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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過繼

  「臣妹早逝,妹婿以妾為妻,為爭寵計毒害甥女。臣請斷絕甥女與謝氏關係,令其改姓竇氏,為臣之女。」之後成息侯果然向當今上了這樣一道奏摺。


  竇憲和他母親倒無所謂,二房裡卻炸開了鍋。


  竇憲的二叔竇勵去世已有十餘年了。二嬸尚夫人因孤身帶著一子二女過活,性情逐漸變得精明護利。一知道了這個消息,立時就變了臉,在自己屋裡哭鬧,「那位表姑娘啊,真真好福氣。她爹她娘可都是庶出的,又都不得志。如今倒搖身一變,成了侯爺的女兒了。將來出嫁不知要陪送多少東西呢!可憐我的幾個孩子啊,你們父親和侯爺是一母同胞的。如今他沒了,你們連庶出丫頭生的小東西也比不上了。」仗著她是成息侯的母家表妹,撒嬌弄痴地讓他把自己的三個孩子也收成義子義女,抬高身份。


  成息侯聽的頭大,再三勸她不必如此,又保證對幾個孩子一視同仁,好說歹說才終於勸走了她。


  然而出了府,朝野同樣議論紛紛,「這歷來是沒兒子的人,收養同宗之子為後嗣啊。」「侯爺若果然心疼外甥女,讓她住在府里,好生照料,也就是了。」「斷人親緣終歸太過。」


  當今將眾臣的彈劾原原本本都告訴了成息侯,本意是讓他顧忌時議,不要做的太過。不想他一改過去二十年的不爭,始終堅持先見。當今沒奈何,命人請了泌陽長公主來商量。她簡短地說,隨他吧。當今遂不復爭,御旨親允此事。


  如此,成息侯欣然準備起過繼事宜來。


  月夜細細一彎,很快便到了履霜拜祭家廟、正式改姓的日子。


  三月初三,天還沒亮,她就被小丫頭們叫起,折騰著換衣服、簪釵環。


  有個叫菖蒲的丫頭,趁著替她系長裙扣子時,悄聲說,「侯爺收您為女,這可是大恩德。您也該做點什麼回報回報,侯爺心裡也喜歡。」


  履霜點點頭,遲疑問,「那我可以做些什麼呢?」


  「眼下做個綉件、畫幅畫是來不及啦,不如姑娘親自泡杯蜜水吧。聽說侯爺為了今日不出差錯,從昨晚起便不吃不喝,這可怎麼受的住?再則他也一向愛食甜。」


  履霜點頭應下。


  等一切都打理好,已到了巳時。管家竇陽明親自來接,扶履霜上了馬車往家廟去。


  前朝時,竇氏人丁興旺,是很煊赫的一個家族。可到了本朝,卻凋零的不像樣了。老侯爺一生有二子一女。長子竇勛十八歲時便和房裡人生了一子一女,然而不知道為何,兩個孩子竟前後腳地死了,他們的母親挺不住打擊,跟著也一病沒了。竇勛當年很寵愛那個妾,遭此變故,不僅往後再沒納過偏房,連娶妻都沒有心思。一直到二十三歲那年出使匈奴,得了先帝的大讚譽,指婚公主,這才成親。然而兩人感情不佳,半生只有竇憲一子。又因竇勛懷念早逝的長子,堅持將他序了齒,所以如今府中統稱竇憲為二公子。


  二爺竇勛呢,早年娶了母家的表妹尚氏為妻。頭胎養了個女兒,叫做竇螢,如今剛及笄。因她比竇勛沒了的那個女兒小,府中統稱她為二姑娘。她下面又有一對雙生弟妹竇芷、竇篤,按序齒排為三姑娘、三公子。竇勵與妻子青梅竹馬,感情一向不錯,可惜成婚沒幾年便病逝了。如今尚氏夫人帶著三個孩子,依成息侯而住。


  此外侯府還有位庶出的大姑奶奶竇嫣,她因身子孱弱,做姑娘時有一大半時間在鄉下的莊子上養病。直到年過雙十,方由老侯爺做主,嫁給了茂陵謝氏的一個旁支庶齣子弟。雖說是低嫁,但男方頗有才情,也算姻緣和睦。可惜她生女兒時難產,當天便離世了。


  竇陽明在馬車上把這些對履霜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又囑咐她見了人應如何見禮。她一一記下了,下了馬車后恭恭敬敬地屈身,「見過舅舅、憲表哥、二伯母、螢姐姐、芷姐姐、篤表哥。」


  尚夫人母子幾個哼了聲,沒有睬她。成息侯見她不知所措,笑吟吟過來牽她的手,「來,跟著爹。」


  履霜下意識地掙開了,低下頭,把手背在身後。成息侯見了不免有些難過。他是個容貌纖秀的男子,即便邁入中年,又失意多年,性情亦是溫和的,到此刻仍然在微笑,蹲下身說,「去拜祖先吧。」可握住履霜手的力道卻不容拒絕。


  少頃,兩人停在了竇氏的歷代先祖畫像前,成息侯按著履霜的手一同跪下,深深俯首。


  家廟中的古鐘沉沉九響后,管家竇陽明溫聲而笑,「好啦,列祖列宗都認識咱們四姑娘啦!侯爺快帶著姑娘起身吧。」


  成息侯遂扶著履霜站起。


  菖蒲見機笑道,「咱們姑娘惦念著侯爺今兒個起得早,沒用早膳,早早就命奴婢泡了蜜水,等拜完影堂便呈上來。」


  成息侯撫須微笑。


  須臾菖蒲端了一盞茶過來,成息侯接過,正當要喝,餘光不知瞥見了什麼,臉色一僵。卻又皺著眉打算入口。


  一旁的尚夫人忙叫道,「表哥且止!瞧這臉皺的,怎麼啦?」


  成息侯說沒什麼。


  尚夫人捏著帕子道,「我看看。」快步走了過來,奪過那盞茶,「——哎呀!怎麼裡頭竟有顆鼠矢!」茶盞從手裡掉下,跌了個粉碎。


  成息侯皺眉斥道,「怎麼這樣不當心?!」轉過頭,和顏悅色對履霜道,「這盞茶是丫頭們準備的吧?馬馬虎虎,怎配在你身邊伺候?等回去了,爹親自給你挑幾個好的。」


  菖蒲搶在履霜前道,「侯爺!這茶是姑娘親自做的,奴婢們都沒有經手。」


  履霜聞言低下了頭。成息侯溫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轉頭對竇陽明道,「聽見沒,府里的蜜臟成這樣,待會兒你替我好好罵一罵管事的人。」


  竇陽明忙應下。不想菖蒲又道,「.……早上蜜送來的時候奴婢看過,是乾淨的……」


  這一下,成息侯再也說不出話。


  尚夫人尷尬地笑道,「這.……」


  她女兒竇螢更是快人快語,「我說,表妹是不是不願來我們家啊?」


  「說什麼表妹,是堂妹。」成息侯嚴厲地看了她一眼,糾正道。隨即摸著履霜的頭,安慰,「今天你也累了,早點回去歇著吧。晚上爹來看你。」


  履霜默默地點頭。


  「慢著。」竇憲忽然制止道。他從腰間抽出長劍,拋擲給菖蒲。


  菖蒲不敢接。長劍鏗鏘一聲落在地上,眾人都渾身一震。


  三公子竇篤「喲」了聲,「二哥這是?」


  竇憲不睬他,自顧自對菖蒲道,「把鼠矢切開。」


  菖蒲滿面疑惑,「公子這是何意……」


  「切開。」


  菖蒲看向成息侯。見他沒有阻止,告了聲得罪,捧著竇憲的長劍去切那顆鼠矢。很快,它就被分成了兩半。


  竇憲用腳閑閑地踢起長劍,重新握在手裡,又拿著它遙指地面,「請爹仔細看,這顆鼠矢的裡頭是濕的還是乾的?」


  「.……乾的。」


  竇憲挑眉道,「倘然是四妹放的,那從這盞茶做起到如今,怎麼也有一個時辰了吧,鼠矢早該浸濕了。」


  成息侯不由地變了臉色,掃視起場中眾人。


  竇憲笑道,「爹只想,方才誰的話最多,履霜進府,誰的怨言最大。如此,冷箭是誰所發,也就不言而喻了。」


  尚夫人頓時花容變色,「憲兒,你可別血口噴人!」


  竇螢亦上前一步道,「我娘不過是擔心伯伯,這才多說了幾句!」給胞妹竇芷使了個眼色。對方朝她微微地搖了搖頭,示意別胡鬧。她不屑地白了一眼,又飛了個眼風給弟弟竇篤。


  竇篤眼珠一轉,嚷嚷道,「大伯,二哥竟用御賜的長劍來切鼠矢,這也太.……」


  他話還沒有說完,便聽到奇異的「嗤」的一聲。


  竇憲轉動手腕,冷冷把劍送進了菖蒲胸口。菖蒲的驚叫還沒有出口,竇憲便迅速抽出了劍,又給了她一擊。


  尚夫人母子四個都驚叫了起來。就連成息侯也變了臉色,「你……」


  竇憲以劍柱地,優雅地欠身,「既然劍洗乾淨了,孩兒就先告退了。」


  即便竇憲收場的話說得好聽,可成息侯還是動了怒,大罵血染家廟不詳,壞我竇氏者,必憲也!責他跪於家廟一天一夜。


  竇憲也不反抗,懶洋洋應了聲是便跪下了。


  跪得久了,膝蓋漸漸受涼,他仗著年紀輕,也不放在心上。不想傍晚時,天竟變了,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他兩年前曾在一次馬球賽中意外墜馬,膝蓋受傷,如此逐漸覺得寒氣侵入膝蓋,酸痛起來。


  正咬牙硬撐著,家廟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他冷冷道,「我不吃,出去。」


  不料來人沒有像先前那樣應聲退下,反而踢踏踢踏地走近了他。他不免怒氣上涌,轉過臉呵斥,「竇順,你聽不懂我.……履霜?」


  履霜的頭髮上滴滴答答地掉著水珠,她輕輕地蹲了下來。


  竇憲看的直皺眉,從袖間掏出帕子擲給她,「怎麼撐傘的?」


  履霜握住帕子,弱聲道,「侯府的傘太大了……」


  竇憲嗤的一聲笑,「傻姑娘,那是他們哄你,故意給你一把大的。」


  「沒關係,以後我可以和竇憲一起撐。」


  竇憲心裡略舒坦了些,哼道,「這麼大的雨,還出來?」


  「.……來看看你。」


  「怎麼,心裡愧疚?放心,我不是為你。我本來就看不上他們那……」竇憲的話剛說了一半,便忽然覺得身上一暖,履霜整個人都靠了過來。她抱住他的腰,細聲說,「你冷。」


  她說的篤定,竇憲不免有些尷尬,「放屁。我是男子漢大丈夫,陽氣不知道有多盛。走開!」


  履霜固執地說,「你冷。」


  「我看是你冷!」


  先前長隨竇順來時,悄悄地捎來了披風,竇憲為人強硬,怎麼也不肯穿,是以一直擱在蒲團上,此刻他忽然想了起來,隨手拿起,兜頭兜腦地把履霜蓋住,擦起她長長的頭髮來。


  履霜手腳並用地掙扎著,「別蓋我!」竇憲覺得好玩,逗道,「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履霜帶著哭腔喊,「我不要!黑!」


  竇憲停下了作亂的手,鬼使神差地把披風掀起了一個角,鑽了進去,「那現在呢?」


  履霜停止了掙扎,一雙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竇憲覺得有趣,握住她的肩膀笑,「喂,來親我一下。」


  履霜疑惑地看著他,一雙眼睛乾乾淨淨的。


  竇憲被她看的耳根作燒,只是強撐著繃緊臉,「吶,我救了你,是不是?如果今天沒有我,你自己說你.……」


  他話還沒有說完,履霜已經湊了過來,在他臉頰軟軟親了一口。


  竇憲腦中轟然一響,倏然掀開披風,嚇的後退了好幾步。履霜歪頭看著他。


  竇憲指著她道,「哎,竇履霜……你是不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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