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處

  一時履霜和竇憲把兩位侯爺和他們的家人客客氣氣送了出去。澄碧堂前只剩他們兩人。


  竇憲有些得意地笑,「爹千防萬防我半個月,沒想到王公公一來,什麼都忘了。」


  履霜也覺得歡喜。距他上一次翻牆來看她,有整整十八天了呢。自她到了竇府,與竇憲熟識后,還從沒有與他分開這麼長的時間。


  這陣子,她留心著打聽,隱約知道他自請去潁川郡后,他表弟郭瑝,還有鄧疊相繼跟著也去求了這份差事。聖上欣然應允。於是三人約好了每日早起、午後,一同去行宮的獵場練習騎射。這樣想著,她仔細地打量起他,「好像高了一點,可也黑了、瘦了.……」


  竇憲見她眼中滿是心疼神色,爽朗笑道,「我又不是女孩兒家,養的那麼白做什麼?」


  履霜擔憂道,「你不知道,夏天的陽光毒的很呢。我聽說你這程子每天都泡在獵場上。早上天氣涼,去練一會兒倒還沒什麼。下午那樣熱,還是別去了吧。」


  竇憲搖頭,「這會兒不肯吃一點苦,到了潁川郡可怎麼適應的過來呢?」


  履霜聽他提起這個,眼圈忍不住就紅了,「怪我……」


  竇憲忙「噯噯」了兩聲,刮她的鼻子道,「多大點事,你就哭。」


  履霜破涕為笑,「你想喝荔枝漿嗎?我去倒一杯給你?」


  竇憲搖頭,坐在了草地上,「什麼也別忙。就這麼陪著我,靜靜地坐一會兒吧。看看雲,說說話。」


  履霜怔了一下,隨即微笑著答應了,撫著裙子坐在了他身邊。看他隨手拔了一根長長的草莖,編起草環來。


  他編的很專註,半天都沒有開口說話。於是履霜也沒有開口,只是坐在一旁看著他手指翻飛,聽偌大的草地上,風呼呼地吹。


  歲月靜好,大抵就是這個樣子吧。


  哪怕半個月只能見一次,哪怕沒有什麼新鮮話可以說。可她的心裡還是忍不住充盈著溫情與喜悅。


  面前的這個人,是竇憲啊。


  她想起從前在謝府,每日都是害怕。戰戰兢兢地過著日子,不知道爹什麼時候又喝醉了酒要打人。後來到了竇府,不再有這樣的惶恐。可成息侯雖對她再好,她也總害怕見他那雙悲傷的眼睛,無端的讓她覺得自己可憐。泌陽長公主呢,雖對她客氣,可不知道是不是修道久了,看她時的目光總是銳利的直逼她心底。尚夫人母子幾個更不必說了……

  只有竇憲,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其實論性情,他們並不是很合。她生性安靜、不愛說話,他卻飛揚跳脫。


  然而在共度的時光里,她居然沒有產生過任何壓力。有他在,她可以想到什麼就說,想做什麼就做。他的豁達和開朗像陽光一樣,把她心內的陰鬱全部驅散。


  這樣想著,心頭的情感漸漸濃烈起來。不由自主地挨近他,伸出手臂緊緊抱住他的胳膊。


  竇憲有些詫異她突然的親近,轉過臉「嗯?」了一聲。


  履霜心中千情萬緒,反而無話可說。只是無言地抱他更緊,一遍遍地叫著他的名字,「竇憲,竇憲。」


  竇憲笑,「抱我這樣緊?很想我嗎?」


  履霜低低地「嗯」了一聲。


  竇憲本是隨口開玩笑,沒想到她真的承認了。臉孔微微地紅了,掩飾地舉起了手裡的草環,遞給她,「喏,給你。」


  履霜接了過來,見那草環與她手腕等寬,撩開袖子,低著頭往腕上帶。


  竇憲這才發現她手腕上已帶了一隻玉鐲。碧汪汪的一環,襯的她雪白肌膚又豐澤又好看。那隻草環比在旁邊,無端端地就令他自慚形愧了。他伸手從她手裡去拿那隻草環,赧然說,「那個不好。趕明兒我送你別的。」


  履霜不讓他抽走,「別的東西再好,也不及眼前這一個。」


  竇憲心頭泛起甜蜜,沒有再去奪。撓著頭,嘴角露出了一個傻乎乎的笑。


  竇陽明備了禮品出來,往大堂走,可巧見到了這一幕,嚇了一大跳,快走幾步上來責道,「二公子!四姑娘!怎麼我一個眼錯不見,你們又說上話了?叫侯爺知道,可怎麼好!」


  履霜又驚又愧的,垂著頭囁嚅,「明叔.……我這就回去。」


  竇憲卻耐不住,抗道,「說幾句話怎麼了?成日介的拿我當賊防!」


  竇陽明頓足道,「公子小點聲吧,仔細侯爺聽到了又鬧。」


  竇憲氣憤難當,還要再說,履霜搖了搖他的袖子,「明叔說的是,爹的病才好。再說王公公也在呢,叫人聽見也不好看相。」


  竇陽明在旁附和著。竇憲少不得把氣壓了下去,轉過頭不言語。


  竇陽明見狀,便提出送履霜回房。履霜輕聲道,「有勞明叔。」戀戀不捨的目光在竇憲臉上打了個轉,終於還是跟著轉身離開。


  竇憲滿心失落地望著她的背影。不料,她走到一半時,趁著竇陽明沒注意,悄悄地轉了個身,伸出右手食指虛虛一晃。竇憲心中一動,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但那邊竇陽明忽然注意到了她,她沒奈何只好轉過身,如此不一會兒的功夫,身影便消失不見了。


  履霜回房后,呆了一刻鐘左右,成息侯那邊使了人來叫她。她心裡明白,王福勝大概是離開了,所以成息侯要招她過去親自看管。無奈地回答一聲「馬上就過去」,拿了幾本最近在讀的書,跟著來人走。


  成息侯見她乖乖地過來,誇道,「好孩子。」又道,「這陣子總見你看書,要不就是刺繡,仔細把眼睛瞧壞了。閑著也出去走走。」


  履霜有些無奈地回答,「還是別散了吧。每次出去,雲嬸都這也不讓走,那也不讓走的,直催著我回來。還不如在爹這兒安安心心看書呢。」


  她話里隱約含了埋怨之意,成息侯聽了不免嘆了口氣,「這話是在怨我了。」


  履霜低頭道,「女兒不敢埋怨爹。」


  她口不應心,成息侯哪有不知道的,但也不多作解釋,只道,「你看書吧。」


  履霜依言坐在窗邊看起書來。但看著看著,她感覺到,成息侯的目光一直注視著她。淡淡的,像是霧靄一般,帶著他慣常的愁緒。


  她借著換書的機會悄悄抬頭看了眼。他似乎是在看她的,又彷彿是越過她,在想著別的事。整個人怔怔地出著神。忍不住喊,「爹……」


  成息侯像被驚散了夢一樣,悵惘道,「霜兒。」


  履霜好奇問,「爹方才一直在出神,想到了什麼?」


  成息侯轉過了臉,嘆道,「我在想,你大了,越來越像你母親。」


  履霜聽的一怔。撫著自己的臉,問,「我長的很像她么?」


  成息侯點點頭,「眼睛、眉毛、鼻子,無一處不像。但最像的還是性情。你坐在窗邊安安靜靜看書的模樣,幾乎是是她當年。」說著,嘆息不已。


  履霜心中浮出異樣的感覺。


  從前從謝府婢女的嘴裡聽說,母親是低嫁的。她雖是庶出,卻也是侯府獨女。若非老侯夫人不喜,合該嫁給京中的貴族子弟的。


  後來到了侯府,又從尚夫人母子的零星之語中隱約聽聞,母親其實並不病弱。是老侯夫人不耐煩見她,這才對外宣稱她體弱,囫圇把她送到郊外的莊子上養的。


  當時她在心中猜測,成息侯也許正是因為他母親造就了妹妹的悲劇,這才對她這個外甥女另眼相待、視若親女的。後來兩年裡,成息侯談起她母親的次數不超過三次,顯見的是不熟悉,更印證了她的猜測。


  然而此刻他的神情,卻讓她疑惑。她又想起上一次,他笑吟吟地替她編竹籠子,回憶從前和她母親一起養動物的場景。那樣子,分明他們是極好的手足.……

  他們到底是一對什麼樣的兄妹啊?


  察覺到履霜眼中的探究之色,成息侯心頭漸漸清醒,不動聲色地轉了個話題,笑道,「眼看著霜兒你也是個大姑娘了,到了該許人的時候了。」


  履霜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紅著臉道,「爹快別取笑我了。」


  「這怎麼是取笑呢?」成息侯慈藹道,「姑娘大了,結姻緣是天經地義的事。爹一定會放出眼光好好替我的乖寶挑的。」他情真意切地說,「我們霜兒不貪什麼富貴榮寵,只求一個對你一心一意的有情郎。」


  履霜扭著身子喊「爹」,拿書遮著臉,一徑地低下頭去。


  成息侯笑道,「好了好了爹不說了,乖女兒別羞。」


  履霜背著身子,輕輕地「嗯」了聲。成息侯只以為她還在害臊,打圓場地站了起來,道,「爹往外頭去透透氣。」說著,走了出去。


  履霜這才把書放下去,悄悄擦掉眼角的一點淚水。


  說什麼有情郎……若論知根知底、行情投合,還有人比得上竇憲嗎?若成息侯果然疼她,為什麼不留她在自己身邊?

  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解釋:她的出身太低了。


  ——舅父會因為憐憫收她為養女,卻絕不會容許她成為兒媳。


  這樣想著,憂愁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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