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長養薰風拂曉吹，漸開荷芰落薔薇。
九年後…會稽東山薔薇莊園…
水晶琉璃珠簾後，一抹胭脂色的身影朦朧如霧，隻見葇夷輕抹七弦琴。隨後，一串天籟之音流瀉於指尖，朱唇輕啟，唱道：
“落花無傷，難有情，何思量？朱閣紅綃帳裏，不甚淒涼。晚來風兒急，且把襟袍披。君何見？妾身不堪冷清。君何見？妾身不堪冷清。……”一曲畢，簾外掌聲不絕。接著，是一陣嬌聲軟語。
“薔兒妹妹唱的真是好！”
“是啊！頗有當年吳郡嫣美人之態。”
“哎？素衣姐姐，應該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吧！”
“對對對！是姐姐口拙，這兒且陪個不是了。”說完，又是一片嬌笑。
那簾中撫琴人掀開珠簾，一張如皎花照水，端莊白淨的臉龐顯露出來。眼角下的一點藍痣更添一分惆悵的美，一雙琉璃瞳嫻靜，嬌而不媚。長眉連娟，身材勻稱曼妙。一頭烏黑的發如雲，披撒在肩上，頭頂綰了個髻，上綴一雙琉璃玉蝴蝶。額頭吊著一塊撒琉璃銀月牙兒。一身藕灰色撒花廣袖煙紗裙，腰間係著鵝黃色軟煙羅。白若凝脂的手腕上戴了一隻綴鈴兒的銀鐲子。輕移蓮步，似那脫了塵俗的仙子。
“姐姐們見笑了。”謝薔兒順著歌姬們圍坐著得楠木桌旁坐了下來。一旁的幾位歌姬停了笑的更嬌了。
“瞧瞧！瞧瞧！我們的薔丫頭多謙虛呢！”一名紫紗衣美人笑著道，這是眾歌姬中最淘氣的寶雲，舞藝堪稱一絕。
“寶姐姐！”謝薔兒看著笑彎了腰的寶雲，嗔道，急忙故作發怒的樣子。
“寶雲妹妹，快別鬧了。”賢淑的素衣略略斂了容，用玉蘭指輕輕戳了一下寶雲的額頭。素衣是眾位歌姬中最年長的，最善譜曲，在愛好興趣上，與謝安倒合得來。
“隨她去吧！笑傻了那寶丫頭才好！省的她在大人麵前使小性子，給大人添麻煩。”幾個豔裝歌姬笑著道。
“姐姐們好沒心肝！”寶雲蹙起蛾眉。
“薔兒妹妹，大人怎麽還沒有回來？”素衣掩唇輕笑，臉頰呈兩片紅暈，如初綻的桃花，美豔絕倫。
“三叔去會他那摯友去了。說是又催著他對飲一宿呢。”謝薔兒拈了一塊糕點，放入口中，抬頭對素衣笑了笑。
“大人不回來才好哩！不會來，我們今晚就去城東看煙花會去！今兒個是煙花節，聽書茗說可熱鬧啦！”寶雲忽然湊了過來。
“這成何體統？沒有大人的允許，我們怎能…”素衣厲聲道，顯然語氣中有一分動搖。還未說完，謝薔兒就笑著打斷了素衣的話，道：“素衣姐姐怎麽能掃了各位姐姐們的興呢？今晚，姐姐們都去城東看煙花會吧。三叔那裏，我去說。”
眾歌姬們聞言，更是歡呼雀躍了。
“哈哈！薔丫頭，寶姐姐最疼你了！”寶雲誇張地摟著謝薔兒，一臉幸福，逗的素衣也笑了。
“小姐，道韞小姐同王家七公子來了。”忽然，一個麵帶悅色的小丫鬟跑了進來。
“巧兒，可是真的？”謝薔兒激動地問道。那名喚作巧兒的小丫鬟笑著點了點頭。
“可是那個嵊州才女——謝道韞？”寶雲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素衣笑著點了點頭。謝薔兒忙辭了眾歌姬，往廳堂走去。
遠看見廳堂中立了一位氣宇不凡的少年及一位端坐品茶的美婦。少年一襲素色寬袖綢衫，姣好的麵孔上頗有幾分看破塵俗的俊逸。此時，他正背手仰頭看著廳堂左側掛著的一副山水畫，嘴角泛起一抹悅色。那美婦見了他這般模樣，輕輕掩唇笑了，如花的臉龐上添了幾分羞澀。
“韞姐姐，獻之。”謝薔兒理了理微亂的妝容，踏進廳堂，薔薇色的臉龐上有掩不住的喜悅。
“薔兒姐！”獻之回過頭，先是一愣，接著是紅著臉頰笑了。道韞放下了茶杯，站了起來，走向謝薔兒。一襲束緊纖腰的深紫色穿金羅裙勾勒出婀娜的身姿。“我的薔兒，你變得越來越俊俏了。”道韞握著謝薔兒的手，笑著道。此時的她早已退去了當年的靈動懵懂，取而代之的是酥骨絕代的孤傲。
“韞姐姐說笑了。”謝薔兒調皮地眨了眨美眸，忽而轉向獻之，道：“獻之，你怎麽有空來看我這個薔兒姐哩？”
獻之輕輕一笑，溫和若水。“自然是來拜訪安石兄了。正好二嫂要來取些東西，所以我就跟著來了。誰知來的不巧。”
“我說今兒個這日頭怎麽打西邊出來了！”謝薔兒故意嘲諷道。道韞聽了便笑道：“你們倆啊！不見麵就想，見了麵又鬥嘴！”
“誰想她了？”獻之撇了撇嘴，臉頰上飄上一抹緋紅。
朱窗微啟，襲來絲絲涼意。西邊的天空已經露出了醉人的胭脂色，美得亦真亦幻。道韞輕靠在窗前的躺椅上，凝翠糾結著。
“韞姐姐。”謝薔兒柔聲道。自從一年前嫁給了王家二子——王凝之，道韞就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有時獨自苦笑，有時黯然落淚。“韞姐姐，不開心的話就和薔兒說說吧。”謝薔兒坐到她身旁。
道韞許久不言。忽而抬起頭，望著窗外，臉頰早已一片潮濕。“或許是我自己命運多舛吧。”謝薔兒心中陡然一緊，道：“韞姐姐，你喜歡姐夫嗎？”
聞言，道韞苦笑著搖了搖頭，道：“喜歡又如何？不喜歡又如何？”王凝之雖稱得上才貌雙全，但為人迂腐無能，又怎能讓她動芳心？令她傾心的那人卻又是自己丈夫的七弟——獻之，她又怎能不痛心？
“韞姐姐，別難過，一切都會過去的。”輕握著她的手，再也無法找到什麽可以安慰她的話了。
道韞又是苦澀一笑。自從她嫁給王凝之，又何來過去？一連過了好一會兒，道韞都沒有出聲。謝薔兒輕喚：“韞姐姐。”道韞沒有出聲，原來是睡著了。謝薔兒取了繡梅花的小被給她蓋上。然後，輕輕出了門。
剛踏出門，就見素色寬袖綢衫的獻之立在院中薔薇架下。烏黑的長發披在肩上，在晚風輕拂下，輕輕飄起，卻無半絲淩亂。獻之正朝薔薇架上的薔薇輕輕灑著水，嘴角帶著笑意。
“獻之。”謝薔兒走到獻之身旁，笑著道。一雙琉璃瞳比紅薔薇花瓣上沾著的水珠更清澈透明。
“薔兒姐，這些花兒都是你種的嗎？”獻之問道，臉上依舊掛著那絲無邪的笑，如同九年前那個天真的孩子。
“嗯。”謝薔兒點了點頭，繼續道：“三叔有鼻疾，不適宜嗅到過於濃鬱的花香味。薔薇花就不同了。它的味道清淡宜人，三叔說他最喜歡了。”說著，謝薔兒看向滿架的紅薔薇，麵色露了一抹薔薇色的緋紅。獻之微微愣了一下，看到她麵頰上的那抹紅雲，心中仿佛被什麽堵塞了一樣。
“薔兒姐，你喜歡你的三叔嗎？”獻之低著頭，眸子很深邃，像望不盡的湖水。
謝薔兒心裏咯噔一下，微微張了張口，卻什麽也沒說。喜歡，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著。
獻之忽然露出一個釋然的笑，道：“天都已經這麽晚啦！看來我也得回去了。薔兒姐，獻之改天再來看你吧。”說著，獻之含笑望了一眼謝薔兒，視線遲疑了一下，便轉身大步向院門走去。
謝薔兒愣了一下，喚道：“獻之。”
獻之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修長的身材在晚風中有一點點頹廢。獻之微微轉過頭，隻能看到側臉。晚霞映著他的臉龐，有一種不真實的陰柔美。微啟薄唇，道：“薔兒姐，其實我也喜歡你。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著。”
謝薔兒一頓，仿佛窒息了一般，定在原地。再回過神來，獻之早已不見了身影。
薔兒姐，其實我也喜歡你。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著。
薔兒姐，其實我也喜歡你。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著。
……很久很久……一直喜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