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死別
依舊是深沉不已的夜，玄武在佛生的門前停了片刻而後悄無聲息的潛進他房間，一點一點的靠近佛生最後站定在佛生床頭，就著清冷月光看著佛生的睡顏，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放在了佛生的頭邊，最後又離開的悄無聲息。
月色依舊清冷，天府宮的司命星君坐在桃花小院中，盯著當空的皓月若有所思，過了今夜便是夜未央的死期了。
太陽終於還是升起，那一天的唐小七睡得格外香甜，等她醒過來的時候是在客棧中，佛生守在她身邊見她醒來立刻上前問她怎樣？唐小七略有些迷茫的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我們是在哪裡？」眉頭緊擰，這不是祭司院，更不是她和夜未央的房間。而且，夜未央呢？心裡湧上一股濃濃的不安，唐小七眉頭擰的更緊，傾身抓住佛生的手臂，「佛生，小娘子呢？」
愛笑的小和尚此時沒了笑容，仰頭看著神色染上慌張的唐小七，張張嘴卻不知道怎麼說，只能瞪著大大的眼睛盯著女子。唐小七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大，發生什麼事情了。
其實唐小七也並不是毫無所覺，她知道夜未央有什麼事情瞞著自己，可是夜未央不說唐小七也不敢追問，害怕聽到令人難過的回答。其實自己醒了之後在無數個夜裡唐小七夜半醒來都看到了男人滿是眷戀不舍的眼神，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那是為什麼。
夜未央不舍，為什麼不舍呢？因為他要離開自己了。想到只要自己還記得他，就說明他活著，但是她的心卻是沒能安穩下來，依舊是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她好奇，夜未央到底瞞了自己什麼事情？
佛生個子還不高，掂著腳抬手替唐小七舒展緊皺的眉頭，「阿七姐姐，我們回祭司院吧。今天是除夕，未央哥哥的身子最弱的時候，一定會有人去找他麻煩。」小小的佛生很聰明，雖然知道他們現下回去無疑是在添亂，可他也知道阿七姐姐的性子，寧願一起死也不想一個人痛苦的活著。
而且看著阿七姐姐緊張卻又莫可奈何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模樣他覺得好心疼。阿七姐姐那麼愛未央哥哥，一定不想在最後的時刻丟下他一個人。他很清楚的看到男人將女人放到客棧床上小心翼翼的模樣，還有離開時留戀不舍的樣子。
他是個小孩兒，可不代表小孩兒看不出一個人的表情和心思，小孩兒是單純的，在他眼中夜未央是愛唐小七的，唐小七也會愛著夜未央的。阿七姐姐經常告訴他，愛一個人不是要將她放在瓷瓶里保護，而是選擇和她一起並肩作戰，兩個人站在相同的位置上。
所以他想，阿七姐姐一定會想要和他一起到最後。聽到佛生的話唐小七沒有很激動，而是早知道會是這樣一般抬手摸上小和尚的光頭，眉眼間染著無奈，為什麼就是不願意將她的話當真呢？她還記得自己說過要和她一同並肩作戰而不是被他保護的像個瓷娃娃。
唐小七牽著佛生的手剛到祭司院門口的時候就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她在門口停頓了一下，佛生就仰著頭看這著唐小七有些恐懼和退縮的側臉。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看著唐小七。
這一刻的唐小七軟弱了，她突然不敢進去了，害怕進去之後看到的是夜未央倒下的畫面，那該怎麼辦？不安和恐懼緊緊的包裹了她的心臟，像是一張巨大的結實的網，將她嚴嚴實實的包裹其中。
不由自主的握緊了佛生的手，唐小七想如果現在回去是不是就不用面對現實了？即便是站在外面她也可以預見到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情，眼淚先一步墜落。
她還是踏出了腳步，第一次，她害怕踏進有夜未央的地方。唐小七和佛生越過無數屍體最終走到居住的小院子時，唐小七停在了拱形門口，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背對著她躺在地上全身是傷口的男人，是她的小娘子嗎？
唐小七聲音哽咽，「佛生，我們回去吧，小娘子不會在這裡的。」眼淚啪嗒啪嗒的墜落，唐小七的面色慘白。那個躺在地上全身有著無數傷口的男人怎麼可能會是她的小娘子？小娘子怎麼可能會被傷成這樣？那麼厲害的小娘子？
唐小七一步一踉蹌終於走到夜未央身邊的時候看到男人絕美的側面，安靜的蹲下身子將男人抱在懷中，眼淚滴在夜未央的額頭，一滴又一滴。夜未央還懸著最後一口氣，那雙美如畫的桃花眸定定看著唐小七，柔情蜜意滿溢開來。
「阿七，你還是來了。」聲音虛弱的男子唇角輕勾扯起笑。玄武倒在離夜未央不遠的地方看著唐小七，她來了，夜未央也可以瞑目了。
唐小七也扯開唇笑，「嗯，我來了。」
「還能再見見你，可真好。」夜未央抬手覆上女子的臉頰，手上的鮮血將她的臉染得通紅。唐小七緊緊抓住男人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小娘子，你可不要睡啊，你要是睡著了我就真的沒辦法記著你了。」
「沒關係啊，只要阿七開心，」一口鮮紅的血從唇中溢出，男人的面色蒼白接著道，「怎樣都好啊。」夜未央在想，如果忘了自己阿七能過的開心些那還是忘了他吧。在他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時候他就想過了，之前阿七死的時候他都那麼傷心了，拿自己死了阿七不是一樣的傷心嗎？仔細想來，還是忘了好些。
唐小七搖頭哭的像個孩子，「可是我不想忘了小娘子啊，小娘子那麼好，我怎麼捨得忘了呢？」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唐小七不想忘了夜未央，如果真的忘了，她都覺得無法原諒自己。
「阿七別哭。其實我也是矛盾的，想讓你記得我，又想讓你忘了我，是不是很可惡？」夜未央苦笑，他很想一直活在阿七的記憶里，可是他捨不得阿七難過。
夜未央還想在說什麼，可是張張嘴卻什麼都沒有說出口，能見到阿七最後一眼，他覺得很開心。眼睛閉上的那一刻夜未央的臉上是掛著笑容的，他該滿足了，至少能在活著的時候感受到愛一個人的感覺，至少在死的時候能夠看心愛的人最後一眼。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說的便是夜未央，唐小七身上的確沒有什麼出彩的地方，可是怎麼辦？夜未央就是看上她了。抱著男人的屍體，唐小七難受的心臟已經窒息，她哭著，哭的像個和大人走失陷入恐懼的小孩兒一樣。
撕心裂肺的哭聲穿件佛生耳畔，「小娘子，你醒醒啊，別嚇我，我不禁嚇的。」
「小娘子，你別睡啊，你睡了我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她，周圍全是屍體，像是被世界隔離了一般的感覺，讓唐小七恐懼卻又無能無力。「小娘子，你死了我怎麼辦？以後這世上再也沒有人像你愛我那樣愛著我，也沒有會比你更寵我，更沒有在乎我的生死。小娘子，你怎麼就死了呢？」
「小娘子，你起來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任性了，你是不是照顧我照顧的累了？那你醒來吧，我以後再也不要照顧我，換我來照顧你好不好？」
唐小七不知道怎麼表達現在的心情，巨大的恐懼和痛苦包圍了她，她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忘記夜未央的存在，夜未央死了，她難過。這個世上還有人比夜未央更愛她嗎？唐小七知道沒有，更知道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語氣溫柔的喚她阿七。
佛生在一旁看著，從原本的哇哇大哭到現下淚眼朦朧的看著唐小七抱著夜未央的屍體哭的像個孩子。
不都說有情人終成眷屬嗎？為什麼阿七姐姐和未央歌歌那麼般配最後卻變成了這樣的結果呢？他們明明那麼相愛，為什麼不能在一起呢？
夜未央的雙眸緊閉，唐小七哭著哭著哭累了，便安靜的抱著夜未央的身子開始喋喋不休的說話，「小娘子，你若是真的累了，就好好歇歇，我不打擾你，但是你一定要醒來啊，等你醒來了我們一起去過平凡生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後生兩個可愛的孩子，讓佛生跟他們玩兒，我們就去散散步聊聊天。你喜歡蓮花和珠子，那我們就在院子里種上一些，這邊珠子那邊蓮花多好看啊，可是我喜歡梅花，那就再種上幾株梅花。」
「等到冬天的時候我們可以坐在台階上跟孩子們一起賞梅，給孩子們講我們年輕時候的事情。讓她們知道自己的爹爹和娘親在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一直是你在無微不至的照顧我，等你醒了我來照顧你，每天為你綰髮，洗頭洗腳，每天為你做你喜歡的菜肴，只要你喜歡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醒來就好。」
唐小七抱緊了男人的屍體，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老天要這麼懲罰她？擦乾了眼淚唐小七收起了所有的心情，「小娘子，我們離開這兒吧？我帶你離開這裡。」她將男人背在背上，心疼到了一定程度就是失去了所有的感覺。
就像唐小七現在這樣，滿臉的木然，淚痕漸漸的在臉上乾涸，唐小七想了想，有什麼關係呢？不就是一個男人死了嗎？這世上有這麼多的男人她可以找第二個啊。不就是一個男人嗎？有什麼稀奇的？她唐小七就不信找不到比夜未央更好的！
背著夜未央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出了祭司院，在眾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下走出了繁華的城，當她氣喘吁吁的停在山野間的時候將夜未央的身子放在草地上，她也躺在他身邊把臉埋在他的胸膛。
這世上的男人有那麼多，總有一個比夜未央還要好。可這世上縱有千千萬萬個男人，都不是她的小娘子啊！唐小七一直都是知道的，當一個人離開的時候剩下的那個活著的，也只是當時傷心罷了，時間會帶走所有的傷痛，可是唐小七恐懼的正是自己將會忘記夜未央。
這世上最寵唐小七的人是夜未央，最愛唐小七的也是夜未央，別人忘記夜未央就算了，畢竟那些都是不相干的人，可是夜未央百般寵愛的唐小七如果也忘了他，那他該有多寂寞傷心啊？而且那對夜未央很不公平！
真的不公平嗎？其實也是公平的，因為得到了強大的力量和無數的崇敬，所以死了之後就要消失在所有人的記憶中，如果是別人的話唐小七也一定會覺得公平，可是偏偏那個人是夜未央，是她的小娘子，所以一切有不一樣了。
可就算她如何想要銘記，她始終抵不過漸漸消失的記憶。不過兩個時辰的功夫，唐小七的記憶在一點一點的虛化，有關於夜未央的一切，都在慢慢消失。
唐小七糾結著一張臉緊緊地抓著自己心臟，如果，如果真的要忘記自己的丈夫，那她大概是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良心，最可惡的妻子了。若是丈夫死的時間就也還差不多，可是她的小娘子剛剛死了兩個時辰。
雖然早知道會忘記夜未央，可是她沒有想到會這麼快，快的唐小七有些措手不及。就算真的要忘，也給她一些時間，讓她好好回味他們的過去。
佛生站在遠處的山頭上看著，突然看到女子拿著刀刺向了自己的心臟。
唐小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偏執的，無情的，狠厲的。她所想，不過是若不能同生，不若同死！尤其是在記憶模糊的時候唐小七更加的慌亂，如果真得要忘記夜未央，她寧願死。至少死的時候她還是記得小娘子的。
她不知道小娘子是不是在陰曹地府看著自己，如果是，唐小七想讓他知道，他夜未央的妻子，寧願同他一起死也不願意一個人獨活。讓他知道，她是真的愛他，是真的在乎他，比當時在乎阿斯還要多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