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村中閑話33

  第33章 村中閑話33

    顧四蓋新屋,院子擺酒席,李桂花剛見人就說吃流水席,一輪一輪的吃。村裏人還納悶,背地裏學說李桂花今個怎麽這麽大方,還擺的是流水席?


    不像李桂花以往做派啊。


    有人便說:人有十八兩銀子,手裏有錢蓋了屋吃個流水席咋了。


    這純粹是酸溜溜的話。


    也有人插話:顧家攀了一門好親,我聽說黎家今年光水田裏的莊稼起碼這個數。比劃了十個手指頭。


    又跑了會題,說不能夠嗎?多少畝?瞎傳的吧。最後話題又到了顧四家今個兒擺的是流水席,說來說去就是李桂花顧四兩口子轉性了有錢了。


    快晌午開席前,顧老太和大房一家來了。顧老太精神好,頭發今個兒還用發油抿的油光水滑,一根頭發絲都沒亂,頭上戴著一條抹額,紫色的底,上頭紅色繡的花樣字,有人人出來了說正中是個‘壽’字。


    身上穿的那件短襖一瞧就是新做的,布料和頭上抹額一樣,對襟開,胸口是圓圓潤潤的‘福’字,這認識的人多,每年過年門上貼的、寫的對子都有。領口袖口還有花。


    早早來等著吃席的村裏老太太一瞧就不得了了。


    “誒呦老姐姐今年打扮的有福氣啊。”


    “可不是福字都穿身上了?”


    “這衣服料子這繡活,誰做的?你家大兒媳給繡的?”


    顧老太還沒說,朱氏先笑說:“我哪有這麽好手藝。”顧老太樂樂嗬嗬說:“是周周做的,前幾天我過生,本來是鄉下村裏老婆子,哪裏想大辦吃席,還是我家老大說是正生,小四一聽說蓋屋擺酒席正好一起,老大就掏了一半銀子,算是給我過個壽。”


    原來如此。


    村裏人抿著嘴笑互相打眉眼官司,就說李桂花咋滴這麽大方,原來酒席大房還出一半。顧老太把這話說的明明白白,朱氏聽了也愛,他們大房總不能銀子掏了,麵子人情全是四房做的。


    有人上手摸顧老太衣料,哎喲誒呀直誇,說這料子好,一定不便宜吧?比我去年給我家娃兒扯得那塊還要好,這顏色以前也沒見過如何如何。


    “周周說是府縣拿回來的,多少錢我不曉得,孩子破費了都是孝順孩子。”顧老太是把黎周周誇了又誇。


    有不長眼的拿當初黎周周迎親,顧老太扭身就走說事。顧老太笑著啐了口,說:“你這個碎嘴的,那時候我就聽外頭風言風語學舌,你現在看看,兆兒上門過去過的咋樣,你仔細瞅,這才多久就長得又高又結實,可見黎家是門好親事,周周照顧的好,兆兒也沒委屈……”


    “沒受委屈,我在黎家,周周疼愛我還來不及呢。”顧兆笑眯眯說。


    大家起哄笑。


    黎周周有些不好意思,害羞的,心裏卻高興。


    過生就是熱熱鬧鬧的,來顧家吃席,表麵上總是要說些吉利話,於是團著顧老太誇顧老太有福氣,說衣服好看、抹額精細——這也是實話,就算顧兆入門當了贅婿,小兩口也沒忘你這位老太太,還孝順著呢。


    於是顧書郎黎周周孝順名聲就有了。


    旁邊李桂花陪著笑,心裏磨牙插不進去話,怎麽好名聲全到了顧兆和黎周周身上了?今個可是她家擺酒的。


    今個的流水席,顧老太可是出了一回風頭,村裏愛說話愛學話的都是婦人,平時買根紅頭繩都能顯擺一兩天,更別提現在顧老太身上穿的新時麵料顏色,那說的、眼神流露出來的可不是騙人的。


    都羨慕著呢。


    還有人想,這麽好的麵料顏色,讓個老太太穿身上,這不是糟蹋浪費了麽。後來真有人去鎮上瞅,一問價錢可舍不得了買同款,選了塊便宜的,回來又嫌,總是記著顧老太身上那件,又學了一通,顧老太過生那天穿的襖子光布料值多錢,別提棉花,還有那繡活,嘖嘖,你說黎家圖啥啊?給個老太太送這麽貴重的禮。


    總之,本來是顧四家蓋屋擺流水席的熱度,當天吃席到之後幾天全成了顧老太過壽,黎周周送的短襖,顧大家出了一半銀子不然李桂花那小氣樣能舍得?

    雪還沒下。


    黎家收起來的火爐早早擺出來了。


    村裏人去年買的,今年也差不多時間拿出來用,沒買的農閑了趕緊去十裏村朱泥匠家買。王嬸家也是。今年水田收成好些,手裏富裕,加上去年孫子凍得直哭,天剛冷,大兒子便說要買爐子。


    王嬸臉色先是變了下,最後不情不願的掏了三十文錢給大兒子。


    買就買吧。


    今年訂爐子的多,朱泥匠說附近幾個村都有人來買,要排隊等個六七天再來拿。朱泥匠家這一年憑著燒爐子、燒大茶缸就賺的不少。這會老子坐在後院的爐窖前,手裏端著大茶缸,沒事喝口熱茶,盯著兒子幹活。


    兒子手藝不如他,還是要多看看。不過現在活多了,整天要他一人燒忙活不過來。


    朱泥匠說:“下雪前,你和你媳婦抽空去趟鎮上,給黎家的禮別忘了,一塊糖,黎大好像愛喝酒,再買一壇子酒,還有幹貨脯子,這些錢別省。”


    “曉得了爹。”朱泥匠兒子知道今年的進項全是靠顧書郎的主意,買那些個東西才能花幾個錢?


    別看大茶缸賣的便宜,可做起來也省事不費什麽功夫,鎮上村裏幹粗活的都愛用這個,黃泥也是村裏附近山上掏的,不要錢,柴火也是撿的,就是費把力氣,結果這個賣的最好最賺錢。


    更別提爐子了。


    “你看著拿,別寒酸了,我瞧著顧書郎是有大造化的。”


    朱泥匠兒子覺得爹又說高了,顧書郎是聰明些,琢磨的大茶缸也好使,可大造化就不成了吧?難道還能跟村裏秀才比肩了?


    過了幾日,附近各個村子的人來取爐子,其中就包括王嬸的兒子。這人去年見過,二十八封爐窖了才來,朱泥匠兒子記得清,還說家裏有孩子能不能通融下。


    想啥呢。你家有孩子不會提早來買,他家爐窖都封了,這要是拆開燒一爐得到年三十,還過不過年了?

    沒見過這樣的,心疼孩子那就早些時候來。


    王嬸大兒子買到了爐子心裏鬆了口氣,臉上也多笑,跟著朱泥匠兒子聊了兩句,說起今年莊稼收成好,有肥田法子。朱泥匠兒子聽了個模糊,啥肥田法子?

    他一問,這人含糊拿著爐子就跑了。


    回頭朱泥匠兒子跟爹說。朱泥匠說:“剛那人是西坪村的?”


    “對啊,去年上門買爐子還說是黎家隔壁的,我記著呢。”


    朱泥匠來了精神,讓兒子把話仔細學一學,聽完後,然後說:“這次去黎家早早拜年,我跟你們一起去。”


    “啊?爹,這就不用吧?大冷天的冷謔謔。”


    “我和黎大說說話,你懂個屁,趕緊幹活。”朱泥匠踹了這不開竅的兒子一腳。


    十二月底,終於下雪了。今年雨雪沒去年來得早,村裏莊稼人都提心吊膽,等終於下了雪才鬆口氣,好了好了,下了就好了。


    黎周周前段時間做衣裳,給顧阿奶做了短襖後,給爹也做了一身。那塊靛色的布因為賣給杏哥兒一丈,剩下的做個短襖夠了,相公的袍子布料怕是不夠。


    “我衣裳夠穿,尤其是袍子,嫁妝袍子沒怎麽穿。”顧兆見周周想跑去鎮上再買一塊布給他做袍子,趕緊拉著手勸,這大冷的天走到鎮上,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一樣,又累又冷的。


    “那塊新的藍色,你給你做件新襖子。”


    黎周周:“這料子這麽好,我穿幹活浪費了。”


    “瞎說。”顧兆先否定老婆說穿新衣浪費這句,然後跟黏皮糖一樣湊過去粘著老婆,笑嘻嘻撒嬌說:“我不是也有件藍色的袍子嗎?周周也做一件藍色的襖子,到時候咱倆新年時穿情侶裝,走出去都知道咱們是一對恩恩愛愛的小夫妻。”


    相公又說他聽不懂又聽懂的話。黎周周想著相公說的畫麵,覺得堂屋火爐熱,都坐不住,臉燒的最後嗯了聲說:“好。”


    最後剩的那一丈靛色布料,黎周周給自己做了一件夾棉的斜頸裋褐,還剩了一些布料,正好用來綁頭發。


    給爹做了一身。


    農閑時間多,黎周周做完衣服閑不住,又把家裏穿不了爛糟糟的衣服拆好拚齊,做了一扇厚門簾,縫線納了幾遍,掛在堂屋口,遮風驅寒,白日裏就把一側別在門上,隻露出一角通風換氣用的。


    整個屋子暖和了不少。


    如今鍋裏煮著骨頭湯,下了幾顆大棗,滾刀白蘿卜,湯煮的奶白,裏頭下點麵條白菜豆腐都好吃,熱烘烘的下肚子,發發汗舒坦。


    年二十六,黎大便搭著褡褳挨著村去殺豬了。


    今年拿回來的豬下水攢了一大盆,黎周周學著燉雞的做法,分兩次做,他怕做壞了。其實往年都是拿回來洗幹淨拿油拿醬炒,下水味道重,不用醬炒不好吃。


    熱油、紅糖、大料還有酒,煮了半個多小時,抽了柴火鍋端到後灶,相公說多放會入味,差不多天黑了爹回來了,黎周周才夾了一碗還是餘熱的鹵味下水,大塊的切了切堆一碗裏。


    喝的是雜糧稀飯,一碟蘿卜絲,一碗鹵味下水,熱騰騰的大饅頭。


    “爹相公,嚐嚐咋樣,是不是哪個鹵味?”


    黎周周覺得和燉雞時不一樣,說不上來,反正他覺得也好。


    裏頭還有雞胗、雞心,豬肝豬肺豬大腸等等,表麵上看著顏色深紅,醬香油亮的。


    黎大先夾了塊,因為他殺豬,每年跟前這豬下水吃的,說實話已經膩味了,不過農家人哪能挑糧食浪費吃的,下水來來回回就這個味。


    衝。


    可今天就不一樣。黎大嚐了口,他不知道啥叫鹵味,但就是好吃,“比之前拿醬炒的好吃。”筷子沒停,一口下水一口饅頭。


    顧兆也覺得好,可能跟食材本身有關,這裏的雞、豬都是拿麥麩豬草喂的,雞還散地在後院走,肉質好,酒也是糧食釀造。


    “好吃,再泡一晚上,明早上試試,這一鍋湯能當鹵子了。”


    黎周周聽相公的,鍋裏還有一些放著沒動,第二天早上撈出一塊嚐了嚐,味更濃厚了,他將剩下的撈出來,鍋裏的汁不倒,留著鹵剩下的下水。


    早上又是饅頭粥下水配著吃。


    後來下水就攢著,攢到了年二十八,黎周周鹵了一大鍋放了一晚。年二十九當天,朱泥匠帶著兒子兒媳還有大孫子來拜年,帶了好些禮。


    糖、酒、果脯幹貨,還拿了一塊布。這個可不便宜。


    大家夥坐在堂屋說話,暖烘烘的,黎周周給小孩備了瓜子花生飴糖吃,果脯也上了,黎家自然是留著朱泥匠一家吃午飯,人家拿著禮呢。


    中午黎周周和朱泥匠大兒媳收拾了一桌飯菜,昨個鹵的一鍋下水正巧能上,原本下水不是啥正經葷腥,待客肯定是不太合適,可鹵過的味道好,又新鮮,黎周周先讓朱大嫂嚐一口。


    “能上嗎?”


    “誒呦,你要不說這是下水,我都嚐不出來,做的真好。”


    朱大嫂也是個能人,嚐了好吃稀奇沒見過,誇了又誇黎周周,也沒問一句‘咋做的’。她家就是手藝匠,公爹、相公都是靠手藝吃飯,如今黎家琢磨出個新鮮的吃食,她哪能腆著臉問這個?

    人萬一想做買賣呢?

    等這碗鹵下水上了桌。黎家燜的是一鍋白米飯,又是雞又是魚,還有炸好的肉丸子,素菜就倆,白菜燒豆腐,用肉醬燒的,可好吃了。


    一道涼拌的蘿卜絲。


    因為家裏燒爐子還燒炕,顧兆最近有點上火——他自己都覺得奇了。之前剛過來第一次過冬天,晚上睡覺不抱著周周,他手腳都是涼的,如今才不過一年多,穿的也是和去年一樣的厚度,炕也是去年的燒法,結果今年上火了。


    黎大說這是好事,身子補回來了,村裏年輕的小夥子都是火氣十足。


    好事是好事,可上火也遭罪。顧兆有點口腔潰瘍,疼的吃東西沒胃口,黎周周心疼相公,最近斷了骨頭湯,頓頓涼拌蘿卜絲給相公下下火。


    朱家人最初還不好意思夾肉菜吃,看著多饞眼,不好看,便一口肉,兩筷子白菜蘿卜絲,可朱泥匠的孫子小孩一個,自然是愛吃肉,阿娘夾了蘿卜絲就搖頭說要吃肉肉。


    “大家別客氣,蘿卜是我家周周給我拌的,最近有些上火。”顧兆說。


    朱泥匠兒子喝了些,聞言笑嗬嗬說了個葷話,“這簡單啊,還吃啥蘿卜絲,夜裏去去火就成了。”然後被媳婦兒桌子下踩了一腳,說了句胡咧咧什麽。


    沒等繼續說,朱泥匠先說這下水咋吃著不一樣,好吃。黎大就接話,於是圍著鹵下水好吃談起來,誇黎周周手藝,誇別的,反正沒人提剛才那句話。


    黎周周麵上應著話,耳朵根都紅了。


    吃過飯,黎周周和朱大嫂收拾,小孩坐在灶頭前烤火吃飴糖。屋裏黎大、朱泥匠閑聊,朱泥匠兒子和顧兆陪著偶爾插個話,說著說著,朱泥匠就說到莊稼地裏的事了。


    肥料啊。


    最後黎大把旱田的肥料法子說了。


    冬日天短,聊了沒一會功夫朱泥匠一家就要走,黎周周給朱大嫂裝了一大缸子的鹵味下水,朱大嫂推辭了兩下便爽快接了。


    剛出了黎家門,朱泥匠先是恨恨拍了下兒子後腦勺。


    “你豬嘴啊,滿桌子的肉還堵不住。”


    “我一說高興就給忘了,不過也沒說錯,顧書郎上火了,他又不是單著的,夜裏抱著他家哥兒——”


    “你還說!”朱泥匠抬手又打。


    其實桌子上村裏男人開兩句葷話也是常見的,不過黎大家的顧書郎是讀書人,看著又很敬重黎周周,當人家麵說這話自然不好。


    朱泥匠大兒子挨了打,還不知道為啥,不過是尋常的一句話,咋地啦?他和其他村裏人喝酒吃菜時大家都說啊。


    “你剛說一半,我瞧著顧書郎和和氣氣的神色就不一樣了,誰家屋裏人喜歡自家男人在外人麵前說拿人泄火的?”朱大嫂白了眼男人,又不是暗門子裏的小娼婦。


    朱泥匠不好插嘴這個話,而是說:“以後在黎家說話注意些,知道你嘴上沒把門,去年讓你媳婦兒跟著過來,以後學著些,別啥話不過腦子往外頭禿嚕。”


    “行了,趕緊回,回去找地方挖個坑,尿啊屎的攢著,麥子杆也別燒了,都留著。”


    “爹,下了雪地都凍住了,這咋挖?”


    “我管你咋挖,話那麽多,多幹幹活泄泄力。”


    黎家中午吃的好,晚上不是特別餓,燒了一鍋菜湯,裏麵白菜豆腐丸子,不過沒拿骨頭湯煮,是清湯,刮刮肚子裏的油。


    黎大喝著菜湯,以前可真沒敢想過,啥時候油水吃太多還刮一刮。


    真真日子過好咯。


    洗漱後早早上了炕。


    裏屋暖烘烘的,黎周周吹了油燈,摸黑解了裏衣帶子。顧兆壓著周周的手,說:“我從沒想過拿你做下火的工具。”


    “周周,我敬你愛你,我們是一體的,你是我這個世界上最為重要的人。”顧兆親了親周周,有心解釋些,“我上門那個年紀,其實不好經常房事,容易長不高,以後在這方麵也會不好。”


    但他要是不碰周周,不做,周周會覺得他是嫌棄他,才不碰他。


    “我想著我們日子還長久著,當時次數少一些,你不會怪我吧?”


    黎周周搖頭,又想著相公看不見,說:“我剛聽相公這麽說,其實有點想歪,覺得是不是我不夠好不夠軟,相公才不愛——”


    “可是每次做,相公都愛親我抱我,時間也久,我就知道相公沒騙我,沒嫌棄我,是真的養身子。”


    黎周周也不傻,說完了,聲音小了些,“相公,上次已經是三四天前了,我也沒覺得你會拿我——”


    顧兆已經親了上去。


    “我現在身子養好了,周周試試?”


    這一夜鬧得久了些。第二天早上黎周周愣是沒起來,幸好年三十,之前該炸的丸子、果子,今年都提早弄了,也沒什麽要做的,黎周周難得睡了個懶覺,在炕上等外頭光景好了,才起來。


    “爹一早去串門溜達去了,說屋裏太熱憋得慌。”顧兆跟老婆說。


    黎周周才鬆了口氣,不然他這個點起來,爹一定知道咋回事,怪不好意思的。


    “周周穿新衣服。”顧兆給拿了新衣裳,他自己也換了那身藍袍子,說:“咱倆情侶裝,一會穿上,中午我做飯吃了下午溜達圈。”


    過年給自己放半天假。


    黎周周便麻利換了新衣,說:“我做飯,現在腰也不是特別酸。”


    中午吃過飯,下午兩人便牽著手在外頭村裏溜達了一圈,可能天冷下過雪,家家戶戶都閉著門在屋裏烤爐子取暖,偶爾有人在外頭溜達,瞧見了黎周周和顧書郎便誇讚幾句。


    說新衣好看,兩人走著真般配。


    黎周周便壓著羞澀,說謝謝阿嬸。


    年三十守夜,放了炮仗,新的一年到了。


    平平安安,又是一歲。


    之後便是走親戚,去東坪村顧家,這次去了顧大伯家看了顧阿奶,拿的禮和給李桂花的禮是一樣的。


    朱氏當然高興,熱情招呼兩人坐喝茶。


    等朱氏去灶屋忙活了,黎周周在外頭倒熱茶。


    顧阿奶便跟孫子說掏心話:“你現在是黎家人了,我和你大伯過,你大伯大伯娘人好沒虧待我什麽,吃穿不愁的,以後禮啊別拿這麽重了,不然李桂花瞧見了不好看,時間久了,你要是難了,不拿了,你大伯娘到時候往心裏記,就怕跟著以前比。”


    “你孝順心,阿奶記著,不過在誰家吃誰家的飯,你是黎家人,往顧家拿好的,久了黎家也不愛,你真正要孝順的還是黎大。”顧老太長久歎了口氣,“當初我攔著不讓你上門當贅婿,可是你偏要,我知道你是想讀書,想繼續考科舉,那是個大花銷,黎家能供你,你要記心裏念著好。”


    顧兆認真說都記在心裏。


    顧阿奶點點頭,又說:“以後你要是出息了,別人說你上門婿,瞧不起你,故意給你下臉麵,笑你不是個男人,這都是你自己選的,別把氣撒在黎家,周周身上就成,我瞧著那孩子模樣雖然不好,可是實心眼,對你是實打實的。”


    “別怪阿奶說話不好聽,要是讀不出什麽名堂,沒出息了,就別讀了,黎家也不是什麽富裕人家,好好過日子,地裏莊稼勤快些也是餓不著的。”


    顧兆便認真回:“阿奶我都記下,要是沒指望考不過,便斷了讀書的心思。”


    “好好。”顧阿奶覺得孫子長大了,懂事了,擔得起責任了,滿目慈愛說:“要是李桂花在你跟前說啥不好聽的,拿孝道壓你,阿奶給你出頭。”


    顧四家蓋了屋,擺了酒席。當時顧老太的短襖出了風頭,李桂花後來聽說這短襖布料錢多少,頓時咋呼了,覺得黎周周顧兆上次來拿的禮不算啥了。


    她那禮才值幾個錢,老太太身上的襖能買三份了。


    李桂花也想要啊,尤其那上頭的繡工多好看。


    於是在和朱氏閑聊時,話裏話外透著兆兒雖然入贅上黎家門了,但怎麽說也是一半顧家的,她雖然是後娘,也是勤勤懇懇的給兆兒洗衣做飯如何如何辛苦,如今兆兒的哥兒給她做一件襖子不過分吧?

    李桂花想拿孝順壓,可沒想到她上頭還有個名正言順的婆母。


    且婆母還是一壓壓一雙。


    黎周周和顧兆先去大伯家給阿奶拜年,說了會話,要回嶽家時,顧阿奶便跟著一道過去,李桂花剛提了個襖字,顧阿奶先懟了一頓,說她大壽也沒見李桂花給她幾文錢,真分了家,她就不是奶著顧四長大的?沒了當娘的恩情了?

    這話誅心,顧四哪敢接,先罵李桂花咋忘了給娘備壽禮。


    最後黎周周要走,李桂花也沒敢再提孝道、襖子了。


    初五過後又去了朱秀才家,拿了一塊糖,三斤的肉,上次朱泥匠帶來的布給裁了一塊,沒帶酒。黎周周想著去年時,朱秀才家裏有個孩子,如今約莫兩歲大吧?


    拿這些實在禮更好些。


    朱秀才家還是一如既往,沒什麽變化,堂屋狹小又昏暗。黎周周見朱秀才的娘子和阿娘,十隻手指都生了凍瘡,便接攬了活說他做,可兩人說哪有上門客人煮飯的道理,讓黎周周去堂屋歇會。


    相公和朱秀才說學問,黎周周聽不懂也不想去打擾,灶屋也沒活幹,最後便抱著朱秀才的兒子逗著玩。


    這孩子瘦的,臉上有些發黃。黎周周沒好問,孩子身子是不是不利索。大過年的,做客問這個人家會覺得晦氣。


    隻是同樣兩歲大時,杏哥兒家的元元就養的又白又胖的。


    從朱秀才家出來,還去了朱泥匠家,放了禮沒吃飯便回去了。之後日子也不用拜年,在家裏烤烤火做點吃的,黎周周覺得他都吃胖了一些。


    “哪裏胖了?我瞧著周周更好看了。”顧兆說的真心話。


    他倆結婚時,他瘦,周周也瘦。現如今兩人一起長了肉,周周的肉卻長在該長的地方,屁股翹翹的腰細細的——


    咳咳。


    大白天的還是不想了。


    黎周周一瞧相公看他的目光,哪能沒看明白,頓時也不覺得自己胖。


    眼瞅著年過了元宵,順順利利的就完了,結果十三號那天傍晚,天已經黑了,又飄著雪,黎家院門關的早,突然有人敲門,一邊喊:“大伯、周周哥。”


    幸好黎大泡了腳,出來倒洗腳水給聽見了,開了門,一瞧,外頭腦袋、肩膀,渾身是雪是個雪人紮了進來,嘴裏還喊大伯。


    “光宗?”黎大聽出聲了,趕緊架著黎光宗一條胳膊抱著往堂屋去。


    “周周你拿著油燈去喊老二。”


    顧兆說:“爹,我去吧,路上雪滑,周周在家還能搭把手給堂弟瞧瞧煮個熱水什麽的。”說著拎著油燈出門往黎二家去。


    黎光宗在府縣學算賬,村裏人人知曉。沒成想今個突然回來了,還是這副模樣,一身的雪,剛打眼一看,臉上好像還有紅痕,不知道是被打的還是凍得。


    黎家裏村口近,黎二家還往上再走一些。估計是黎光宗咬著牙從府縣走了一路回來,實在是扛不住了,這才敲黎大門喊人。


    黎二家已經歇下了。


    顧兆過去敲門,裏頭還磨蹭了會,劉花香開門還帶著脾氣,“大晚上的人都歇了,有啥事不能——”


    “光宗從府縣跑回來了,堅持不住,這會在我家裏。”顧兆打斷直說。


    劉花香本來懶懶散散的一下子炸開了,“不可能!”


    但顧書郎拿這個騙人幹啥。光宗回沒回來,她一去不就知道了?劉花香心裏慌,喊著男人趕緊走,黎二衣服都沒穿利索,鎖了院門,趕緊去黎大家。


    劉花香進了黎大家,瞧不了別的,走路匆匆進了堂屋,一眼就瞅見坐在凳子上像是沒了半條命的光宗,臉還是紅的帶著血印,一看就是指甲撓的。


    “誰打你了?!”


    黎光宗見了親爹娘,也沒忍住,一下子哭出聲,說:“娘,我不去府縣了,小嬸打我,阿奶也不幫著我,不給我飯吃,我天天的餓肚子吃不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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