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病
頤志殿里,聖上端坐在椅上,下首酈邑、涅陽兩個長公主,連同琅琊王、東平王一字排開。各個面色不忿。尤以酈邑長公主面色最差,「陛下一旦登臨大寶,便忘記了母后昔日受的苦。」
涅陽長公主亦恨恨道,「陛下總惋惜九弟年幼夭折,卻原來全都是虛言!一旦賤人郭氏的子孫立有戰功,怎麼樣的兄弟之情都可拋之腦後!」
琅琊王、東平王也跟著指責聖上忘本。
聖上默不作聲地聽著,等他們把話全說完了,方嘆了口氣,「當年父皇在廢后時說過什麼,你們可還記得?」
四人臉色略變地互視一眼,顯然都想到了,只是不說。
聖上懷念道,「父皇說:郭后雖有大錯,但她的兄弟子侄俱是為漢祚重建立下汗馬功勞的。又對她在宮內的行徑一無所知。所以讓我們發誓,要對郭氏與陰氏一視同仁。」
琅琊王耐不住,道,「這些年陛下也的確厚待了東海王、綿蠻侯他們幾個。舉凡我們和陰淑他們有的,郭氏一脈的哪個沒有?」
聖上搖頭道,「這些哪裡夠呢?為漢祚計,我們理應做的更多、更長遠。」
酈邑長公主譏諷道,「陛下想做千古仁君呢。」
聖上聽了並不惱怒,仍然耐心地說,「我只是不想令父皇母后泉下不安。當年建國初,郭后的近親里便有犯了謀反被處死的。若父皇心狠,只給她一個美人位,誰又能說什麼?為何母后硬生生地舍了到手的皇后位讓給她、父皇也答應了呢?還不是在安撫二字上!郭門遠在先朝便是大族,歷來與多少望族通婚。到了現在雖沒落了,可到底在民間的威望還在。況且我漢祚興復還不滿五十年,怎能戰亂時與人結親結盟,一旦國家稍安便棄之若敝屣呢?所以傷郭氏子孫心事小,令當年與父皇共同征戰的老臣心寒,卻是大事。母后數年犧牲的意義也正在此。」
幾位皇姊、皇弟聽了這話,神色稍緩。但還是不服氣道,「那麼,給阿歆的兒子多點賞賜,讓他安養尊榮也就是了。」
聖上搖頭,「父皇的光武大帝之名響徹華夏,至今猶震懾著各地反賊不敢復起。靠的是什麼?公正、嚴明!我雖不敢與父皇相較,但總也要儘力看齊啊。豈有臣子立了功,我放之不賞的道理?」
幾人臉上還是不痛快,「我們只是可憐母后。」
聖上有些失望,提高了聲音道,「怎麼我說了這許多,你們還是一味地糾纏著舊怨?母后的苦我知道,她自己也知道,可她是天下之母!為了朝政的穩固、天下的安定,那些私人的怨恨,只能放下。不如此,我朝又要回到前朝外戚紛爭,皇室微弱的境遇了!當年事,父皇說過很多。」
幾人聽的默不作聲。王福勝適時笑道,「好啦,陛下,長公主和王爺們已把您的話聽進去啦。」
聖上深深嘆了口氣,「但願吧。夜深了,我也累了,你們都回去吧。」
頤志殿里氣氛低沉,澄碧堂中的成息侯一家,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院里堆滿了聖上賜下的兩百匹絹布、三十萬錢。滿院的人都喜滋滋的,竇順更是湊趣道,「求侯爺賜我摸摸那布,沾沾喜氣。」
竇憲嗤的一聲笑,「也不過就是普通的絹布。你從小長在侯府,比這更好的,不也見過許多嗎?還巴巴地要摸那個。」
竇順摸著腦袋笑,「那怎麼一樣?侯府的布再好,不過是外頭採買的。這些,是公子你刀劍里掙的!」
履霜抿嘴一笑,「猴兒精!原來你是在拐著彎誇你家公子呢。」
成息侯亦笑,「等明日讓憲兒分一半給你。」
竇順忙道,「這怎麼敢?聖上御賜的東西,怎麼好給奴才這種人?」
履霜溫柔笑道,「阿順你說自己是奴才,我只把你當二哥的貼心友人。再說這布匹,與其白白放著,還不如大家分了,一同用起來,同沾聖上的隆恩。便是叫聖上知道了,也只有誇讚喜歡的。」
竇憲伸手按在她肩膀上,笑道,「可不是,到底還是霜兒最明白我。」
成息侯眼見他們情態親密,眉頭皺了起來,對著履霜道,「好了,天也晚了。霜兒你回房去沐浴了睡吧。」
履霜正在興頭上,不怎麼情願地軟聲求道,「讓我陪著爹和哥哥再高興會兒吧。」
成息侯不為所動,「明日壽春侯府的嬤嬤要過來教你禮儀呢。不早些睡,仔細早上起不來身。」
履霜撒嬌道,「爹,我都學了一個月了,沒一日放鬆過,明天讓我休息休息吧。」
竇憲幫著道,「就是,她才多大?成日介把她關在家裡,爹你也忍心。」
成息侯便問,「那不學禮儀,明日她做什麼?」
竇憲不假思索道,「雲生行宮裡不是有十五景么,我明天帶她一個個去看。」
成息侯的面色陡然沉了下來,竇陽明見狀,忙把人都遣走了。成息侯這才道,「霜兒是大姑娘了,收收心多學些東西不好嗎?老跟著你不著家地亂逛,成什麼樣?」又道,「等她將來到了夫家,要學的東西更多呢。」
竇憲和履霜一愣。這是他第二次明確地流露要把履霜外嫁。先前那次他們只當可以轉圜,卻沒想到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成息侯竟還是抱著原先的看法。
竇憲有些急地喊了聲爹,成息侯淡淡看了他一眼,截斷道,「你也是一樣的。再過一年多便要及冠了,等回了京,也到給你定一門親的時候了。」
竇憲想也不想地拒絕了,「我不願意娶個不認識的女人!」
成息侯淡然道,「那媳婦的人選,便從你幾個長公主姨母、郡主姨母家裡挑。阿敏、阿蘋她們幾個,總是你自幼就熟識的吧?」
「什麼呀,我跟她們說不上話!」
「那是小時候。如今你們各自都大了,見了面哪裡會沒話說呢?」
竇憲忍氣道,「反正爹你別瞎替我做主。萬一讓我知道,你去梁家羅家說親,我提腳就去守邊,再也不會回來!你知道的,我這個人說到做到。」
他話說的又快又狠,嘴緊緊抿著,臉色亦變了。履霜知道他心中發怒,忙拉了他一把,打著圓場道,「好好好,爹不亂做主,等二哥你先立了業再提成家的事。.……是不是,爹?」
如此竇憲才神色稍緩。然而成息侯似乎是在同他們較勁,居然破天荒地反駁了履霜,道,「娶妻之事可以暫緩,只是憲兒你房裡卻要先擱些人了。侯府的公子,身邊總沒個人照料著,哪裡像樣?」決然道,「這事我已問過你母親,她說全數交給我辦。」見竇憲和履霜的臉色一分一分地蒼白,他一顆心慢慢下沉,只是硬著心腸仍舊不動聲色道,「這陣子我替你相看過了,你房裡的木香便很好。我派了人去她家裡問,闔家沒有不歡喜的。便是她自己……」
竇憲徹底沉下臉色,「這麼說,我不納她是不行的了?」
成息侯淡淡道,「自古婚姻之事,是父母做主。再則她伺候你多年,品行如何你也看在了眼裡。」
竇憲冷冷道,「這麼多年你一直很少管我,現在倒充起爹的款了!」
他這一句說的失禮,幾乎與成息侯撕破了麵皮。履霜惶恐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小聲道,「二哥,少說幾句吧。」
竇憲索性把她拉來了身前,「爹,我早說過.……」
成息侯不待他說完,便打斷道,「我也早答過,不行。」
竇憲耐著性子與他講道理,「履霜她不是我們家的。」
成息侯只答三個字,「她姓竇。」
竇,竇,竇!他永遠都是這麼說,沒有一分轉圜的餘地。竇憲心中反感,想著反正他油鹽不進,不如另尋他法。提腳往外走。
成息侯冷冷問,「你做什麼?」
竇憲腳步不停,「我自己去求陛下。反正這次軍功的恩賞,還沒正式下來。」
履霜愣了一會兒,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放棄還沒到手的上將軍之位,換取聖上准她重歸謝氏。心中湧起感動,然而更多的還是愧疚和惋惜,上前拖住他道,「別去,別去!好不容易太子為你進言,得了這個位置,沒必要為我舍了它……再說陛下已經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了恩封的話。若明朝聖旨改成了別的,大家見了要怎麼說你呢?別說這一次的戰功作廢,將來的前途也不再有了……」說著,低聲哭了起來。
成息侯一口喝斷,「你讓他去!」
竇憲聽了咬了牙,又要往外走。履霜死死地箍住了他。她下了死力氣,竇憲掙脫不開,只能退讓一步,駐足回身,問,「為什麼不可以?」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透不出一絲光。裡頭滿是失望卻認真的神氣。成息侯被他問的一怔。
——為什麼不可以?
這一刻,竇勛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暗夜。他跪在地上,那個人依依躲在他身後哭。和如今多麼相像啊。父親臉上是與他現在同樣的神氣。
那時他也問,為什麼不可以?
不同的是,他是知道的,而竇憲,什麼都不明白.……
心中一牽一牽的,抽出已經長遠的、被掩埋的痛。太陽穴突突亂跳,滑膩膩的冷汗亦透背而出。
履霜見他一言不發,蒼白容色里隱隱泛出鐵青,牙關亦緊緊咬住,乃至腮邊的后槽牙突出。心中不由得害怕,放開了竇憲,上前去喚他,「.……爹。」
成息侯毫無徵兆地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