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獵變1
次日一大早,履霜便起了床洗漱。等用過了早膳,竇憲也來了,倚在窗邊看她梳妝,一邊問,「今天想做什麼?」
履霜歪頭想了想,說,「想做炙肉。」
竇憲訝然,「怎麼想起那個?」
「除夕在宮裡吃過一次,一直想著。」
「既喜歡,怎麼不吩咐大廚房做?」
「爹不許,說臟。咱們自己做一回吧。」
竇憲不怎麼感興趣,道,「太油了,我懶得動手。你若果然想吃,這樣,下次等爹不在,我去交代廚房。」
履霜摟著他的胳膊撒嬌,「可我想今天就吃嘛。你去打一頭鹿來,我來弄。既頑又吃,好不好?」
竇憲聽得打獵二字,頓時心動。履霜察言觀色,又說了不少好話。竇憲便半推半就地答應了下來,「哪兒有鹿呢?」
履霜想了想,說,「咱家在京郊不是有個獵場嗎?我們倆騎馬去。」
竇憲撫掌說好,命竇順去大廚房拿調料。履霜忙制止了,「爹一向不喜歡狩獵的,被他知道了難免生事端。調料我這裡有。」命水芹開了屜取細鹽、桂皮、茴香等物。
見竇憲神情驚異,她把屜拉的更大一些,讓竇憲看。他湊近了發現裡頭細細分了幾十格,每一格都滿滿裝了干物,也不知都是些什麼。好不容易看到了兩個認識的,竟然是麵粉和雞蛋。忍不住露出驚疑之色。
水芹笑嘻嘻道,「二公子不知道,這些東西啊都是我們姑娘養顏用的。」
「怎麼說?」
「這細鹽敷面吶能使面垢除盡,肌膚光滑。這幹了的益母草搗成細粉,加麵粉和水,調好后加蛋清,捏成藥團,晒乾,用黃泥爐燒半個時辰,接著改用文火燒一晝夜,取出涼透,細研、過篩,加十分之一的滑石粉,百分之一的胭脂調勻。如此洗手洗臉半年,顏色自美。」
竇憲聽的一愣一愣的,問,「那桂皮呢?」
水芹道,「倘然臉上長了瘡,便拿三湯勺蜂蜜混一茶匙肉桂粉糊到臉上,第二日早起瘡自然就退了。」
竇憲聽的津津有味,又問,「那茴香呢?」
水芹伶俐回答,「倘然雙眼水腫、眼角下垂,可用它提煉出油,緊實肌膚。」
竇憲笑嘆,「你們這些女孩子啊,當真都心思奇巧,我每日不過用清水凈臉而已。」
履霜撲哧一笑,「女孩子家出不得門,當然只能琢磨這些雕蟲小技了。哎對了,水芹,竹茹呢?怎麼不見她過來伺候?」
竹茹笑道,「姑娘忘啦,昨兒個您放了她一天的假,竹茹姐姐一早就出門玩兒去了。」
履霜點點頭,拿起調料,挽著竇憲往外走。
竇憲一邊走一邊道,「說起美顏方子,我倒想起從前的陰皇后。」
「聽說她在位時,每年花在美顏上的錢財足有十三萬貫?」
竇憲點點頭,「的確有這麼多。」
履霜咋舌道,「如今的馬皇后卻衣不曳地,不喜服錦.……怪不得聖上更喜歡她。」
竇憲悄聲道,「其實陰后奢靡,並不算什麼大過。皇室貴婦為年輕計,好些人手腳比她還鋪排呢。只是陰後用的方子實在太噁心了。你知道嗎,她一直嫌自己臉盤太大,因此每月初六都會覓取一隻啄木鳥,用丹砂大青拌粟米喂它,如此堅持一年後,將鳥去毛搗爛,加雄黃一錢,做成藥丸二三十顆。每日清晨,向旭日和水吞一丸。據說這可以瘦臉。」
履霜「啊」地驚叫一聲,既是噁心又是好奇,「這藥丸能吃嗎?」
竇憲嘆了口氣,「自然是不能的,硃砂含毒,怎能輕易入口?再則將去毛之鳥搗碎……」打了個寒戰。
說話間,兩人到了府門前。侍衛們紛紛見禮,又問,「二公子、四姑娘這是要去哪兒?」
竇憲剛要回答,履霜便拉了拉他的袖子,頗感興趣地又問,「她還用過什麼方?」
竇憲便沒有回答侍衛的話,轉過臉對履霜道,「她還用過道家法。」一邊扶著她上馬,一邊說,「取桃花片裝在瓦器里,埋在桃花樹下,到七月七日取出來,加烏雞血敷臉,據稱可面如桃花。」
履霜嫌惡地「咦」了聲。
竇憲朗聲大笑,後退幾步,欲翻身上馬。履霜忙道,「這次你坐前面。」
竇憲隨口問為什麼。
履霜撅著嘴說,「宵風不聽我的話,老是把頭動來動去的,你坐前面牽著它。」
竇憲答應一聲,翻身上馬,又讓履霜摟住他的腰,「抓緊點,小心別摔下去。」履霜答應一聲。馬漸漸地跑了起來。
呼呼的風聲中,竇憲道,「陰后的那些美顏方,不止叫人噁心,她自己更是深受其害。她當皇后的最後一年,我去宮裡朝覲時,看她嘴唇又黑又紫,臉也腫的變形。你少學她用什麼偏方。」
履霜反駁道,「茴香肉桂,不算什麼。」
「那也先叫府里醫師看了再說.……」
成息侯府的獵場,在出京畿的南部四十裡外。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因著侯府的主人不愛見血,一家子人里只有竇憲有時去。
竇憲出了京畿,一邊控繩隨意地催馬前行,一邊隨口和履霜說前些時日在羽林軍里的見聞,「.……羽林軍里有個叫江泰的,前幾年乘船去鉅鹿郡玩兒,路上心痛如絞,當場便病亡了。」
履霜驚呼一聲,問,「那他怎麼如今還進了羽林軍?」
竇憲看她一眼,續道,「然而當時,他的氣息並未全數斷絕。」
履霜掄起拳頭捶了他一下。竇憲笑了聲,一邊握住她的手,一邊又道,「幸好同船者中有一位上黨郡來的醫師。他診斷說江泰是中了毒。」
「中毒?」
竇憲悠悠道,「起先江泰的妻子一口咬定是船家下毒,船家呢也懷疑她。醫師見他們吵的聲色俱厲,便問江泰這幾日都食了什麼?答說食了船家進奉的湯餅和江泰妻子做的饅頭。醫師上前檢驗,發現二者都無毒。便又問江妻,其夫平日愛食何物,答曰食竹雞,往往隔兩日便做一隻。」
「食竹雞?」
「便是終生飼養在竹林的雲英雞。」
履霜抿嘴笑道,「好清雅的養法。」
竇憲點點頭道,「江泰也是這樣想。然而他忘了半夏常與竹共生。」
「原來如此。半夏是帶微毒的,雞又不知道,吃了也就吃了。可惜江泰,中毒了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呢。」
「可不是,多虧了那醫師搗了薑汁喂進他嘴裡,他這才終於蘇醒過來。」
履霜聽的津津有味,「全靠這醫師見多識廣呢。」
「是啊,後來江泰發了跡,感於這醫師的救命之恩,便把他也帶來了京師。」
履霜忙拉著他的袖子道,「那他一定還有別的事迹!再說幾個與我聽!」
竇憲笑著答應一聲,道,「江夫人有一位姐姐,嗯她夫家姓吳,咱們叫她吳夫人吧。這位夫人某次食用楊梅時,不防吞下了一隻蟲。從此後她便生了心疾,每當用茶、用飯都忍不住作嘔,家裡給她請遍了醫師也不管用。好好的一個美人,愣是瘦成了皮包骨。江夫人不免把那位上黨郡來的醫師,哦他姓黃,推薦給她姐姐。黃醫師給了吳夫人一顆藥丸,說是服用後會大大地吐瀉,但以盤盂盛之,蟲必在其間。吳夫人依言服下,果然吐得天昏地暗。她的丫鬟奶媽子上前去看盤盂,都驚喜地說果然裡頭有隻蟲呢。」
履霜又是噁心,又是好奇,「那蟲她吞下多久啦?就沒爛在肚裡了嗎……」
「自然早爛了。什麼吃顆藥丸把蟲吐出來,那是黃醫師和奴婢們說好了哄她呢!她的病嘛,原就是個心……」
他的聲音被一支破風而來的箭矢驟然打斷。
履霜的驚呼聲中,竇憲迅速打開馬旁革囊,拔鞘抽劍,回身格擋。「叮」的一聲,那支箭矢被擊落在了地上。兩人剛鬆了口氣,四周灌木叢忽然悄無聲息地又飛出了二十來個黑衣人。
竇憲臉色一肅,對履霜喝道,「坐到我前面來!」
不想履霜被嚇傻了,兩手死死抱在他腰上,怎麼也拉不動。竇憲咬著牙說,「那你抱緊了。」夾緊馬腹,狠狠拿鞭往後一抽。馬受了驚,毫無徵兆地向黑衣人們衝去。那群人被這變故驚住了,下意識地四散分佈開來。竇憲順勢不動聲色地控起韁繩,衝到了人最多的那一處。緊跟著又往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馬嘶聲哀鳴,前蹄屈起,幾乎踏空。黑衣人們怕瘋馬傷到自己,紛紛避讓。不想竇憲竟趁機拿劍鞘在手,狠狠往右側三人頭上掃去。那三人沒有防備,一時頭頂巨震,如中電掣,頃刻便仰倒在地。
竇憲喝道,「箭!」履霜忙從革囊里抽出他的箭矢。竇憲挽弓在手,對準地上三人。
血濺三尺。
竇憲迅速拉起韁繩,向左急轉,那兒的四個黑衣人見了方才一幕,早已骨軟。竇憲見狀,迅速將箭矢往履霜懷裡一塞,重又拿起劍迎頭斬向他們!迅疾的刀光幾番錯落,那四人頓時被傷的七七八八。
右側尚有十餘名黑衣人。他們見竇憲如長虹經天一般勢不可擋,忙道,「不可與之正面交擊,放箭!」
竇憲聞言頓時不敢戀戰,迅速催馬急轉,向前突圍。黑衣人們見他欲逃,搶步上前阻止。他手腕急抖,迅速挽起簇簇劍花。又對身下馬大喝,「宵風!宵風!」馬忽然向天嘶鳴一聲,向後倒退三步,驟然騰空而起,一躍而過諸人。
等黑衣人們回過神來,竇憲早已在五丈之外。
宵風奔若閃電,不過片刻已經在二十里之外。竇憲見黑衣人暫時追不上,鬆了口氣,回身道,「安全了,履霜。」
卻聽她□□一聲,緊緊抱著他腰身的手忽然鬆了,整個人毫無徵兆地往下滑落,竇憲忙俯身撈起她,「履霜!履霜!」
他赫然看見一隻白棱箭矢正插在她背上。不由地滿面驚惶,聲音都走了調,「履霜!」
履霜聲音微弱,「別管我,快去獵場.……」短短几句話說的吃力不已,臉上的血色亦隨著每一個字的吐出而流逝。
竇憲心中大震,忙翻身下馬,把她扶到前面,隨即跨上去,把她藏進披風裡。履霜力盡地伏在馬上,背上鮮血一股一股地湧出,「他們會追上來的,別管我了.……」話還沒說完,已經疼的暈了過去。
鐵鏽般的血腥味迅速蔓延。竇憲緊緊把履霜按進懷裡,催馬前行,「我們今天是一起出來的,一定也要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