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都督氣象
看著向自己飛馳而來的三名騎兵,楊忠沉聲說道;「不許動手,看看他們什麼來頭!」
幾名騎兵飛快地賓士而來了,他們的動作自然而純熟,顯然是經常在馬背上生活的。等到他們接近一些,楊忠就看清了他們的臉,很明顯,後面那兩個是胡人,領頭的是個漢人,看上去是個白面書生。
書聲騎馬接近,距離三十來步就開始喊話:「我等乃是北方義軍「復漢軍」,由劉正劉小郎君帶領,知道胡狗南下伐晉,特來報效桓明公!現有書信一封,還請轉交大都督!」
聽了這話,楊忠立刻鬆了口氣,別管來的是敵是友,但是既然他們這麼說了,那眼下就打不起來,自己只要把他們帶到大都督哪裡,就沒有自己的責任了。
這麼想著,他立刻派人接過書信,大聲回應道:「既然如此,還請各位在此稍待,我等稟明大都督之後,才能允許各位繼續前進!」
對面的書生倒是很好說話,聽見他這麼說,只是點了點頭,便撥馬回去了。
「張虎,你帶一個人,不,帶兩個人回去,一定要一人雙馬,儘快把消息稟報大都督!」楊忠看著遠去的書生,沉聲說道。
「楊哥,你不回去?」
「我要在這裡看看他們什麼來路!」楊忠看著在原地有條不紊地安營紮寨的「復漢軍」,心中思緒萬千。
劉正看著這些敢於向自己探尋的斥候哨探,微微點了點頭,南朝果然還是有敢戰之士的,若非如此,也不能在淝水之戰將浩浩蕩蕩的前秦大軍打個落花流水。
他眼下是來投靠,自然不能太過囂張,因此就在原地安營紮寨,順便練練兵。
楊忠駐馬停在原地,看著復漢軍的士兵有條不紊地展開營地,準備訓練,心中驚懼愈發慎重。
他是老行伍,自然知道什麼樣的軍隊最可怕。一支軍隊的體格和裝備並非是最重要的,因為不會有任何一支軍隊富裕到人人著重甲,也不會出現一隻全是臂上能跑馬,拳上能站人的野蠻人的軍隊,絕大多數正規軍的差距並不算太大。
既然體格和裝備差距不會太大,決定戰鬥力的就是訓練和紀律了。
戰場不是逞一己之勇的好地方,生死沙場,亂槍戳來,亂刀砍去,亂箭攢射,亂劍對殺,左右前後不是敵人就是戰友,一個人根本沒有太多閃轉騰挪的空間,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的一些保命本事和戰友的掩護。而耳聽著死人垂死的呼聲,刀劍入肉的悶聲,腦殼被砸開的碎裂聲,眼看著地上紅的白的青的綠的密密麻麻,對於人的心理壓力是極其巨大的。
哪怕是傳說中那膽大如斗的姜維姜伯約,只怕也會對於這修羅場一般的戰場心裡發憷。
在這個時候,真正能夠讓士兵不畏生死,死戰到底的就是訓練和紀律了。正是這鐵一般的紀律,才能讓士兵畏懼軍官軍紀甚於畏懼死亡,才能夠頂著頭頂上的箭雨和敵人的刀槍一路向前。
而眼前的復漢軍,士兵動作整齊有序,全軍上下混如一人,就好像是一柄鐵鑄鋼造的寶刀一樣,如何能讓他不又驚又怕!
「只怕,就算是有十倍的精兵,也很難攔下這些人!幸好這些人帶著老婆孩子,心有牽挂,應該不會輕易鬧出亂子來!」
楊忠看著眼前有序操練的一眾士兵,忽然下定了某種決心,撥馬向復漢軍的營地走去……
晉代南朝的政治和軍事是難以區分的,很多軍事長官同時兼任地方行政長官,這是由當時戰亂不斷的具體形式決定的。圍繞著一名軍事主官,建立起來的參謀班子就叫做「幕府」,幕府很多時候就成為後來的政治樞紐,比如桓溫幕府成了他篡位的政治班底,劉裕幕府就是後來劉宋的政治核心。
和當時絕大多數軍政主官一樣,桓沖也有自己的幕府,這裡聚集了一大批投靠他、以他為進身之階的底層士人和桓氏子弟,作為回報,他們則貢獻自己的才智,幫助桓沖完成自己的軍政任務。
桓沖今年五十六歲,作為宣城內史桓彝第五子,大司馬桓溫之弟,桓楚武悼帝桓玄之叔,他是當今桓氏集團的核心之一,手握荊州、江州二地,身為建康上游藩表,堪稱是大權在握,生殺予奪。
雖然在權力鬥爭中暫時輸給了以謝玄為核心的京口集團,兵勢上也略微不如實力強悍的北府強兵,但是不論是名聲還是才幹,桓沖都是當今南朝的樑柱之一。
他長著一張圓臉,面色和藹而溫潤,有如溫潤如玉的君子一般,一抹長髯從下巴一直垂到胸口,給他平添了不少威嚴。
眼下他正坐在一張胡床之上,聽著屬下彙報軍隊準備情況。隨著年紀的增長,他的視力越發的不好,因此大多數時候是依賴下屬念誦而不是自己閱讀,但是他的思維依舊敏銳而快速,因此下屬們在彙報的時候無不是戰戰兢兢,生怕說錯了被他發現。
「眼下我軍已經集聚十萬雄師,枕戈待旦,夙興夜寐,士兵無不摩拳擦掌,精神振奮……」
聽著下屬的念誦,桓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我要你說軍資準備得怎麼樣了,什麼時候問你士兵如何了?而且,你說這十萬人統統都是精神振奮,只怕不盡然吧!」
古代戰爭雖然常常宣稱有幾十萬大軍,比如曹操下江南就有八十三萬和一百萬兩個數據。除去用來恐嚇敵人的虛數,剩下的幾十萬倒是實打實的人頭。
但是這幾十萬裡面,並非是所有人都是戰兵,很大一部分其實是運送糧草的夫役和輔兵,這些人沒有經過訓練,沒有盔甲兵器,頂多能運送一下糧草和守城時搬運物資,除此之外就沒什麼用處了。
真正決定戰鬥勝利的,是以軍中宿將和經驗豐富的中下級軍官組成的精銳部隊,這些部隊在任何軍事集團中都是寶貝中的寶貝,是決定戰鬥勝負的最重要的因素。
而今強胡南犯,桓沖認為建康乃是國之根本,因此派遣三千精銳到京都駐防,這三千人是他桓家立府開幕的核心力量,軍中軍官要麼是桓家子弟,要麼就是他兄長桓溫南征北戰留下來的班底,戰鬥力極其強悍。若不是因為胡人南下,而今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他是絕對不捨得把這三千人派出去的。
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謝安認為三千人並不能決定戰爭的勝負,不僅沒有留下這三千人,還把他們統統打發回來!
想到這裡,桓沖不由得輕聲嘆息著:「謝安,謝安,人人都說你是廟堂之才,可是大敵當前你示人閑暇,生死關頭而悠遊不懼,手底下又多是一群後生小子,只怕我等都要披髮左衽做蠻夷啊!」
他迭聲嘆息著,身邊的幼子桓怡卻有些不滿,不由得抱怨道;「既然如此,咱們為什麼不殺上建康城,把謝安趕下來,讓阿爺做宰相!要是阿爺做宰相,苻堅那樣的跳樑小丑如何能南下侵略!」
桓怡是他最小的兒子,古來丈夫愛幼子,因此即使桓怡說話有些冒失,桓沖還是不忍心斥責,只是輕輕說;「你懂什麼!眼下大敵當前,最最緊要的就是和衷共濟,共渡難關,平常的一些小矛盾,在這胡漢之爭之前也不算什麼了!更何況,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白刃交於左而目不交睫,這才是大丈夫本色。謝安別的不說,這一點還是冢宰之象!而今胡人百萬大軍南下,投鞭斷流,聲威赫赫,頗有當年曹孟德的氣勢!大敵當前,自己不能先亂,必須示人以鎮定,而後才能徐徐圖謀抗戰!」
桓怡聽了桓沖的話,多少明白了一點,不過還是暗自嘟囔著:「既然他謝安這麼厲害,他怎麼不來上明鎮守!」
看著一臉青澀,嘴巴上還長著灰色的毛髮的幼子,桓沖輕聲嘆息著,他已經五十三歲,近來身體又越發不好,不知道還能看顧他多久。這個孩子和他的幾個哥哥性格不同,最冒失魯莽,這樣的性格,如何能在政壇上混下去!
「而兄長的幾個兒子都不夠成器,唯獨玄兒(桓溫幼子,曾篡位,兵敗被殺)是個英雄人物,可是性格又太過褊狹,只怕難免覆亡之災!」
輕聲嘆息著,桓沖慢慢揉了揉太陽穴,緩解自己頭部不斷傳來的疼痛。
「阿爺,又發病了?」桓怡走過來慢慢給桓沖按摩著腦袋,輕聲說道;「要不今天就不要處理公務了!」
「這如何能行!」桓沖立刻拒絕道:「而今正是用兵之際,十萬大軍枕戈待旦,我身為一軍之長,如何能夠有一日輕忽!」說罷,他又不住感嘆道;「國難思良將,國難思良將啊!當日襄陽城破,朱序為北虜所擒,我荊江竟然找不出能夠和他比擬的名將來!這都是我的錯,我的錯啊!」他說的聲音太大,情緒又太過激動,竟然不住地咳嗽起來,看到父親如此,桓怡連忙給他捶背捏肩,生怕他閉過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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