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誰比較陰險
祝武凱在蛋糕店裡不見了,三叔在蛋糕店門前大聲質問賀林奈。
你是什麼時候把弟弟弄過來的、弟弟當時坐在哪裡、你給弟弟買了什麼……
一個一個問題砸過來,幾乎算的上拷問了。賀林奈麻木而機械地回答,心裡越來越難過。
不是她把祝武凱帶出幼兒園的,也不是她讓祝武凱跟著自己的。現在祝武凱不見了,難道全部怪自己嗎?
「別怪林林了,小武他……是小武他自己不聽話。」媽媽說著,語氣也很沉重,明顯言不由衷。
奶奶則是錘了錘自己的胸口,哭著說:「都怪我,非得今天蓋完章!早點蓋章就沒事了!」
蛋糕店裡的人全都伸著頭,張望著這場鬧劇。三叔幾步跨到店主面前,氣勢洶洶道:「您在這看到過一個小孩子嗎?」
店主的糕點師帽子已經歪掉了,看上去有些滑稽。他戒備道:「我這裡很多小孩子來,不知道你說的哪一個。」店主也怕承擔責任。
三叔怔怔地看著店主,嚇得店主拿起廚具企圖自衛。可下一秒,三叔的頭重重地磕在了玻璃柜上,誠懇道:「如果您有我家孩子的消息,請一定告訴我!」
店主獃獃地看著,後知後覺地想:我的玻璃壞了沒?
賀家一家人在蛋糕店裡上演了一出家庭倫理大劇,隨後以蛋糕店為中心四散開來,尋找弟弟。天色漸晚,一家人最後一無所獲,只得集合之後回家。
每個人都是身心俱疲,心中隱隱約約浮現出最壞的可能性,卻沒人敢說出口。
賀林奈走在最後面,看著奶奶、三叔和那個女人全都垂頭喪氣,似乎失去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似的,突然有了一個疑問:我要是丟了,會有多少人這樣不遺餘力地找我呢?
因為走路太多,賀林奈的小腿有些酸,腳踝處也疼得不行,每當腳掌觸到地面的時候就會傳來鑽心的疼,也許是剛剛打架的時候扭到了。
她對祝家兩姐弟的失蹤無動於衷,卻出於可笑的責任感和同理心陪著找了這麼久,最後竟然沒有人注意到她身上的傷,每個大人都只是陰著一張臉走在前面……大人們也不過如此了。
賀林奈冷哼一聲,並沒有打算告訴長輩們,反而自虐般地加快了步伐,緊緊跟在奶奶身後。
一行人灰心喪氣地回到了家,迎接他們的是暖黃的燈光和爺爺的責怪:「你們都去哪裡了,回來一個人都不在,飯也沒做。」
「飯飯飯,就知道吃飯!」奶奶心情不好自然拿爺爺開刀,「你一點都不關心你孫子孫女!他們……」
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賀林奈好奇地探了探頭,看到祝文頤和祝武凱好好地坐在沙發上,一人啃著一個果凍,表情天真,似乎根本不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
「小文!小武!」媽媽驚叫出聲,快步跑到了沙發前,一手攬了一個,抱著兩個孩子的腰,臉埋在了兩個孩子之間,幾乎痛哭出聲。
兩個孩子的出現叫幾個大人心上的石頭都落了地,尤其是奶奶,心裡吊著的那一口氣終於順平了,便有些頭暈目眩,歪七扭八地扶著沙發坐了下去。
爸爸嘆了一口氣,默不作聲地去廚房倒了一杯水。
「這都是怎麼了?」爺爺摸著腦袋,一臉莫名。
賀林奈看著面前這一幅和和美美的天倫之樂景象,只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家中每一個長輩的心思都為了祝家姐弟牽動,而自己則什麼都沒有,收穫的只有斥責和怪罪。
這不,三叔剛把事情詳細地對爺爺描述了一遍,爺爺便嚴厲地叫了自己:「林林過來!」
賀林奈拖著一條傷腿走到爺爺面前,等著爺爺責怪。
誰知爺爺一眼看出自己走路姿勢不對,問道:「你腿怎麼了?」
賀林奈終於等來了關心,卻發現還不如沒有得好,畢竟她是鬥毆致傷,也不是什麼說得出口的來歷。
她支支吾吾地,最終給出答案:「摔、摔了……」
「摔了?」爺爺顯然不信,語調不怒自威,「那你說說,你為什麼拋下弟弟自己跑了,這麼長一段時間你跑去幹什麼了?」
賀林奈心裡暗道糟糕,她跟李雙全他們交好的事情爺爺奶奶並不知道,全是因為自己辛辛苦苦瞞了這麼久。可祝武凱一來自己就要暴露了嗎?
她的腦子迅速轉動,試圖找出一個最佳的說謊方式。
「我跑去挖蚯蚓,怕他摔了,就讓他在那裡等我……」
「結果你自己摔了?」爺爺反問。
「嗯。」賀林奈道。說謊這種事,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能反口,不管謊言聽起來多麼不合常理也要咬定證言,否則什麼都是空的。
爺爺拉長了嗓音「哦——」了一聲,最後道:「去靈堂里跪著。」
「什麼?!」賀林奈猛地抬起頭。
靈堂就是一間小黑屋,並不鬧鬼,也沒有有毒的蟲蛇,因此被賀家用來當作關禁閉反省的好去處,只有在犯了大錯的時候才會被關進去。
「為什麼!」賀林奈往常也被罰過,但這還是第一次覺得委屈不公平,也是第一次問原因。
爺爺表情如常:「這要你告訴我,關到你知道自己哪裡錯了再出來。」
屋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裡,看著一老一下兩個倔脾氣爭鋒相對。然而……沒有人說話。
爺爺一點也不妥協,道:「還不快去?」
賀林奈恨恨地盯著爺爺看了一會兒,跺了跺腳,氣沖沖地去了。這孩子倔強又記仇,還不喜歡跟人溝通,這一下只怕要恨很久。
祝文頤不明所以,在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的臉上一一掃過,看不出什麼信息來。
爺爺嘆了口氣,說:「回來了就好,去做飯吧。」
這一頓飯籠罩在劫後餘生的喜悅里,但一家人都很沉默,也許是因為有一個人缺席。
媽媽給弟弟的碗里夾了一筷子青菜,說:「下次不要亂跑了,就在幼兒園裡等奶奶,聽到了沒有?」又給祝文頤夾了一筷子紅燒肉,道:「你也是,當時情況那麼亂,跟著跑什麼跑?萬一找到弟弟了你又不見了,你叫奶奶怎麼辦?不聽話!」
祝武凱眼巴巴地望著祝文頤碗里的肉,後者很快反應過來:媽媽生氣了,因為媽媽夾給姐弟倆的都不是各自想吃的菜種。
因此祝文頤狠下心忽略了弟弟的眼神,飛速把肉吞了進去,扒光了碗里的飯說:「我吃飽了,我去寫作業了。」
「去吧。」爸爸說。
身後傳來弟弟的奶聲奶氣:「媽媽,我也要吃肉~肉~」
祝文頤下了飯桌,並沒有回書房寫作業。而是從自己的私人藏品里抓了一把巧克力和糖,悄悄地朝靈堂去了。
她問過祝武凱,賀林奈給他買了一盒巧克力,還買了幾塊蛋糕。都是費錢的東西,小學生也窮,她便代替她弟弟,投桃報李來了。
靈堂里烏漆抹黑,祝文頤還沒走兩步就撞到了門。
賀林奈立刻道:「誰!」
「……我。」祝文頤啪地打開了燈,「你為什麼不開燈?」
開燈之後,祝文頤才發現賀林奈竟然真的好好生生老老實實地跪在靈位面前,而沒有悄悄溜出去,甚至沒有偷懶耍滑站著坐著。祝文頤覺得很驚訝。
「你來幹什麼?」賀林奈回頭看了祝文頤一眼,又用後腦勺對著對方。她背挺得筆直,讓祝文頤有一種錯覺——再直一點賀林奈的腰就要被折斷了。
祝文頤走到了賀林奈旁邊,把手上的糖全部塞到了賀林奈的帽子里,說:「你要吃巧克力嗎?」
「……」賀林奈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都塞我帽子里了,讓我怎麼吃?」
「呃,我以為你不想吃,只好硬塞給你。」祝文頤說,她低下頭,注意到賀林奈小腿的淤青和腳踝的腫脹。「你真的是去打架了嗎?打輸了?」
賀林奈橫了她一眼,並沒有回答這句話。
「你知不知道你哪裡錯了?」祝文頤說。
賀林奈聽見這話就來氣,還以為祝文頤是故意來挑釁的。她右手握成拳,重重地錘在了祝文頤的腳背上,把祝文頤疼得尖叫起來:「你幹嘛!」
「我不知道我哪裡錯了,我只知道你是來找打的。」賀林奈惡狠狠地說,說著,拳頭還轉著圈碾了幾下。
祝文頤的腳背又疼又麻,覺得有些站不住,乾脆席地而坐,就在了賀林奈的旁邊,說:「你不說你錯在哪裡了,就不能出去,難道你要在這裡跪一夜?我告訴你錯在哪裡了,然後你就可以去吃晚飯了。」
「我沒錯!」賀林奈不願意在祝文頤面前露怯,橫了對方一眼。
祝文頤解釋說:「告訴爺爺他想要的答案就好了,你覺得自己是對的那就是唄。跟他們作對沒好處,不如老老實實認錯。」
祝文頤見賀林奈沒懟回來,便知道這算是說動了一半,於是接著道:「一是打架,二是把我弟弟丟在那裡不管,三是說謊。最重要的是說謊,我覺得承認這一點就差不多了。」
賀林奈斜著眼睛看祝文頤,說:「你挺會找理由啊,我還以為我是替你們倆受罰。」
祝文頤一愣,很快反應過來賀林奈說的也沒錯。弟弟和自己做出這種事情,連媽媽都生氣了,爺爺肯定也很生氣。但自己跟弟弟剛剛住進來,還算不上太親,爺爺不好懲罰,只得找個由頭讓賀林奈罰跪,算是殺雞儆猴。
「呃,對不起。」祝文頤承認錯誤非常快,道歉起來也毫不猶豫。
可賀林奈說:「你是真的覺得自己錯了,還是說只是順著我的意思,給我我想要的道歉?」
祝文頤愣了愣,盯著賀林奈看了半晌,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她把語言和順從當作是武器,習慣之後反倒不太方便說真心話了。因此祝文頤沒有回答,默默地站了起來,往靈堂外面走,邊走邊道:「反正我告訴你答案了,你要不要交卷自己決定。」
走到門口的時候,祝文頤還問:「對了,燈要不要幫你關上?」
「……要。」賀林奈從善如流。
一陣亂響之後,小小的靈堂終於回歸了平靜。也許是因為祝文頤來鬧過一陣子,賀林奈對著靈位卻平靜不下來了。她之前不覺得冷也不覺得餓,現在卻很想吃東西。她艱難地從帽子里摸出一塊巧克力,心想:好餓啊,要麼就按照她說的,對爺爺道歉?
反正也只是說一句話而已,沒錯的人還是沒錯。
她剝開巧克力放進了嘴裡,入嘴化開卻是……鹹的?
賀林奈呸呸呸吐出了巧克力,這把戲她對祝武凱玩過,沒想到這麼快就回報在了自己身上……黑燈瞎火的看不清糖紙顏色,怪不得祝文頤要關燈。
賀林奈皺著眉頭,對祝文頤的印象剛剛好了一點,轉瞬又跌至谷底。
以前怎麼沒看出來祝文頤這麼陰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