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鄧疊
竇憲在屏風後由竇順服侍著沐浴,木香、桔梗在房內替他收拾著床鋪。因叛軍來襲,兩個丫鬟都一夜沒睡,如今不過是強打著精神。這時忽聽得門上傳來了三聲輕叩。桔梗隨口問,「誰啊?」
「是我,二哥睡下了嗎?」履霜低低柔柔的聲音響在門外。
桔梗把玉枕重重地摔在了床柜上,喊道,「公子在沐浴呢!」
履霜躊躇著問,「那,那我能不能進來等?」
桔梗聽的生氣,有意大聲嘟囔,「折騰了一夜,好不容易太平了,就睡下嘛!有事沒事的跑來坐。在侯府是這樣,來了行宮怎麼還這樣?」
木香忙推她道,「快別瞎說了。」放下手裡的東西,去給履霜開門。
履霜怯怯地納了一福,「木香姐姐。」
木%6趕忙扶起她,「這怎麼敢當?」迎著她進去。本想倒茶的,沒想到茶壺裡空空如也,這才想起竇憲回來后喊渴,一氣兒把水都喝光了。她提著茶壺想出去燒水,然而屏風后竇順忽叫道,「木香姐姐,去把二公子的衣服拿來!」她趕忙應了聲,隨手把茶盞遞給桔梗,「你出去燒些水,泡茶給四姑娘喝。」
桔梗不接,冷笑道,「姐姐,你也太糊塗了,誰半夜三更的,喝那麼多水啊?」
履霜聽了便知是在諷刺她,勉強一笑,道,「我,我來看一眼二哥就走。不用叨擾茶水。」
桔梗道一聲「那好」,把水壺重重地擱在了桌上。
那邊竇憲穿好了衣服,從屏風後轉了出來。他一眼望見履霜在屋裡,立刻想到竇順說的事,心中像有一根刺一樣。說話也冷淡了下來,「這樣晚了,不是叫你回去睡嗎?怎麼還過來?」
桔梗聽他語聲不對,想著大約是累壞了,不耐煩見人。偏那位四姑娘這時候撞上來……心裡好笑,好整以暇地盯著履霜,看她怎麼回。果見她紅了臉,硬著頭皮說,「我有點擔心,就,就想來看看你.……」
竇憲心裡本怨她又以身冒險、自作主張。但見自己一沉下臉,她整個人都戰戰兢兢的,心裡陡然覺得她可憐。嘆了口氣,走過去推她坐下,又從桌上拿水壺去給她倒茶,不想裡頭空空如也。他想起桔梗方才的樣子,一下子什麼都明白了,「砰」的一聲放下了水壺,問身後替他擦拭著濕發的木香,「四姑娘來了多久了?」
木香答,「一盞茶的功夫吧。」
竇憲驀然斥道,「那你們怎麼不上茶,也不讓她坐?」
木香忙放下了巾帕,告罪道,「奴婢失禮了,奴%2這就去。」
桔梗卻還杵著,滿面事不關己的模樣。竇憲看了更窩火,冷冷道,「木香你回來,桔梗去。」
桔梗見他語氣冷硬,料想是看出端倪,要給四姑娘做主了,忍著氣從他手裡接過了水壺,往外走。然而過門檻時沒留神,摔了一跤,連帶著水壺也跌了個粉碎。
竇憲不耐煩道,「蠢材!還不收拾了出去!」
桔梗又是氣又是委屈,忍著膝蓋上的疼痛,一瘸一拐地站了起來。仗著自己從小伺候,只當沒聽見竇憲的話,摔門走了。
竇憲氣的罵道,「在我屋子裡呆久了,把自己看成主子了?!明天我就叫了明叔來,把你們一個個都攆出去!」
木香嚇了一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求著饒。履霜也在旁勸著,竇憲這才勉強收了怒火,揮手讓竇順帶她出去。
竇憲生了半日的閑氣,濕漉漉的頭髮沒顧著打理,把肩膀處的衣服全都洇濕了。履霜見了忙拿起巾帕,勸道,「快彆氣了,坐下我給你擦擦頭髮吧。」
竇憲看著她的眼睛說不急,張開手道,「過來。」
履霜有些訝然他突如其來的親近,但還是走了過去。竇憲一把將她抱進了懷裡,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緊緊擁住。
他的呼吸溫熱地吹拂在頸部的肌膚上,履霜的面色慢慢地紅透了,輕輕地掙扎著,「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竇憲的聲音沉悶悶的,「履霜,你要乖啊。」
履霜聽的心裡惴惴。抬眼看著他,乖巧地笑,「我一直都聽你的話啊。」
竇憲聞言,張開口想說什麼,但見她生怕他不開心的樣子。心裡湧起複雜的情感,終於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把她摟的更緊,過了好久才道,「履霜,我喜歡你這麼喜歡我。」
說著,閉上了眼,輕柔的吻慢慢落了下來。履霜茫然地睜著眼,看他兩道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在她面前如同一個孩子。胸口升騰起了柔軟又悲傷的感覺。
早該想到的。
成息侯府這樣的人家,竇憲又是長公主的兒子。未娶親之前,房中怎麼會沒有人服侍他?否則以桔梗的身份,怎會那樣的張狂?
她心中苦澀,就像是是獨屬於自己的東西平空丟失了一樣。唇舌間也遲鈍了下來。
竇憲察覺到,睜開眼「嗯?」了聲。
履霜離開他,拿話掩飾道,「對了,我聽他們傳,你帶著人截殺了一千多個殘逃的叛兵,怎麼做的?也告訴我聽聽。」
竇憲聽她提起這個,笑容漸漸升上來,口若懸河地把怎麼當機立斷地殺了一名最近處的叛軍、命自己的人混進去,又叮囑他怎麼施行反間,以致敵軍自相殘殺說了一遍。
履霜聽的很認真,「依你這麼說,此戰之功,有一半該歸給那位鄧大人。」
竇憲聽到「功」字,拳頭漸漸地握緊了,停止了說話。
履霜敏感地察覺到了他情緒低落,問,「怎麼?」
竇憲咬牙道,「我帶著叛軍的首級回來請功,聖上倒是挺高興的,偏瑾姑姑和茵姑姑說了不少酸話,劉健也有意攆我走。我只好帶人先離開了。我看這一戰,怕是白打了。」
履霜沉吟了會兒,問,「五殿下有沒有說什麼?」
「怎麼提起他來?」竇憲心頭泛起異樣。但還是順著她的問題答道,「他倒是看在前幾次的交情上,替我說了些話。只是他的話,何曾有分量呢?」
履霜聽了正要說話,門上傳來幾聲輕叩。她走過去想要開門。竇憲忙攔住了,「若是竇順他們,豈有不出聲的道理?大概是鄧疊。臨分手前我見他使了個眼色。料想是大庭耳目之地,有些話他不便多說,是以私下見我。」把履霜推進了內室,囑咐她別出聲,自己去開門。
果然是鄧疊。
竇憲往外掃視了一圈,見沒有人,方把他讓了進來。
門關上,鄧疊一鞠到底,「深夜來訪,萬望竇大人見諒。」
竇憲見他左臂隱隱突出一塊,想是受了傷,纏了紗布,問候了幾句。鄧疊渾不在意地說沒事,「反正這傷不會白受。」
竇憲聽的略頓,沒有接這話,伸手請他坐下,開門見山地問,「你此來是為了請功一事吧?」
鄧疊果斷地說是,「大人快人快語,在下也就不多說客套話了。」
竇憲嘆息著說了個難字,「此事我比你們更想促成,否則今夜豈不是邀你們白白地拼殺了兩回?只是先前的情景你也看到了,兩位長公主見領頭的是我,一氣地打著岔,不答應。大殿下那裡也有別見。也許這回要對不起你們了。」
鄧疊說哪裡,「兩位長公主和大殿下雖位尊,可仗的不過是和陛下的同胞之情、父子之情。將軍有沒有想過找一個比他們的分量更重、與陛下的關係更親密的人,來替咱們進言呢?」
「.……皇后?」
鄧疊直視著他,擲地有聲地說,「不,東宮!」
竇憲頓時大吃一驚,站起身道,「陛下春秋鼎盛,我們為人臣子的怎能離心離德、擁立新君?」
鄧疊拱手道,「我等只是迎新,並沒有送舊。請將軍明鑒!」
竇憲顏色稍緩,但並沒有立刻說話。
鄧疊便沉聲道,「今日將軍被責,諸皇子中只有五殿下挺身辯解。其人之義,當無愧於東宮位,此其一也。二,在下聽說五殿下一向喜讀書、好發時論,只因不加意於言辭,序齒又后,這才不被陛下看重。如今他既外無強援,而內有上進之志,將軍何不趁此機會向其示好?」
竇憲坐了下來,看著他慢慢地問,「你為我剖析厲害,又出了這許多主意。不妨明說,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鄧疊有些錯愕他的直接,但轉瞬便恢復了鎮定的神色,拱手道,「說來不怕將軍見笑,某活了三十幾年,到今日才真正上了戰場,領教男兒熱血。某不願再回禁軍中當一無名小卒,了此餘生,願將軍登臨高位后,也助某一把。」
竇憲點點頭,「你說的話我會仔細考慮的。」
鄧疊知道話已說盡,再繼續下去也無益了,爽快地拱了拱手,告辭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