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華爾茲
童薇幾人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 似乎聽到歌聲的就隻有大巫師一人而已。
事實上,被迷惑的人確實隻有大巫師。
尤彌已經是一條成年的人魚了,他能準確的控製自己的聲音, 迷惑想要迷惑的人。
他不常在溫昭昭麵前展露能力,所以至今,大家也不知道他的能力究竟能做到什麽地步。
等童薇和兩個紙人逃回牧場,那段歌聲從婉轉悠揚,突然變得激昂起來, 像是在單一的哼唱加入了樂器的演奏, 即使感覺不到那股力量,光是聽到歌聲, 也能感覺到心潮澎湃。
聽到這種變了奏的音樂,僵直的站在原地的秋鍾忽然動了起來, 她的眼神中依然沒有其餘的神色,呆愣的將藏在靴子裏的匕首拔了出來,橫在了自己的脖子前。
大概是她的潛意識察覺到了危險,手指顫抖著握著匕首,在脖子前舉著, 卻遲遲沒有割下去。
在歌聲的催促下,匕首離她的咽喉越來越近。
刺破皮膚的一刹那, 大巫師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清明,她意識到牧場中除了鬼怪還有其他東西。
能操縱人的意識, 連她都能被控製住, 這種生物定然不一般。
秋鍾的頭腦飛快的思考著,一下子就想到了拍賣會前段時間出售的那片寶石美人魚的鱗片。
傳說中的美人魚, 擁有著能夠迷惑海上水手的能力, 但是擁有能力的人都知道, 那種能力與其說是迷惑,不如說是精神操縱。
人類中也可能會產生擁有這種天賦的人,但幾率很小,能力也遠不如美人魚一族那般強大。
寶石美人魚作為美人魚一族的頂端,集美麗與強大於一身,傳說中他們不僅擅長精神操控,並且身含聖潔的淨化能力,連鱗片都能擋住槍火的射擊,稱得上是刀槍不入。
人魚的鱗片是很難獲取的,若是正常退換下來的鱗片,不消幾日就會變成類似於砂石的東西,一碰便會碎。
隻有人魚心甘情願贈送的鱗片,或者在人魚迷蒙不能操縱力量的時候拔下它們的鱗片,才能得到一片帶有力量的美人魚鱗。
所以拍賣會竟然能取得一片寶石美人魚的鱗片,這讓大巫師都很驚奇,少有的去了拍賣會的現場湊了一次熱鬧。
可惜她的財力不如那些世代相傳大貴族,沒能把那片鱗片拍下來,不然她這瓶聖潔藥劑遠不會這麽粗糙。
人魚可不是什麽常見的東西,牧場現在的歌聲定然也跟人魚一族有關係,很可能拍賣會的那片魚鱗就是從這條人魚身上得來的。
思極至此,大巫師的眼神熱切了不少。
那可是寶石美人魚,天下少見的瑰寶,他身上的任何東西都是頂級的材料。
哪怕是他吐兩口口水,都能煉出不少的藥劑,就更別提血肉跟鱗片之類的東西了,沒有哪個藥劑師能抗拒這種誘惑。
手上的匕首已經割破了秋鍾的頸側,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殷紅的血印子,但顯然,意識清醒後匕首已經不能繼續傷到她了。
她的精神跟那股力量鬥爭了一會兒,才將匕首從自己的脖子上拔了出來,脖子上的傷口迅速的閉合,僅剩下一條血線,提醒著秋鍾剛才發生了什麽。
對於人魚這種傳說中的物種,僅靠腰間的幾個瓶子肯定是不夠的。
秋鍾心中有數,沒有因為是脖子上的傷口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極端開心的笑容,在原地哈哈大笑了幾聲,豪爽的飲下了變成鷹的藥劑。
嘹亮的鳴叫,響徹在夜晚的天空中。
大巫師走了,但他所帶來的危險卻縈繞在人們的心中久久沒有消失。
溫昭昭站在柵欄旁邊,親眼看著大巫師變成了一隻灰色的鷹,朝身後比了個手勢,尤彌順勢收了歌聲。
她見過這個女人,也清楚大巫師的身份,知道她有多危險。
牧場的防護能力究竟還是太薄弱了,對付一般人尚還可以,對上大巫師和拍賣會這種厲害的角色,就有些不夠看了。
這次要不是尤彌出手,恐怕童薇就要折在大巫師的手段下了。
這在牧場的所有人心裏都敲了一擊沉悶的警鍾,尤其是童薇,打過這一仗,她的心中憋屈極了,也沮喪極了。
身為一隻天生煞氣的大鬼,除了在神學院的那種神秘符文上吃過虧之外,他少有遇到打不過的對手。
像這樣從頭被壓製到尾的情況,更是從沒出現過。
以前跟莊黎爭鬥的時候,就算他傷不了莊黎,可學校的人也奈何不了她。兩人最多能算個平手,可跟大巫師交手,先是被他的籠子追著,再是被影響了頭腦,童薇隻覺得從頭到尾她都像有力無處使一樣,被人家耍著玩兒。
不甘在她的心中點燃,讓她身上的煞氣更加濃鬱,顏色也由黑轉向火焰一樣的紅。
麵對童薇的小脾氣,溫昭昭采取了嚴厲的態度,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
她不要求童薇必須要聽從她的命令,但至少,在與人發生爭鬥時應該多思索一番,而不是像今天這樣莽撞的撞到敵人的陷阱中。
大巫師恰巧是個極會對付鬼怪的。今天若不是尤彌出手,童薇可能已經回不來了,被大巫師抓到的後果,非死即傷。
溫昭昭不想看到這種事情發生。
即便她們相處的時間並沒有那麽長,但溫昭昭從心底已經開始接受童薇了,真正的把童薇當做了一個朋友,一個需要她帶領著成長的家人。
所以對於她的莽撞,溫昭昭才會感覺到生氣,沒有選擇一味的溫和。
現在尤彌的存在已經被大巫師察覺了,今日對方暫且離去了,但溫昭昭知道,過不了多久,大巫師便會卷土再來。
到時,等到她們的定是針對他們弱點百般手段,如果守不住牧場,等待大家的,絕沒有好結果。
稀世珍寶的人魚,與世隔絕的花仙,能號令百鬼的煞鬼,牧場有這麽多被眾人貪求又忌憚的物種,如果真的處在弱勢,等待他們的除了實驗、販賣、囚禁,還有什麽呢?
這是溫昭昭無法接受的,也絕不想接受的。
如果等大巫師再次襲擊的時候,童薇還是這麽莽撞,恐怕還要吃虧,再陷入危險,甚至拖累其他人一起陷入危險。
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溫昭昭懲罰了童薇,罰她在院子中的空地上,抄寫百遍莽撞二字。
抄寫文字是很簡單的,也是很磨耐性的。
童薇今天的心情已經不大痛快了,被懲罰的時候臉上的怨氣很深,不大樂意的蹲下了身,按溫昭昭的話,用手指在地上寫了一個又一個的莽撞。
鬼怪的手指可不怕小小的砂石,不必擔心她的手指會痛。
溫昭昭沒有離開,就在旁邊看著童薇,等著她抄寫完。
大概寫到第二十遍的時候,童薇的心裏開始有了變化,麵上的不高興也散了許多。
寫到第五十遍的時候,童薇抬起了頭,看了一眼在旁邊等待的溫昭昭,明明溫昭昭的沒有什麽表情,童薇卻罕見的感覺到了羞愧這種情緒。
她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因為什麽被罰,寫後麵五十遍的時候更加認真。
等抄寫完畢之後,童薇的心中已經隻剩歉意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對溫昭昭道歉。
“對不起,昭昭。”
溫昭昭沒有說什麽沒關係之類的客氣話,聽著童薇的道歉,她的表情稍稍鬆懈了一些,但依舊維持著比較嚴肅的神情繼續問道。
“為什麽道歉?”
“我,我不該去找別人單挑。”
童薇麵露羞愧,心中第一次對自己的實力不自信了起來。
然而溫昭昭卻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答案。
“你可以去找她單挑,但前提是,你要先思考,想一想能不能打過對手,如果打不過,也要思考輸掉後能不能逃走。”
“今天那人顯然是一個對付鬼怪的高手。”
提起大巫師,溫昭昭的表情就變得有些憂心忡忡。
“你今天那樣魯莽的衝上去,牧場的大家都會擔心你,所以以後在出手前,要多思考,如果覺得勝算不高就叫上牧場的大家,不要單打獨鬥,畢竟這裏不是你一個人的家”。
“也多多的依賴我們吧。”
聽完溫昭昭這話,童薇臉上瞬間不知道該做什麽樣的表情,顯得有些木訥。
童薇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溫昭昭臉上安慰的笑容,看著她轉身回了房間,看著窗戶上她與那條人魚映出的剪影。
牧場的小屋都點著橘色的燈光,從外麵看,便是人間最溫暖的煙火色,曾經的童薇,也用這樣的視角注視過自己所謂的家。
可那盞燈還沒等她走進家門,便已經暗了,熟睡的鼾聲隔著薄薄的牆壁也能聽到,等待她的,沒有溫暖的燈光,永遠隻有已經睡著了的家人,和冷掉的飯。
童薇不是一個喜歡抱怨的人,也不是一個喜歡奢望的人。
可這一次,她望著屋裏的燈,忽然也有了屬於這裏的感覺。她知道,隻要她願意,那片橘黃色的燈光,同樣會照耀在她身上。
一隻手拍在童薇的肩膀上,將飛的老遠的思緒扯了回來。
“別發愣了,昭昭沒生氣,不過是擔心你罷了,走吧,南邊的屋子裏,我拿了桃子味兒的香燭。”
童薇被文秀拉進了屋裏,除了回屋裏陪老婆的無頭男和不食用香燭的花仙,剩下的紙人們全都聚在屋裏。
一見童薇和文秀進來,他們便露出興奮的神色,快速將香燭擺在桌子的中間,興衝衝地招呼兩鬼過來。
童薇被懲罰的事情沒有人提起,剛才的危險也沒有人再討論,可童薇卻在這種氣氛中莫名其妙的感覺到了安慰。
她明白,大家是特意選在這種時候集中吃香燭的,正如溫昭昭說的那樣,大家都在擔心她。
香燭被打火機點燃,冒出了橘色的火光。
童薇的臉頰,終於也籠罩在了橘色的燈下,她聞著空氣中甜蜜的桃子香氣,視線恍惚的在所有人的臉上看了一圈,胸口隱隱有些發熱。
情緒阻塞在喉嚨口,不知該往那裏走,童薇快速的眨了眨眼睛,裝作享受的張開嘴,深深吸了一口香燭的氣味,蜜桃味停留在喉嚨口,似乎就能把那股澀意掩蓋。
畢竟,成熟的大鬼,可不會隨便哭。
旁邊的屋子裏,溫昭昭看見文秀把童薇帶走,終於放下了操著的心,轉身繼續跟尤彌討論剛才的話題。
“現在大巫師已經知道牧場中有鬼怪和人魚了,等她下次再來,恐怕會帶上許多針對我們的東西,到時候該怎麽辦?”
她的語氣中,是掩蓋不了的擔心。
溫昭昭恨不得現在就獲得什麽了不起的超能力,能打敗所有來犯的敵人,將他們庇護在安全的家裏。
可回歸現實,她依舊隻是個普通人,有幾分粗淺的計謀,有點小小的能力,遠沒有傲視群雄的能力。
她是這個家的家長,是他們的港灣,所以溫昭昭一直都不怕,也從來不敢讓自己害怕,即使麵對拍賣會這種大型組織,她也總是胸有成竹的樣子。
若是她先怕了,她先退了,那麽他們隻有兩三分的微薄勝算也會化為烏有。
似乎強撐著,堅信著能夠贏下這場戰鬥,勝算才會高上那麽一點點,也隻有她不怕的時候,大家也跟著她勇敢。
可溫昭昭兩輩子加在一起,也沒活過三十年,心中怎麽會絲毫沒有恐懼和擔憂呢。
隻有現在,在尤彌的麵前,她才敢稍稍的泄露一些對未來的不確定,才敢表現出她的恐懼。
電路有些問題,屋裏的燈光閃了閃,飄忽的光影加劇了溫昭昭的不安。
尤彌關了燈,房間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他微涼的身軀貼了過來,溫柔的將她圈在了懷抱裏,將溫昭昭的頭按在懷裏,輕輕的拍著她的背。
“沒關係,還有我在。”
他的身影幅度很小的晃著,懷抱像是嬰孩的繈褓,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窗外的月照亮了屋子裏的一小片地方,擁抱的人影晃動著,像是在跳一曲沒有伴奏的華爾茲。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