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KTV裏, 許辭坐在屋內的沙發上不動,祁臧站在屋外的走廊上, 也沒動。


    兩人一坐一站,都跟雕塑似的,就那麽隔著充滿曖昧色調的燈光對視,彼此的表情都顯得諱莫如深。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白雪。


    她很嫻熟地更加用力地挽住許辭的手,腦袋一歪,往人肩膀上一靠,對祁臧道:“警察小哥,誤會啊!我們是正常的男女朋友!談戀愛不犯法的吧!”


    祁臧踏步走進屋中, 看向白雪的時候橫眉冷對, 身上簡直寫滿了煞氣, 他開口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大屏幕正在播放的一首老歌唱到了那句:“怎麽忍心怪你犯了錯, 是我給你自由過了火, 讓你太寂寞,才會陷入感情旋渦——”


    祁臧:“……”


    許辭:“……”


    包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氣氛降至冰點。


    第二個打破沉默的是李宏宇。


    他銬著一個人從隔壁走出來, 看見立在301門口沒動的祁臧, 順手拍拍他的肩膀。“我把人抓了個現行。好家夥, 都等不及出去, 直接在包廂裏就……咳,你這什麽情況?”


    祁臧沒答話,仍隻是盯著包廂內的許辭看。


    跟在他後麵拿著執法記錄儀的是李宏宇的下屬。


    下屬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撓了撓腦袋, 正要回答李宏宇的問題, 卻見被李宏宇銬住的那男人往包廂裏瞥了一眼, 然後張口就噴:“白雪?你丫這臭**,老子點你的時候,他們說你病了。你病了怎麽還在接客?怎麽?傍上漂亮小白臉就騙老子?老子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你自己說說!老子沒見過你這麽沒良心的!!!”


    白雪:“…………”


    許辭、祁臧:“………………”


    ·

    兩個小時後,市局掃黃大隊。


    祁臧主動攬過了跟許辭有關的審訊工作。


    為此,李宏宇由衷表示:“喲,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主動加班支援我這裏,愛了愛了。祁隊,我這都要感動哭了!”


    然後他就收獲了一句凶狠的“滾犢子”。


    在祁臧帶著李正正一起進審訊室後,李宏宇給柏姝薇使了個眼神。“他怎麽火氣好像更大了?”


    柏姝薇深沉地思考了一會兒,睜大眼睛,好像忽然悟了什麽,道:“剛才我負責帶幾個姑娘回來。其中有個叫白雪的,特別漂亮,五官精致得跟洋娃娃似的。老大本就黑著臉,看到她後……直接麵帶了煞氣!跟個活閻王似的。嘶……該不會,白雪是他的初戀、或者暗戀對象吧?完了,老大頭上一片青青草原……”


    “我去,這勁爆了。”李宏宇“嘖嘖”了兩聲,給柏姝薇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意思他倆要謹防被祁臧滅口。


    ·

    審訊內。


    攝像頭已打開,李正正做記錄,祁臧負責審訊。


    “姓名?”


    “謝橋。”


    “年齡?”


    “35。”


    “職業?”


    “清豐集團內控中心總監。”


    “今天為什麽會出現在迷醉KTV302?”


    “唱歌。”


    “一個人?”


    “和白雪。”


    “白雪是你什麽人?”


    “跟她不熟。”


    “不熟會在一起唱歌?”


    “唱著唱著不就熟了麽。”


    “…………”


    李正正萬萬沒想到這個“謝橋”會這麽回答,一時覺得有些好笑,身旁祁臧立刻一拍桌子,他趕緊擺起嚴肅臉。


    再聽見祁臧用頗為嚴厲的聲音開口:“所以你否認,你是去……”


    沉默了許久,祁臧還是開口用了那個字:“你否認你是去嫖的。”


    許辭:“否認。”


    祁臧:“迷醉KTV第三層不對外開放,都是一個客人介紹下一個客人的模式。這是它一直沒被掃黃隊抓住把柄的原因之一。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能去到第三層?”


    許辭平靜地回應。“嗯,我能去到那裏,確實也是別人介紹的。”


    祁臧額頭上青筋都冒出來了。“所以謝先生是——”


    “一個客戶介紹的,說給我介紹一個放鬆的好去處。我也是去到那裏才發現居然是……那種場所。之前他沒給我說清楚,所以有了誤會。”


    許辭道,“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我就在那裏喝喝酒,聽人唱唱歌,簡單過個周末。”


    祁臧:“……”


    ——“既來之則安之”是這麽用的?


    許辭:“你也看到了,我什麽都沒有做。”


    祁臧心說怎麽什麽都沒做?我都看見人挽你胳膊了,你為了幫姑娘掙提成還點了好貴的酒呢。要不是很少有客人點那種酒、他們需要從樓下掉庫存、我或許還發現不了問題……


    內心滑過無數OS,祁臧又聽許辭問:“還是說你希望我做什麽?”


    祁臧:“…………”


    他說這話是不是在挑釁?


    怎麽感覺他反而好像生氣了?


    皺起眉頭,祁臧繼續問:“所以,去了之後,發現是那種場所,你居然也不走,就在那裏待著……為什麽?跟人姑娘交起了朋友?”


    許辭麵無表情:“我又沒什麽其他想法,就把那裏當做是普通的KTV。這有問題?”


    李正正一邊記筆錄,一邊瞄了祁臧一眼。


    ——嘶,他怎麽覺得這不像審訊現場,倒像是捉奸現場呢?


    很快就聽許辭再道:“大家都是男人,就算我有點想法又怎麽了?和漂亮姑娘聊聊天、喝喝酒,不犯法吧?不是說,她曾經做過那樣的生意,我就一定在和她做那種生意。”


    祁臧:“…………”


    “不信你去問那個姑娘。我真的隻是在和她唱歌而已。抓我,你們沒有證據。”許辭很正經,“希望你們可以盡快把我放了,不然我可以投訴你們的。祁警官,你警號多少?”


    祁臧氣笑了,還真給他報了一串數字。


    許辭點點頭。“記下了,挺吉利的。”


    祁臧:“…………”


    ·

    針對許辭的審問很快結束。


    祁臧陪李宏宇去了趟辦公室給他的領導匯報情況、安排工作,一時忙得有些不可開交。


    實在是今晚這場突擊連警察都沒想到,迷醉KTV那幫人更不會想到,因此冷不防被抓過來的人非常多,需要一個個做筆錄登記清楚情況,還需要深挖這背後是否還有別的利益鏈。


    等把基本情況全部摸清楚,已經到了後半夜。


    順著迷醉KTV這條線繼續深挖是李宏宇他們的事,祁臧他們隊的人幫到這個點已經陸續撤了,最後隻剩祁臧一個。


    白雪暫時被扣下了。


    她確實是做這個生意的,也承認了,會被處以至少10天的拘留。


    至於許辭那邊,由於並不存在他直接參與的證據,白雪也沒有檢舉他,表示兩個人確實在單純地喝酒聊天,他也就被放了。


    從李宏宇那邊聽了一耳朵針對許辭的處理方式,祁臧迅速去到了公安局大門口,為的是等他。


    “謝橋”這個身份已在錦寧市生活多年。但之前兩個人從來沒有遇見過。可是自重逢開始,就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將他們連到了一起。


    他們總能在不期然中相遇。


    雖然……雖然每次相遇,祁臧發現自己總是在審訊許辭。


    最開始在KTV撞見許辭的時候,祁臧確實驚訝、詫異,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麽。


    他當然不認為許辭會真的做那種事。


    但無論如何,那姑娘挽住他胳膊巧笑倩兮的樣子,實在往他心裏紮了一根刺。


    祁臧心煩意亂的燥意,是在審訊中途忽然想到什麽的時候煙消雲散的。


    他覺得自己想明白了一件事。


    想明白之後,接下來取而代之的情緒,就是他心尖上泛起的酸澀與苦意。


    那個時候李正正在、攝像頭也在,祁臧沒法問許辭,隻有等到現在。


    公安局門口。


    祁臧眼睜睜注視著許辭的身影出現,大樓前廳透出的燈光照出他挺拔高挑的身影。他逆著光緩步走向大門,表情一直藏在陰影裏,直到被鐵門外的路燈照亮。


    “謝先生——”祁臧出口喚他。


    許辭瞥他一眼,沒說話,鐵著臉繼續往前走。


    祁臧迅速追了上去。“你……這是又生氣了?”


    許辭:“……?”


    ——什麽叫“又”?

    “你該不會覺得我剛才又很凶什麽的?我剛那是正常審訊。你那確實瓜田李下——”


    “……”


    “行。剛才我的語氣可能確實有點……對不住,不應該誤會你。我向你道歉。明天請你吃飯?”


    “……”


    倏地,祁臧的表情變得嚴肅,語氣也變得有些沉。“我來找你,是有事跟你聊。”


    許辭沒說話,靜靜聽著他開口。“那天半夜我忽然從你家離開,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許辭當然知道,但必須搖頭。


    祁臧便道:“咱們市局的齊主任認為分屍案裏死者的身份,可能是患有艾滋的性工作者。所以大家連夜做了個體檢。”


    還有一件事,祁臧沒有提——


    那是理化步青雲不經意提起的,比對“謝橋”和許辭頭發DNA的人,恰恰也是齊主任。


    祁臧何其敏銳,立刻發現這裏麵或許有某種隱秘的關聯。


    他看向許辭:“所以你有意去那種場所,是在查什麽嗎?可以告訴我嗎?有我幫得上忙的嗎?”


    祁臧這個人……也實在是太聰明了。


    許辭下意識皺眉,卻也隻得揣著明白裝糊塗。“什麽?”


    看來是不能說了。


    祁臧看他半晌,終究沒再追問,隻輕咳一聲,道:“沒什麽。送你回家?”


    許辭看著他沒說話。


    “還有事想請教你。關於清豐集團的。”


    許辭腳步果然一頓,隨即道:“行吧。那就麻煩你送我回迷醉KTV。”


    祁臧:“誒?”


    許辭皺眉:“又想什麽呢?我車在那裏而已。”


    “不是……我沒想什麽!我這就送你。別生氣!”


    “…………?”


    街燈整齊排列,遠遠看去像星做的海。


    越野車穿過夜晚的燈海,祁臧時不時側頭望一眼副駕駛座沒有什麽表情的許辭,感覺星光全都映在了他的眼底,透著亙古而來的寂寞與寒涼。


    “你說想問清豐集團的事。”半晌,許辭側過頭來,看向祁臧,“你想問什麽?”


    “我們隊有個小孩兒想買清豐製藥的股票,你覺得靠譜嗎?”


    許辭果斷:“讓他別買。”


    祁臧問:“那個什麽老年癡呆的藥不靠譜?”


    “不清楚。我隻是不建議買股票。”許辭道,“大盤最近不好。”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車很快重新開到了迷醉KTV。


    幾個小時前還燈火酒綠的場所現在已漆黑一片。


    地下車庫裏也沒有什麽車,祁臧按許辭的指示將車停在了他的車附近,解了鎖,看著許辭解安全帶,把手放上了把手,即將推開車門。


    在車門即將推開之際,祁臧叫住他:“等等——”


    “嗯?”許辭回過頭再看向他,“什麽事?”


    祁臧:“明天請你吃飯,當賠罪,行不行?”


    “請我吃什麽?”


    “反正不是老幹媽炒飯。”


    許辭淡淡一笑:“下周日吧。我明天要加班。”


    祁臧朝他揮揮手:“好。那到時候再約。”


    許辭:“嗯。”


    ·

    時間走至下周三。


    從周一到周三,祁臧都在隊裏打聽一件事——錦寧市哪家餐館靠譜。


    最懂哪裏有美食的人是柏姝薇,不過她每日提的無數方案都被祁臧打回去了。


    “老大,你這什麽情況啊這麽龜毛?”


    “我旁聽了一耳朵,柏姝薇找的餐廳都很有意思,你怎麽還不滿意?你這是要跟誰約會?”


    “嘶……榮副局又給你攢了相親局?可之前沒見你這麽上心啊!”


    “和朋友吃飯而已!沒事別瞎腦補!”


    祁臧以一敵眾果斷嗆了回去,“趕緊幫我想,誰被選中了,我送那個餐廳的券!沒券的話,我再單獨請他一次!”


    宮念慈正好來他們辦公室送文件,聽見這話後問了祁臧找什麽餐廳。在聽了祁臧要求後,她果斷給他發了個鏈接。


    “這家不錯。很有情調。”


    祁臧點開來看,從裝修風格到菜式,果然哪兒哪兒都滿意。“多謝,就它了!回頭我請你去這裏再吃一頓!”


    “不用了。這是我前夫給我求婚的地方,錦寧市最適合情侶約會的餐廳排行榜第一名。”宮念慈微笑著祁臧,“你絕對有情況!”


    宮念慈一句話激起千層浪,辦公室裏的人全都看起了祁臧的熱鬧。


    幸好榮勇發來的一條消息解救了他。


    以副局長召喚為理由,他趕緊跑了。


    風風火火跑出去,去到榮勇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祁臧卻忽然收起笑容,變得有些嚴肅。


    他能猜到榮勇找自己什麽事。


    這周日祁臧特意去了榮勇家拜訪,把他和師母哄開心了,就開始打聽分屍案的後續,以及和當年的什麽大案到底有著什麽樣的關係。


    分屍案和袁小兵槍擊案盡管已轉給了省廳,但事情鬧這麽大,就算不觸及核心的機密,市局的人也多少應該了解一些內情,這樣才好提前做好防範。


    如此,就算祁臧不開口,於情於理,榮勇本來也打算著跑一趟省廳了解情況。


    臨別時祁臧提醒他:“師父,還有一事兒,別忘了。”


    榮勇:“你那個叫、叫許辭的同學的事兒?”


    “是。你也見過他的。大三寒假實習我倆就在市局。”


    “嗯,我是記得他。他腦子活絡,破案的時候總能想到常人想不到的角度。不過嘛……這孩子實在有些讓人看不透。他心事很重啊。”


    “先甭管他心事重不重。他的失蹤確實很蹊蹺。我跟他同窗那麽多年……就不求追究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我總該知道他是死是活。”


    “嗯,放心吧。我一並打聽著。”


    此時此刻,猜測著榮勇已打聽出了眉目,副局長辦公室裏,祁臧難得沒有吊兒郎當,而是在辦公室裏正襟危坐。


    果然,他聽到榮勇問:“分屍案這件事好像跟老K的人有關……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老K,真名桂大軍,至今被掛在通緝名單上,曾犯下無數惡性案件,祁臧自然是知道這個人的。


    祁臧點頭,榮勇又道:“老K這些年來跟老鼠一樣流竄於東南亞各地,愣是沒被抓住……跟個滑泥鰍似的,關鍵時刻總能溜掉。”


    祁臧實在有些不解:“可老K的案子到底為什麽在咱們內部這麽諱莫如深?他是犯了什麽不可說的驚天大案了?”


    榮勇眼裏滑過了近年來少見的鋒利。“這件事……居然還真跟你想打聽的那個許辭有關。”


    祁臧登時就坐直了。“許辭?什麽情況?”


    “老K這個人之前在錦寧市的時候,就跟東南亞那邊的犯罪團夥有往來,偷渡逃到東南亞一帶後,直接加入那邊……後來自己成了老大,發展了一個被稱為四色花的組織。保鏢、殺人、綁架、器官血液買賣、人口買賣……他們什麽都幹。”


    榮勇抓了一把沒剩幾根的頭發,看向祁臧,又道:“八年前,中國警方聯合緬甸警方,有一場針對毒梟牟伊爾的抓捕行動。收到消息,牟伊爾的妻女會由四色花負責護送轉移。


    “好不容易得到了跟老K有關的消息,咱們雲海省省廳自然派了人過去,與緬甸警方共同實施抓捕行動。派出去的人中……有一個就是許辭。”


    八年前,許辭不過才剛剛畢業。


    ——當年他的不告而別,果然是因為機密任務?


    “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麽?”祁臧立刻追問。


    “這你可問到我了。”榮勇攤手,“過程我完全不知道。我隻知道結果。許辭他們組成了調查小隊,一共有四個人,除了他,另外三個人的腦門全挨了一槍。”


    “所以……隻有許辭活了下來?”祁臧問。


    “那三個人挨槍子的地方,正好是一處山林。我方趕到的支援人員順著山林裏的痕跡一路找去了一處懸崖,在那裏看到了許辭的一隻鞋,至於山崖下……是極度湍急的江流。


    “一開始他們判斷,許辭很可能被人扔下去了。四色花可能先前與他們火並過,打到許辭的時候正好沒子彈了,所以采取了這種方式……


    “不過祁臧你想想,另外三個犧牲的烈士,他們被槍殺之前,身上都有繩索。被捆綁起來、強行做成了下跪的姿勢……這表示他們小隊的四個人當時毫無反抗餘地。


    “按理許辭也應該和他們一樣。那麽,即便沒子彈了……那些殺人不眨眼、甚至以殺人取樂的劊子手們,也有一萬種方式將許辭就地處決,為什麽非要跑那麽遠把他扔下山崖?”


    祁臧臉都有些白了,但仍在下意識維護許辭。“許辭那麽聰明,可能提前發現了什麽,所以掙脫了繩索,逃了。他被追到懸崖,沒有辦法,所以跳了下去。”


    “是。你說的確實是一種可能。可是……”榮勇的臉色罕見地沉了下去,“他們這次的行動絕密,並且這四人也是精英中的精英。如果不是行蹤暴露中了埋伏,他們不可能落入那種境地。


    “所以還有一種可能——許辭是我方的叛徒。甚至他根本就是對方打入我方的臥底。”


    “不可能!”祁臧霍然起身,一副要跟師父公然叫板的架勢,“我跟他朝夕相處四年,他怎麽會是臥底?”


    “你先別感情用事,好好聽我講。”榮勇一拍桌子,倒也沒動怒,隻是道,“當時他們小隊的行動,是咱們省廳的莊強莊廳長直接指揮的。知道這個小隊的具體行動計劃的,隻有他,李副廳,還有咱們市局的局長、也就是我的頂頭上司張雲富。


    “這三個人有著鐵三角之稱,是我們雲海省人人歌頌的英雄。莊廳,特警出生,多次跟恐怖分子正麵相對,耳朵都被炸聾了一隻。李副廳,緝毒警出生,當年人差點在湄公河裏出不來了。咱們局長就不多說了……這三人哪個不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大英雄?

    “他們三個與許辭,你覺得泄露情報的那個是誰?更何況……”


    榮勇說了一句讓祁臧的心狠狠一沉的話——


    “更何況後來上麵非常重視,派了專案組調查這件事,結果顯示三個人幹幹淨淨。那麽出問題的隻能是許辭。”


    “所以,要麽當年情報外泄的事情別有隱情,許辭這個人幹幹淨淨沒有問題,但這也意味著許辭確實已墜崖而死,否則他為什麽不回來?


    “再要麽……許辭當年故意詐死,隻是為了暫時騙過我方,做完這件事的他不敢再回歸警隊,徹底成了那邊的人。”


    辦公室內,空調的溫度開得很低,祁臧的整個後背卻都已濕透了。


    他重新坐了下來,沉著臉一言不發。向來硬朗、堅毅、果敢的眼中竟然少見地浮現出了些許陰鬱。


    榮勇不是沒經曆的人,自認知道發現好兄弟居然是惡勢力臥底的痛,當即起身拍了拍祁臧的肩膀。


    “更多的內情我就不知道了。這個程度的事情,其實算不上多機密,但事關三名烈士、又涉及省廳的高層……多少有些敏感,這才一直沒有對外公布,甚至沒有內部公告。”


    那一瞬祁臧腦子裏天人交戰。


    他幾乎認可了榮勇的推論——


    許辭確實有問題。


    否則,在湧泉村的河邊,那個槍殺了袁小兵的殺手,為什麽偏偏放過了許辭?


    在醫院的時候,自己隻是出於想要找線索的目的多問了一句,許辭為什麽會有著如臨大敵、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反應?

    可下一刻,祁臧腦子裏浮現的是他看的那段大橋上的監控。


    許辭完全可以選擇自己離開。


    但他偏偏留了下來,舉著雙手一步步走到袁小兵麵前,用自己換下了朱秀。


    緊接著,更多的久遠回憶隨之翻湧而來。


    在課堂上,許辭說:“當警察是為了維護法律的尊嚴……是為了弘揚正義。”


    那個時候他臉上的驕傲,怎麽會是作假?


    腦中的天人交戰很快結束。


    祁臧的聲音依然有些低沉,但麵色已恢複平靜。


    他對榮勇道:“這件事恐怕沒那麽簡單。許辭如果有罪,調查他就是了,可他的戶籍檔案為什麽會直接消失?就好像根本沒有他這個人一樣!

    “再來,他當時才剛大學畢業,為什麽會被派去這樣的任務?誰安排的?”


    榮勇歎氣,做了個攤手的姿勢,表示無法解答這些問題。


    想讓祁臧好受一些,他換了副輕鬆的語氣。“我知道的都說了。其他的人家連我都不能講,你也就別打聽了。


    “你師父我問到這些可是付出了巨大代價的——我把我珍藏的20年郎酒……啊,就是為了你的婚禮準備的酒都拿了出來,請我在省廳的老同學喝,這才打聽出來些許內情。


    “咳、你想想,我以前又不是沒幫你打聽過許辭的下落,哪次有結果?這次劉娜案跟那邊有牽連,四色花可能已來到錦寧市重新紮根搞事情,而許辭又跟四色花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我們市局多少得做好防備,基於這些,人家才肯告訴我這麽多!”


    祁臧轉而問:“那師父對清豐集團了解多少?我這些天查了它不少舊聞。有小道消息說……清豐的董事長林懷宇,跟桂大軍是拜把子兄弟?”


    “是有這樣的消息,但沒證據。要麽林懷宇太雞賊,並且二十幾年前的偵查手段又實在落後,沒找到他有罪的關鍵證據……要麽他就確實是幹淨的。”


    話到這裏,榮勇提醒了祁臧一句,“工作方麵,你向來讓我放心。警察辦案,講程序、講正義。你這次讓我感覺有點急躁了……可別給我胡來!”


    半晌,祁臧終究很鄭重地回了句:“放心吧師父,我心裏有數。”


    ·

    等到下周日,祁臧總算正式地請許辭吃了個飯。


    之前對於許辭,祁臧有著各種猜測、預感、推敲……在從榮勇那裏得到一些跟許辭有關的關鍵信息後,某些東西就在祁臧腦中塵埃落定了。


    這一餐祁臧的話難得很少,隻是不斷給許辭夾菜。


    許辭幾乎有些無奈。“你自己不怎麽吃,一個勁兒就給我塞菜了?”


    “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你挨過餓、受過苦似的。”說這話的時候祁臧聲音有些低沉,“現在彌補不了過去……但就是想讓你多吃點。”


    許辭沒接話了,他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著祁臧。


    祁臧深深回看向許辭,忽然頗為鄭重地開口說道:“我這個人從小到大,心裏是從來不裝事的。大概小時候超級英雄看多了,就老想當警察抓壞人什麽的,這背後沒什麽特別的原因。


    “很多時候我以為身邊的人跟我應該也差不多。後來工作了、經曆多了,才發現並不是這樣。有的人想當警察,可能是經曆過事兒。


    “我無憂無慮地長大,在學生時代沒什麽太遠大的理想,也沒有什麽煩惱……但在我隻想著要打遊戲的年紀,我的同齡人可能已經有了在我那個年紀還完全無法想象的經曆——”


    許辭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祁臧繼續道:“曾經我有一個大學同學就是這樣。最開始我以為他隻是性格冷漠,注重隱私,天生跟其他人之間有距離感。在與分開後的日子,我才慢慢體會過來,也許他並不是天性如此,他可能經曆過一些不好的事情。


    “當年他什麽都不告訴我,可能是覺得我沒擔當……畢竟我那會兒整天吊兒郎當的,連書都不好好讀,我那樣的能當什麽好警察?我根本不值得他信任。”


    話到末了,祁臧的聲音已經變得有些沙啞。


    停頓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道:“可是現在已經過去八年了……我覺得我這八年幹警察幹得還可以。破案、緝凶……我沒掉過鏈子。


    “謝先生,你說——”


    祁臧認真注視著許辭的眼睛,就好像想透過這具偽裝得幾乎完美無瑕的驅殼,看見藏在裏麵的或許早已千瘡百孔、之後被迫修修補補直到徹底變了樣貌的魂靈。


    祁臧開口問:“如果再次遇到他……他能信任現在的我嗎?他能知道,他不是一個人,他也可以有值得信賴、值得依靠的人嗎?”


    許辭依然沒說話,隻是嘴唇下意識輕輕抿了一下。


    燈火下他的表情與情緒本該無處躲藏。


    可大概那張麵具長在他臉上太多年了,實在叫人看不出任何破綻。


    “或者說……剛說的那些我都不該求。”祁臧的聲音變得很低沉,“我隻是想知道……他能覺得我其實有資格,跟他一起並肩戰鬥嗎?”


    沉默了一會兒,許辭反問他:“上次在紫水瀑布,你口中那個正義感十足、永遠堅毅勇敢的同學……也是他嗎?”


    祁臧點頭:“對。我說的是同一個人。”


    良久,許辭看向祁臧,總算輕輕地、但擲地有聲地開口:“祁臧,你是一個特別、特別好的人,也是一名非常非常優秀的警察。能夠遇見你,是你那位同學的幸運。我很羨慕他。可是……


    “可是從你的描述看,他是一個太過天真、以至於有些愚鈍的人——”


    在許辭看不到的地方,祁臧垂在桌麵上的兩隻手交握在了一起,用力頗大以至於指關節格外凸出。


    他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看著麵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祁臧。”許辭看著他的眼睛,第一次喚了他的名字,又道,“在我看來,世界上沒有什麽絕對的正義,也沒有絕對的黑與白。我跟他是完全不同的人。所以……我恐怕理解不了他,也就不能替他解答你的問題。抱歉。”


    “許……”


    許辭。冷不防聽到這樣的回答,這兩個字祁臧差點就要忍不住脫口而出,但最終生生把最後一個字吞了下去。


    許辭看著他又道:“但我有我的人生經驗,可以多說幾句。我看祁隊似乎受到了某些往事的困擾。有句話說的好,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不要再糾結過去的事情了。人生麽,總是要往前看的。”


    “你希望我向前看……”


    許久後,祁臧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那你告訴我,什麽叫向前看呢?工作方麵我還挺積極,那肯定是一直向前的。所以你說的是其他方麵,比如個人問題?我也許該找一個人談戀愛,甚至結婚、生子……這樣我就會有一個相對圓滿的人生,是麽?”


    許辭嘴唇抿了一下,暖色係的燈與他眉眼裏的清冷形成鮮明對比。


    抬手端起桌上的紅酒杯,許辭沒有喝,隻是食指沿著杯沿劃了半圈,然後點頭。“你上次不是說,你很向往家庭生活嗎?”


    “是。你說得特別有道理。”祁臧臉上的凝重、探尋、還有藏起來的一些說不明道不清的情緒全都叫人瞧不見了。


    他忽然笑著看向許辭,開口道:“既然是這樣……那我追求謝先生,可以嗎?”


    “你、你說什麽?”吃驚之下,許辭的聲音幾乎變調。


    他極力壓抑了,才勉強讓這問話顯得勉強平穩。但那尾音明顯不平、明顯上揚的厲害,讓祁臧迅速捕捉到了。


    “我說你的建議很對,我不應該執著於舊人,應該多看看眼前的人……比如現在坐在我對麵的謝先生你。


    “我非常欣賞你,就是不知道你怎麽看我?你有可能喜歡我嗎?”


    祁臧忽然發現,什麽試探、什麽隱晦的暗示,玩這些虛頭巴腦地幹嘛呢?許辭愛跟人猜謎,自己這回偏就不陪他玩了。


    上學那會兒他暗戀了許辭那麽久,就是太瞻前顧後才沒表白,一會兒怕許辭介意,一會兒怕他會覺得不自在、表白後連朋友都沒得做……


    好不容易畢業兩晚兩個人都睡在一起了,結果許辭一跑就是八年。


    他什麽都不說、繼續跟許辭猜謎,搞不好許辭分分鍾又跑沒影了。


    那他不如給直球。


    結果還能壞到哪兒去呢?


    想通關節後,祁臧算是無所顧忌了。


    他望向許辭的眼神簡直顯得有些痞。“謝先生給個準話?如果你實在不喜歡男生……也可以直接告訴我。沒關係。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許辭:“…………”


    ·

    雲南某偏遠山區。


    靠近山頂位置有一排平房,上麵掛著“清豐製藥”的牌子。


    平房更往後是正在建設開發的工廠,地基挖了一半,大坑裏全是碎石。


    此刻幾輛挖掘機安靜地停在邊上,幾個工人沒有工作,而是聚在車邊聊天抽煙。


    不久後有個類似於小管理者的人走了過來,給了他們一點錢,讓他們下山去采辦點東西。


    拿了錢,工人們高高興興離開了,場地暫時空了下來。


    再過了一會兒,卻又有一個人被綁著拖到了那片巨坑前。


    他大概是怕得厲害,渾身都在發抖,臉更是白到沒有一絲血色,而在看到某個人閑庭信步走到跟前的時候,他的褲子已然濕了,是被嚇尿了。


    跪在地上,他不住朝來人磕頭,磕得非常實在,額頭立馬見了血。


    “放過我……放過我。山櫻先生,請放過我!”


    被稱為山櫻先生的,是一個看上去頗為年輕的男人。他穿著一身日式浴衣,模樣氣質十分斯文。如同在山間散步一般,他走到了下跪的男人麵前,笑得和顏悅色,像是在很禮貌地跟人有商有量。


    “你是叫彭飛揚,對麽?我聽黑哥誇過你,賭術了得,出老千的時候連他都看不出來呢。黑哥力保你進入四色花……在澳門的時候你表現得很不錯,為組織掙了不少錢。確實是個人才。”


    彭飛揚趕緊又磕了幾個頭。“山櫻先生,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把那件事交給袁小兵去做……我……可是、是老白他們發火了,說分完屍才知道那女的有艾滋!沒、沒人敢碰她的屍塊和血……”


    “嗯。明白。你也不敢。所以你把它交給了袁小兵處理。”


    拿出一枚戒指,山櫻將它舉在彭飛揚麵前。


    陽光下,那四個花瓣上特殊的金屬材質在陽光下呈現出奇異的光彩,就好像它是從異世而來的珍寶一般。


    “那就解釋一下戒指的事吧。組織製造這種特殊戒指,是因為有的時候成員之間互不認識,在特殊的時候,它可以成為你們確認彼此身份的信物。當然,它也是一種榮耀,你的上線將它賜給你,意味著你成了正式的會員。


    “無論如何,它都不是你該隨意拿出去送給別人的。你知不知道那個叫袁小兵的戴著它招搖過市,不知道被多少監控拍下了?

    “如果運氣好、沒被人發現就算了。如果真有人留意到了這件事……”


    “隻有半天時間!我那天見到袁小兵居然戴上它之後,立刻讓他取了下來!他、他的意思是,他因為窮,女朋友就沒帶他見過家長。他是戴給女朋友看的……想炫耀一下……隻有半天時間,不會有問題!”


    “嗯。那他女朋友看到了嗎?”


    “沒有!我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沒來得及見女朋友!而且她即將入獄……她……”


    “不提她了。我知道,她叫朱秀。我比你恐怕要更了解他。遠在天邊,大半夜的聽手下人說了一下袁小兵幹出來的倒黴事……倉促下,我隻能遠程安排他偽裝一個現場。可惜了,朱秀還活著。”


    山櫻歎了一口氣。


    彭飛揚趕緊解釋:“我……我隻是在賭場認識了袁小兵,想借出千的本事騙他幾個錢……這個錢我也是為了獻給組織的……我……”


    “你最好祈禱,袁小兵要挾你的‘把柄’不要落到警方手裏。”


    “絕對不會!我、我都處理好了……你放心!”


    “算了。看你也吐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了。”


    山櫻說完這話,彭飛揚根本來不及反應,已被站在身後的、剛才把他拖過來的那個人抹了脖子。


    看向那名殺手,山櫻朝大坑的方向一偏頭。“扔下去。”


    那人照做。彭飛揚的屍體在空中滑過一道拋物線,就這麽被扔在了大坑之中。


    打了個嗬欠,山櫻轉身朝一輛挖掘機走過去,繼而竟以一副浴衣的打扮爬上去坐下,親自駕駛挖掘機,用碎石將彭飛揚掩埋。


    再過兩天這裏就會建設出一座製藥工廠。


    沒有人知道彭飛揚埋在這裏。


    “阿達哥——”從挖掘機上下來,山櫻斯斯文文地走到剛才朝彭飛揚動手的殺手跟前,道,“我聽說,清豐的關鴻文對我們也非常不滿。他弟弟還派了人在查這件事?”


    “是。那個人叫謝橋。”阿達道,“我在湧泉村見過他。他是林景同的得力助手。事後林景同親自去找關總解釋了這件事,聲稱隻是想追查160萬的去向,沒想管這邊的事。”


    “讓老林董管好他的小兒子,別因他壞了事。”山櫻有些不耐煩地皺了下眉頭,再道,“錦寧市那邊的行動,你具體跟我說說吧。知道這次是誰辦的案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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