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父親此時要見她,能有什麼好事情?無非是白天鬧得那天出已經傳到了他耳朵里,等著教訓她罷了!
葉致心中便先升起三分懼意,無奈父命違抗不得,只得哭喪著臉,被喬氏拉著,一路跟著回了博容軒。
即使腳步拖得再慢,路也總有走完的一天。
葉致拖拖拉拉百般不情願地跨進博容軒正房,就看見自己父親面沉似水,正坐在榻上翻閱著《北堂書鈔》。
劉姨娘正帶著葉皓惟在一旁服侍,見喬氏與葉致回來,趕忙上前打起帘子:「夫人回來了。」
喬氏領著葉致進了門,葉伯承放下書,只看著喬氏道了一聲「夫人辛苦。」,
連一個眼神都沒給葉致。
劉姨娘帶著葉皓惟退了出去,連帶著揮退了本來侍立在門外的小丫頭們。
葉致此時,心裡就像是把只小老鼠扔進了一窩奶貓之中,別提多亂了
但她也並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拎著裙子上前幾步給葉伯承行禮,低聲叫了一聲:「父親。」
聽見她問安之聲,葉伯承便冷笑起來:「原來你心裡還有我這個父親。」
葉致大氣也不敢喘氣一下,垂著手規規矩矩站在葉伯承面前挨訓,珠圓玉潤的小臉擰成了一團。
「我叫你每日下午在飛觴樓練字,你倒是很好,居然和妹妹打起來了。」
葉伯承平時雖然不苟言笑,對葉致的學業也要求得甚高,卻也很少板著臉訓斥,更不要說是這樣的聲色俱厲了。
葉致哪受過這樣的委屈,當下就被唬得哆哆嗦嗦。
其實如果此時葉致哭著認錯,葉伯承也不會捨得多加責罵。可葉致偏偏是個心裡自有主意的,雖然害怕,眼睛里卻連一滴眼淚也沒有。
葉伯承見她一副不知悔改的樣子,心下更是生氣:「當知禮數,輕行緩步。坐莫動膝,立莫搖裙。你說說,你是做到哪一條了?便是外面那些小門小戶讀書人家裡的小姐,也知道禮義廉恥幾個字如何寫。怎麼你卻是一點國公小姐的樣子也無,反而越長越回去了!」
喬氏看不得葉致受委屈,聽葉伯承說得嚴厲,心中就很是不喜。
她出身定遠侯府,乃是當代定遠侯喬律的嫡親妹妹。
這定遠侯府亦是武將出身的鐘鳴鼎食之家,到了喬律,爵位已經是傳到第三代。這代兄妹四個,都是同母所出,是定遠侯太夫人生的親兄妹。
喬氏行末,自幼最受父母兄姐寵愛,最是個天真爛漫的人。在親近之人的面前,喜怒更是直抒胸臆,很少用矯揉造作的言辭掩飾。
何況她自幼在家裡,對那些什麼舞刀弄槍拳腳相加的事情,不知道看了多少。
葉致和葉數那點子花拳繡腿上不得檯面的打鬧,雖然與禮不合,有失體統,但在喬氏眼中看來,委實是算不得什麼大事。
喬氏不悅道:「老爺也太大驚小怪了。她們姐妹整日玩在一起,哪裡能沒點摩擦,小孩子家家不懂得輕重,說急了眼也是有的。這回合該她們姐妹兩個倒霉,正落到那等心黑嘴碎的人眼前,也算是吃了個教訓,日後慢慢教育便是了。怎麼不分青紅皂白就吹鬍子瞪眼的,憑白嚇壞了我的長生。」
見妻子如此維護做錯了事的女兒,葉伯承也沒什麼辦法。
他與喬氏也是近二十年的夫妻,平時感情甚好,彼此間沒為什麼事情紅過臉。
葉伯承也不是那種強橫霸道的人,喬氏既然說了話,就不好駁了妻子的面子。
少不得勉強笑道:「夫人這是哪裡的話,夫人也曉得咱們這府裡頭不太平。有人專門盯著咱們大房呢,今天這事若是被有心人傳出去,長生的名聲還要不要了?我也是為了她好,雖然現在年紀還小,可咱們這樣的人家……」
礙著葉致就在眼前立著,葉伯承也不好把提親定親這些事情說得太分明,只好含含糊糊地略過不提。
喬氏當然明白葉伯承言下之意:「是我疏忽了,倒忘了這一層,還是老爺思慮周詳。」她又看了葉致一眼,「以後我一定好好教育長生,定不讓她再犯這樣的錯,被有心人拿去當了話柄。」
葉致雖然覺得自己並無值得指摘的大錯,卻也不是個一味倔強,不懂世情的傻子。
聽到「有心人」「傳出去」這些詞,心中是一片透亮,方覺得白日里的世情是步步艱險。雖然有鄭老夫人和兩位嬤嬤顧惜,自己也反應極快,卻還是被葉數這個直腸子拖累的差點著了道。
想到這一節,葉致只覺得背後都被冷汗浸透了的一片沁涼,當下也顧不得這麼多,直直衝著葉伯承跪了下來。
「女兒曉得錯了。父親放心,女兒日後一定會小心,也再不會犯這樣的錯誤,給父親母親丟臉,讓祖母擔心。」
葉伯承點點頭,親自扶她起來,又囑咐了兩句,方才出門回書房去。雖然語氣還是嚴厲,葉致卻知道父親是為了自己好,因此也並不怎麼難受。
喬氏見葉致這副人小鬼大的樣子,更是免不了心疼,直把她往自己懷裡攬。邊摩挲著她發頂,邊柔聲說:「並沒有這麼嚴重的,你也別太往心裡去。只是平時多長個心眼,也就夠了。」
葉致聽了,不由地噗嗤一笑:「母親別擔心,我好著呢。」
她又一頭撞進喬氏懷裡,撒嬌說:「父親剛才那麼凶,可比什麼『有心人』『無心人』的可怕多了!母親摸摸,我這顆心現在還跳個不住呢。」
喬氏笑道:「又胡說了,哪有人心不跳的。」
葉致只是一股腦地纏磨:「雖是如此,平時卻哪有跳得這麼快呢?可見是被父親嚇著了。不如母親把前陣子新得的那個穗花型嵌珊瑚金質領花賞了我,嘿嘿,說不定我就好了呢?」
早料到這小丫頭撒嬌是為了討寶貝,喬氏也不意外,保養甚好的蔥白手指點點她額頭:「你呀,也不曉得是像誰?雖說女兒家喜歡這些釵鈿珠花兒是常事,卻也沒見過跟你這樣,拿來收藏取樂的。」
說完,喬氏就叫進來伺候的劉姨娘:「你去我房裡,把昌記銀樓上次送來那個穗花型嵌珊瑚金質領花取了來,賞給大小姐。」
劉姨娘福了福身,說了聲「是」,不多時就取了領花過來。
喬氏接過,給葉致別在身上。
一抬眼,卻看見劉姨娘手上還拿著一對珊瑚珍珠制的蟲草造型耳墜子。
喬氏便笑道:「又拿這個出來做什麼?賞她一樣也就夠了,好好地又來一樣,可別慣得她以後更不知餮足了。」
劉姨娘把那對耳墜子放到桌上,湊到喬氏耳邊小聲說:「夫人可別是糊塗了,只怕二姑娘心裡,還生著咱們大姑娘的氣呢。這心結一日解不開,只怕要被別人鑽了空子。我想著擇日不如撞日,讓咱們姑娘拿著東西去看看二姑娘,彼此把話說開了,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經她提醒,喬氏才想起還有這麼一茬:「多虧了你,不然我也疏忽了!」
葉致伏在喬氏懷裡,把二人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她看看桌上那對做工精細、用料上佳的耳墜子,又看看喬氏和劉姨娘的臉色。
便自己從喬氏懷裡溜下地:「母親、姨娘,二妹妹對這些金啊銀的,素日最不上心。與其送這些,不如讓您院里小廚房做幾樣精緻可口的點心,我送過去。只怕二妹妹更喜歡呢。」
喬氏笑笑:「難得你有這份心,也好。」
劉姨娘福了福身:「那我這就去吩咐小廚房準備幾樣精細的點心,一會叫他們直接裝好了送到大姑娘房裡可好?」
葉致道了聲謝,又規規矩矩對著喬氏行了禮:「母親,那我就回房換身衣服,再過去二妹妹那裡。」
***
葉數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她本來是難得安分的性子,只要有空閑,不是在舞刀弄槍,就是擺弄那些什麼機關物件。琴棋書畫刺繡女紅,那是半點心也不上。她母親容氏為此也不知道操了多少的心,怎奈葉數自己一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架勢。
再加上葉仲承也是一味地說什麼她還小呢,我們這樣的人家,識得幾個字不做睜眼瞎就罷了。反倒叫容氏不好下狠手教訓了。
不過眾目睽睽之下和長姐打成一團這種事情到底是太有失體統,等到葉仲承回府,容氏便在他面前狠狠告了葉數一狀。
這下就是葉仲承也不好再偏心包庇,與容氏相攜到了夜櫻院,把葉數教訓了一番。
容氏更是放出話來,若是日後再鬧出這等不成體統的事,便要把家中教葉數拳腳的武師統統打發走。不止要絕了她舞刀弄槍的心,更要安排兩個自宮中告老出來的嬤嬤,從此把她好好管教起來,除了晨醒昏定,別想再邁出自己那小院子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