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收服
時至五月,天氣漸漸炎熱起來。因竇憲向來耐不住熱,府里早早地就用上了冰。
松風樓里的書桌下,擱著一個小銅盆,裡頭放了滿滿一盆子冰。後面的木製風車對著它緩緩轉動,把涼氣全吹了過來。
竇憲一手拿著兵書,一手在沙盤上擺弄著各色陣法。履霜坐在他對面的軟榻上綉著一塊帕子,時不時抬頭活動一下酸痛的脖頸。
兩人同處一室而靜默無言,整個房間,只有風車的轉動聲響。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竇憲忽然放下手裡的木塊,笑。
履霜含笑問,「明白什麼了?」
竇憲興沖沖地拉她過來看,「你瞧這個陣法,好不好?」
履霜凝神細看,沙盤上的木塊被擺放成了一個圖案,似乎是隨手放置的,但又彷彿有一定的規律。她仔細看了幾遍,仍看不懂其中門道,抿嘴笑道,「我哪裡懂這些?只這木塊擺的像天上的星星,瞧著怪好看的。」
竇憲笑了一聲,指著沙盤道,「這隱隱連成一排的,是匈奴常擺的陣法「拐子馬」。剛才你說的像星星一樣的木塊,是我軍的人。若我為主帥去抗擊匈奴,定會把陣法擺的散而不聚,好叫敵人大意撲空。等他們撤走時,我軍再聚攏過來,猛力撲擊,並用刀專砍馬腿……」洋洋洒洒地說了許多。
履霜雖聽不懂,但見他說的眉飛色舞,也覺得歡喜。不想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次低落下來,「.……算了,講這些做什麼。」
他大約又想到自己的身世了。
履霜在心中嘆息。當日遇刺何等兇險,竇憲卻孤身一人斬殺了二十餘位刺客。那樣的武藝至今令她記憶猶新。若非他是廢后的外孫,如今怎會這樣不得志?勸道,「你如今已是列將軍了,何必妄自菲薄?」拿起桌上的茶盞遞給他,「說了好一會兒子話了,潤潤嘴。」
竇憲接過,把那盞酸梅湯飲的乾乾淨淨。等茶盞見空,履霜才發現裡頭擱了不少冰,蹙眉道,「這才五月呢,你房裡擱了冰也就罷了,怎麼喝的東西里也加了?仔細傷著胃。」見竇憲只是敷衍地點頭,她有些氣,道,「再則這冰是外頭買的,不一定乾淨呢。總之你少用……」
忽然門上傳來輕叩聲。竇憲如蒙大赦地叫道,「進來吧」。竇順躬著身子走了進來,面帶無奈稟道,「二公子,禁軍里的李超大人,又來啦。」
竇憲煩悶地嘆了口氣,「怎麼又來了?」
履霜問,「又?」
竇憲苦著臉道,「這幾天,也不知他們是吃錯藥還是怎的,每天當值也不巡邏了,酸話也不說了,成日介地纏著我說親切話。下了值,又一氣兒地約我上酒樓。」
履霜抿嘴笑道,「大約是見聖上召見了咱們,心裡忙慌,怕你說出什麼來,這才上趕著巴結。」
「我猜也是。」
「他們這樣纏你,你都是怎麼回的?」
「我可懶的回他們,每次撞上了都是自己走開。若他們託人見我,一概推說不在。」
「就該這樣驚嚇驚嚇他們。依我看呢,你越性連下午的值班也別去了。天這樣的熱。」
竇憲搖頭道,「那怎麼使得?我晾著他們是一回事,擅離職守又是另一回事了。」
「做點姿態給他們看看嘛。」履霜把手按到他肩上,輕言細語地說,「聽我的。你才進宮去拜見過帝后,趁這會子作勢是最好的。」
竇憲仔細想了想,笑道,「也好。」重又拿起手邊的木塊來。
履霜便道,「我去廚房看看,甜湯熬好了沒有。」
竇憲頭也不抬地說,「仔細太陽曬著你,叫竇順或者桔梗木香去吧。」
履霜笑道,「哪裡就這麼矜貴了?我也綉了夠久的帕子了,出去散一散心吧。」帶著竇順一同出了房門。
等走到樓下,履霜隨口道,「勞煩你了,要跟我一起去趟大廚房。」
竇順爽快地說哪裡話,「端湯的活計,原就不該是姑娘乾的。」
履霜贊道,「怪道二哥總說你忠心、不偷懶兒。果然呢。我很想賞你,可惜今日出門急,沒帶荷包。」
竇順聽她這樣說,滿口推辭著,「姑娘誇我,已經是天大的福分啦。」
履霜歪頭看著他,「這麼著吧,我這兒有個巧宗兒,你願不願意聽?」
李超在成息侯府前已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守門的人一問三不知,始終都說「不知道二公子去哪兒了」。
他氣不過,指著那幾人罵道,「你們都是守侯府大門的,竇大人進進出出的,你們會不知道?」又吊著眼睛說,「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東平王的內弟,當今尚和我沾親帶故呢。」
侯府的侍衛一早得了竇憲的囑咐,面上都笑嘻嘻的打著太極,只是不理他。
李超正沒奈何,忽見竇順從府里走了出來。看見他站在門口,倒吸了一口氣,轉身就走。他趕忙叫道,「竇順!」
竇順裝聽不見,加快腳步往府內走。李超看的發急,一把推開侯府的侍衛們,闖進了門裡,親自去捉他。他沒奈何,只得訕訕地轉過了身,「給李大人納福。」
李超放開他,罵道,「納什麼福?你不是裝沒見著我嗎?」
竇順訥訥地解釋,「在下是什麼身份,哪裡敢呢?實在是剛才走了神,眼睛里沒瞧見人。走到府門時又想起來有東西沒拿,急著回去。」
李超往他臉上啐了一口,「這話你留著騙鬼去!」又道,「我知道,你一向和你們主子焦不離孟的,你今既在府里,料想他也沒出門。為什麼我投了拜帖,不讓我進去?!」
竇順喏喏道,「我們公子出去了……在下是手頭有事,這才留在了府里。」
李超又往他臉色呸了一口,「我去你娘的!還不快說實話?仔細我稟了東平王,找到你家裡,打的稀巴爛。」
竇順唬了一跳,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悄聲道,「我勸大人回去吧,我們公子不見您,自然有他的難處。」
難處……竇憲就快被陞官重用了,能有什麼難處?
李超不屑地撇嘴。可忽然,腦中靈光閃現:本朝有個習俗,官員右遷前需保舉一位繼任者,聖上會酌情考慮。因此事既牽扯著在聖上面前的信用,又涵蓋了自家的利益,常被朝臣們視作一大難題。他這樣想著,急切地抓住了他,問,「莫非.……王晗來了?」
竇順頓了頓,搖頭說不知道。
李超估摸著他的神情,又問,「是方毅?.……陶興?」
竇順轉過了身子,一概說不知道。
李超有些發急,從懷裡手忙腳亂地掏出塊銀子,道,「快告訴我,以後少不了你的。」
竇順眼珠子一轉,拿話推託著。李超不耐煩聽,又從衣襟上取了塊玉飾,連同銀子一塊兒塞進了竇順手裡。竇順半推半就地接了,這才道,「您方才說的那幾位大人,都來過.……」
李超把他的手抓得更緊,「真的?那竇大人全見了他們了?那,那為什麼不見我?」
「聽說您身上的官司,沒有十個也有九個.……我們大人哪兒敢招惹您?」竇順說著,呵呵乾笑了幾聲。
李超聽到「聽說」兩字,頓時又驚又怒,「那是小人編排我。」進一步逼問,「可是王晗他們幾個對竇大人說了什麼?」
竇順下意識地要點頭,但馬上又搖起頭來,「沒有沒有。」
李超見他這模樣,心中幾乎可以判定了。惡狠狠地頓了頓足,拂袖離開了侯府。
竇順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笑嘻嘻地手裡的銀子和玉飾舉到太陽下,對著打量成色,「哎喲,都是真的!我的好四姑娘哎!」
竇憲覺得,自己的境遇一日比一日好了起來。
禁軍里的李超、王晗、方毅、陶興四個,早前見他平空做了列將軍,一度因不忿而聯合了起來,仗著家裡得勢每日給他下絆子。不想自他覲見聖上回來,這幾個人一個比一個作乖,成日介竇大人、竇大人地喊。又巴巴地請他去酒樓、給他送各色稀罕物。
竇憲本以為這群人是怕自己向聖上告狀,這才曲意逢迎。不想偶然一次更衣,竟從隔壁間聽到一個傳聞:如今北門禁軍都傳說他要右遷上將軍,掌京畿八千兵。他這才明白,這幾個人都指著自己臨走前,舉薦他們做列將軍呢。心裡好笑,回家當笑話講給了履霜聽。
她聽后也笑了起來,「由得他們傳吧!讓這種人怕你、巴結你,總比他們不把你放在眼裡好。」
竇憲點點頭,可又有些猶豫,「萬一聖上聽到了這樣的風聲.……」
履霜抿嘴微笑,「那你找一個大家都在的時候,把話頭引到這個事上,能有多堅決就多堅決地否認。若有人私下問你,你有多模糊就多模糊地支吾過去。」
七月,夏風漸起。禁軍中人亦各自浮躁。
先是王晗放貸的事被人告到了廷尉處。這種事他乾的多,自然也經的多了。打著他姑姑王貴人的名義,半是賄賂半是威脅的派人同廷尉通氣。不想掌管廷尉的周大人竟不吃這一套,死死地咬住了往下查。他驚慌下託人去打聽,才知道除了周大人想做一番功績外,更重要的,是這次檢舉他的人,背後實力遠超深宮無寵的王貴人。
他加意又探聽了幾天,終順著摸到了線索,得知是李超、方毅兩個在搞鬼。登時大怒。
他們幾個在禁軍里共事有十年了,素日一同上酒樓、逛青樓、排擠新來的小子也是有的。但那不過是臭味相投。如今他既知了那兩人作弄他,自然不肯善罷甘休。當天就去見了陶興,兩人約定先把李、方二人拉下來,今後陶興好好輔佐他當列將軍,他提拔對方當個副手。
如此,幾人互相拿捏著對方的短處,指使著各自的家丁去廷尉處告狀。在宮門前遇上了,也是一副烏眼雞的樣子。又是吵又是打的,直鬧的烏煙瘴氣。
竇憲樂見他們內訌,每次不過見人來才裝模作樣地制止一番。
等到了月中,因王、李兩個指責對方的罪證確切充足,廷尉遂判兩人一同領罪,罷了禁軍位,流往南海郡去了。而直到此時,宮裡也沒有傳來右遷竇憲的旨意,他仍是列將軍。
剩下方毅、陶興兩個,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都按下作亂的心,轉而奉承起竇憲來。規規矩矩地替他約束著那些自恃寵年高、不服管教的禁軍們。自此竇憲的列將軍一職,終於漸入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