,「何大?爺,你明明已經認罪,為何出爾反爾,倒莫非真如李大人所言,嫁禍他人?」
何老漢苦笑:「罪民不敢。罪名所以認罪,只因顧德殺人後警告草民,若草民不肯認罪,則草民的女兒凶多吉少。草民只好認罪。」
「而草民那天所以主動送女上轎,是情知鬥不過顧德,怕他因怒成恨,傷我女兒。後來何殊來尋,是因為深怕先前盯梢的顧家管家仍在附近,並未遠離,只想用忍一時屈?辱,去其戒心,過後再設法營救,否則,顧德根本見都不讓我們見瑞芳,又談何救人?」
「可惜,何殊卻怕顧德玷污了瑞芳的清白,並不肯聽我說,奪門而出,去了顧家。我無法,只好奮力追去,哪知,顧德殘暴,竟將何殊捉住,活活刺死。」
何老漢說到這裡,淚流滿面,「這孩子太年輕了,太年輕了,顧德問他一次,他就搖頭一次。厲聲說『不』一次。而顧德每問一次,就往他肚腹打一拳,捅一刀,這孩子卻只是搖頭,直至第三刀……他再也不能動。」
他說著,再也說不下去,伏到地上,砰砰砰狠狠磕起頭來。
堂下人潮狂亂,連聲厲喊嚴懲兇手。趙杏靜靜看著,看老人將地上青階由白轉紅,終於多少年後,成為臨淮郡的一段故事。並不詩意也不唯美,不足以傳世,更不能感動大多數人,因為故事裡的人沒有華服沒有力量,有的只是年少的貧窮的愛情,還有一顆老父的心。
顧德冷冷盯向何老漢,眼中透出寒光,「老頭子,你血口噴人,小心作孽,晚年不得好報!」
「我顧某人相信,朝廷辦事講求證據,不會因為其他政治原因便冤枉好人。是不是啊劉、大、人!」
顧德曾衝撞過劉芳,如今目含不馴,更出言頂撞,劉芳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冷笑一聲,便道:「朝廷辦事,自然秉公為上。到底是不是顧老闆所為,我們來聽聽證人怎麼說。」
李勤壽一怔,「證人?」
顧德也是一愕,卻聽得劉芳沉聲道:「傳何解上堂。」
不消片刻,柵外看審的何解便被帶了上來。這讓這個年輕人和他的父?母乃至鄉親都驚訝異常。
何解蹙眉跪下,「草民何解見過大人,可草民實在糊塗,不知道什麼時候竟成了證人?誰的證人?」
他抬起頭來,眉目間一派茫然。
孰料劉芳卻道:「自然是何殊的證人,證明……顧德殺了人!」
「不,」何解一震,幾乎立即搖頭,「草民曾明確表示過,草民陪同何殊到達何老爹家后便離開,隨後便沒再見過何殊,更從沒見過這顧德,這如何能作證人?這一點,何老爹也是可以作證的,大人不信,可以問老爹。」
「是這樣嗎何大爺?」劉芳淡淡看向何老漢。
何老漢抬起滿是皺紋和血痂臉,低聲道:「大人,何解當時確是離開了不錯。」
何解明顯鬆了口氣,劉芳微微一笑,又道:「何解啊何解,枉費何殊待你赤誠,枉費何老大爺對你信任,你卻說了謊!」
何解臉色一變,「草民不懂大人意思。草民——」
「住口!」劉芳猛地站起,一手指向他,厲聲道:「當日,何殊擔心同行會讓你惹禍,遂讓你離開,可你放不下,最終還是尾隨而去,你潛入了顧府,更目睹了整個過程。然而,你害怕一旦說出真相,會遭顧德報復。」
「我沒有去顧府!」何解猛地直起身子,咬著牙道,「大人,草民沒有!」
「不,你有!你既說從未見過顧德,怎能讓紙紮鋪子做出顧德的紙紮僮子,做工這般惟肖惟妙!」
「那僮子是我的朋友何殊,不是顧德!我既拜祭他,就按他和瑞芳的形象做了……」
「不是顧德?你又說謊了何解!何殊身段清瘦,那僮子卻身形高壯,何殊是窮人,沒有戴扳指的習慣,你抬頭瞧瞧,顧德拇指一段尤為細白,那是長年佩戴扳指的結果。最重要一點,那紙紮男僮面目模糊稀爛,並非如你當日所說,怕風起,拿石壓住,而是你拿石頭泄恨敲爛,這個季節,臨淮郡各地無風無雨,那天天氣悶熱,我們一行過去,半路可是丁點風也沒有,你何須拿石去壓紙紮?你若拿石去壓,為何單單壓這僮子,而不壓那僮女和其他紙紮?當時,我們在背後出聲,你怕泄露心中秘密,假意裝成受驚的模樣,想將紙紮全數扔進湖裡,可惜,張廷尉家護衛身手太好,將紙紮和你都及時救起。何解,天網恢恢,真的疏而不漏,何解,你的朋友正在背後看著你呢!」
劉芳語音方落,何解臉如死灰,跌跪在地上,目中淚光泫然,啞聲道:「好,我說,我說,何殊,如果這是你的意思……是我辜負了你……」
這幾個來回,堂上堂下,人人震驚,想不到竟有此峰迴路轉,李勤壽臉色也是一暗,然而,楠木椅上,汲黯依舊面如春風。
這時。顧德上前一步,厲聲打斷何解,搶先一步質問劉芳,「劉大人,好一番利落盤問,好一番作戲,可大人別忘了,這何解既為何殊摯友,何殊與我有爭妻之恨,作為那短命種的朋友,他所說之辭,如何能作為證據將我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