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胡與漢(4)
「這些漢人,根本不配擁有榮耀!」余離演嘴上雖然這麼說,但雙手掌心分開,火焰也慢慢消失。
北方冬天,別的沒有,雪有的是。黑瘦婦人很快提了一桶雪回來。白蘊冰搬了椅子,把蕭巴速右腳抱到自己懷中,雙手在雪桶里舀了雪,灑在了蕭巴速腿上,來回搓擦。
這下不光余離演,蕭巴速也驚了,他大聲道:「姑娘,我這腿本來就涼,你這拿雪搓,不得凍實誠了?」
「相信我,沒事的。」白蘊冰看著蕭巴速,微微一笑。
蕭巴速見這美貌姑娘眼中儘是自信,臉上也寫滿了善意,也報之一笑,道:「那行,反正你說了算!」
余離演仰著頭,斜眼看著白蘊冰,陰陽怪氣兒的說道:「白姑娘,要是你讓這位契丹勇士的腿廢了,用你的腿換上么?」
「那就用我的腿換上!」伊麗琪從腰間掣出匕首,往座子上一摜,瞪著余離演的眼睛,朝余離演一齜牙:「你說怎麼樣?」
白蘊冰搓了約有半柱香時分,蕭巴速「咦」了一聲,叫道:「姑娘,真別說,這左腿好像不大疼了!」
此言一出,除伊麗琪早有預料之外,其餘眾人盡皆瞠目結舌,尤其是余離演,他伸手在蕭巴速眼前看了看,大聲道:「你別是看人家漂亮姑娘,看直了眼了!」
「薩滿您說啥呢?不疼就是不疼了。」蕭巴速有對那黑瘦婦人道:「石頭,我看這招挺管用,你給我搓另一條腿,別麻煩人家大姑娘。」
白蘊冰卻擺了擺手,指了指水壺,道:「不用。這位大嫂,再化一壺雪水,和開水倒在一起,我試試燙不燙,再給大哥泡。」
石頭連連點頭,又盛了一滿壺雪,座在了爐上。
等這壺雪水化完,白蘊冰也將蕭巴速另一隻腳搓好,她讓石頭將雪水倒在桶里,用手探了探,感覺不太燙,才讓蕭巴速把雙腳伸入。
「姑娘,還真別說,你這一弄,我這腳見了火,也不疼了,話說你這雪,還真是個好東西呢!」蕭巴速咧嘴一笑,很是開心。
「沒事,你病好轉了,我就高興了。」白蘊冰有對石頭道:「大嫂,有沒有紙筆,給我一下。他的腿,還需要吃湯藥調理。」
「紙筆?」石頭有些愣神,這些契丹人大字不識一個,會說點漢話已屬不易,紙筆根本都沒碰過。她想了一陣,一敲腦門,道:「姑娘,你等著哈,我給你借去。」
伊麗琪見余離演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一拍他肩膀,笑道:「咋的,這回你服不服?你要是服了,是不是得跟白姑娘道個歉?」
余離演哼了一聲,脖子一梗,咬牙道:「我倒要看看,這娘們還有什麼別的招!」
這時石頭拿著筆墨和草紙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名年輕後生。這年輕後生左肩纏著白布,伊麗琪認識他,他就是蕭迪烈的兒子,水薩滿繼承者蕭塔里安,因為他左肩的傷口,就是被伊麗琪箭射傷的。
蕭塔里安進屋后,就圍著蕭巴速的腿左看右看,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
白蘊冰卻不認識他,接過了紙筆,將藥方寫完,交給伊麗琪,道:「姐姐,麻煩您到後院藥房,把這個葯抓了。」
伊麗琪大字不識,紙上這堆字鬼畫符一樣的東西,笑道:「白姑娘,這個東西,他認識我,我可不認識他啊。」
「沒事,我認識漢字,能幫她。」剛進來的蕭塔里安將草紙拿過,朝白蘊冰姑娘躬身行禮,道:「白姑娘,我可以幫您抓藥,但您能不能當我的老師,向我講講,如何治療這種病。」
此言一出,余里演大為不屑,道:「堂堂水薩滿繼承人,竟然需要向漢人討教醫術,真是丟契丹薩滿的臉!」說完,他頭也不回,帶著助手們出了帳子。
蕭塔里安見白蘊冰有些不高興,忙跟她解釋:「火薩滿脾氣有些古怪,您別和他見識。我很喜歡醫術,早就聽說漢人醫術高明,只可惜難有機會學習。現在契丹人得病的很多,若您能教我一二,他們一定會免除疾病的困擾。」說完,他又向白蘊冰鞠了一躬,道:「謝謝了!」
白蘊冰見他態度誠懇,也無法拒絕,而且她經過此事,也知道契丹醫療極其落後,估計大部分病人,不是病死的,而是治死的,本於醫者良心,也應該把相對先進的漢醫傳播過去。想到這,她對蕭塔里安道:「那這樣,你們這裡,你感覺有些困難的病,就找我看看,你就替我抓藥,怎麼樣?」
蕭塔里安聽后,拍手大笑,道:「白姑娘,那你就是我的老師了,受我三拜!」說完,他跪倒在地,按照漢禮,給白蘊冰磕了三個頭。
白蘊冰被他整的有點蒙,等他磕完三個頭,才反應過勁來,忙把他扶起,道:「我……我只是個小孩,你歲數比我還大,可別這樣……那以後你就叫我小妹,我叫你大哥吧。」
「嗯,也好,也好,只要你教我看病就好!」
可白蘊冰沒想到,自己這一答應,在契丹人中卻炸了鍋,整一下午,藥房前面排了老長的大隊,有些契丹百姓為了治陳年痼疾,有些則是好奇,畢竟自己依靠薩滿治病這麼長時間,今日竟然來個漢醫,必須得看看是啥樣的。
而白佳玉和狄奧多拉分開后,本想折回,問問白蘊冰關於冥教還有「不拔毛」的事,可走到一半兒,卻被人從後面拽住了。他回頭一看,這人身材高大,絡腮鬍子,眼睛里有點狡黠,正是那天和自己串通一氣,故意放跑梅三兒的老海。
「啥事兒?」白佳玉對這個外表憨厚的大漢印象不太好,總感覺他不知道藏著什麼鬼心眼兒。
「嗨,白哥,說出來我都不好意思。」老海撓了撓頭,道:「你說這大于越,讓我們每個人都起個名,這不是趕鴨子上架么。」他往後面帳子看了一眼,道:「都出來吧,白哥在這呢,有啥難處,跟他說,他一定能解決。」
他這一說,裡面嘩啦出來了十多個人,為首的就是蕭賴歹、地出溜子。白佳玉一皺眉頭,這老海真是讓人無語,非得在最後加個「一定能解決」,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解決,一旦解決不了,自己 這名聲不就瞎了?
結果一問之下,都是起名的問題,這些契丹窮人,真是一點文化都沒有,爹媽給起名,想起啥起啥。白佳玉心頭暗笑,馬上想起狄奧多拉和自己說的話,把老海拉過來,故作高深的說道:「起名這玩意吧,確實得有點文化,你們也確實不認字兒,有點難。」
地出溜子點了點頭,道:「我這地出溜子,出生就叫,這咋改啊。」
蕭賴歹也說道:「是啊,得找個有文化的,我看之前那個梅三兒應該挺厲害,可是他還走了,這在讓我們上哪裡找有文化的啊?」
「是啊,咱總不能找薩滿去給咱起名吧。」老海也附和道。
白佳玉見他們莫衷一是的樣子,笑了笑,道:「其實吧,起名這玩意,稍有點文化就行。你看哈,咱們剛俘虜了一批漢人工匠,裡面有不少認字的,你們啊,跟他們請教一下,不就得了?」
「啥?讓我問漢人?」老海跳了起來,大聲道:「這你還不如殺了我!」
白佳玉嘆了口氣,無奈的說道:「反正沒名字就是沒飯,我說老海,你不會因為這個,連飯都不吃了吧。」
「不是,這漢人能願意幫我們么?」蕭賴歹心想,自己能吃上飯就行,管他啥人呢?
「有啥不幫的?」白佳玉大手一揮,大聲道:「聽好了,起一個名字,給人家一兩乳酪,他就幫了!」
「那啥,不行,他們認字,我們不認字,別他媽糊弄我們,給我們起個王八蛋名。」老海就是心眼多,一拉白佳玉,道:「白哥,你別走,我把要起名的人都叫一下,你帶我們過去!」
白佳玉見這些人都入了圈套,心裡都樂開了花,強忍住笑,大聲道:「你們去行,但是,一個名字,一兩乳酪,這不能少,聽到沒?」
「操,有個牛逼的名字,一兩乳酪算啥!」老海朝後面喊道:「都麻溜的出來,拿著乳酪,有人給咱取名啦!」
當白佳玉帶著這些契丹窮人找到工匠們,這些工匠做夢沒想到自己會受到這樣的尊重。雖然他們也沒讀過多少經史子集,但還是盡自己最大努力,會意,形聲,給他們去了一個能說得出口的名字。他們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乳酪,和契丹百姓臉上的虔誠,忽然發現,北方的風,不是那麼冷了,北方的漢子,也不是那麼粗魯了。
所以,蕭賴歹變成了蕭林虎,蕭老海變成了蕭謫仙,地出溜子變成耶律書豪,他們把寫有自己名字的紙珍藏在了胸前,因為他們相信,總有一天,自己的名字,會印在軍隊的大旗上。
白佳玉在外面看著熱鬧的情景,心裡忽然湧上了一股暖流,他跟狄奧多拉說,別看契丹和宋不共戴天,但我看兩國百姓之間,可沒那麼大怨仇。
狄奧多拉笑了,她說你看到南面那條長城了么?它可以擋住兩個民族的軍人,卻永遠擋不住來往的商隊。胡人和漢人,原本就應該是這種狀態,減少戰爭,增加交流。當所有人都討厭戰爭的時候,就不可能再有人冒險挑起戰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