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這處極為簡陋的密室之中經過了漫長的靜謐，隨著君芷音一道前來“捉奸”的人們，皆是一片涼意，細細覺察，竟是汗水浸濕了她們的衣衫。
她們怎麽也想不到，蕭臨風對楚槿顏的寵愛，竟然到了如斯地步，便是親眼目睹她與這叛臣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也不生半分懷疑，寵愛之心倒更甚以往。
她們紛紛與身邊親近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對於自己日後該如何行事有了一層更深的認識。
蕭鈺端坐在那木桌旁，感受著日光照耀在他手背上暖暖的感覺，這般多的日子未曾見過日光，他竟感到有些灼熱，可即便如此，他依舊舍不得將手縮了回去，反倒又將手朝外伸了伸，心中對於楚槿顏臨走前那一瞥的神色有了些許憧憬。
楚槿顏跟著蕭臨風一路回到了養心殿，入了蕭臨風的寢殿，他將屋門關好，轉身就將楚槿顏牢牢的抱在了懷裏，那力道，哪裏像是一個病入膏肓之輩？
楚槿顏不過微微一怔，旋即無奈一笑，伸出手來環抱著蕭臨風，可腦海之中卻不期然想到了蕭鈺。
今日過後，蕭鈺的棲身之所恐怕就要從那暗無天日的小房子裏移到天牢之中了，可她想，或許在天牢之中，會更得蕭鈺歡心。
隻是……她該如何才能將他送出皇城？
日頭西斜，一日繁忙的皇城終於歸於平靜，將蕭臨風哄著睡著了，楚槿顏終是輕手輕腳的朝著自己的寢殿走去。
又是一年秋日降臨，徐徐清風吹到了她的麵龐之上，卻夾雜著點點的涼意，行至昏暗的拐角時，忽而奔出一人，到了她的跟前便下跪行禮，將楚槿顏嚇了一大跳。
借著暗沉的燭光，楚槿顏認出這便是太後身邊的那名忠心耿耿的小宮女寒枝。細眉輕蹙，楚槿顏道：“你尋本宮，可是有何要事？”
隻見那跪伏在地上的女子麵色一凝，竟是要哭出來了，可她還是斷斷續續的將話說了清楚，她道：“皇後娘娘，還請您大發慈悲，允了太醫前去瞧瞧太後吧。”
楚槿顏聞言並未立即回答，她眯起眼眸，瞧著眼前年紀尚小的宮女，見她瘦弱的身子微微顫動，說話時帶著層層鼻音，當即便在心中歎了口氣，彎下腰去將寒枝扶了起來，果然見她的雙眼之中氤氳起了一層霧氣。
思忖片刻，她道：“走罷，帶我去瞧瞧你的主子。”說罷，倒是反客為主一般，自己率先在前麵走了起來。
寒枝聞言先是一怔，旋即麵上卻泛起了一層巨大的歡喜，回過神來，見楚槿顏已走出去很長一段路，便趕忙小跑著上前，追了過去。
“你家主子這是怎麽了？”到了太和宮裏，見太後滿是頹然的橫臥在床榻之上，一張蒼老的麵頰之上滿是虛弱，便是那原本殷紅的雙唇，也在倏忽之間蒼白了許多，楚槿顏皺起眉頭問道。
寒枝越過楚槿顏，到了太後跟前，拿起床榻邊上尚是溫熱的毛巾，擰幹後便貼在了太後的額頭之上，企圖使她舒服些，聽聞楚槿顏的問話，她麵色一頓，不曾回頭，隻為難道：“太後……太後她前些時候服了南疆送來的長青蠱。”
“長青蠱？”楚槿顏喃喃了一聲，腦海中隱約有些印象浮現。那是她與蘇安安初識那一年，她送與太後作為賀壽之禮的物什，雖說是說可使人多上二十年的壽命，可到底無從考究。且那日蘇安安附在她的耳畔告訴她，她送與太後的那隻長青蠱並非純正，如若太後服下，隻怕會加快她的死亡。
回想起那時的場景，楚槿顏微微皺起了眉頭，又抬眼去看床榻之上的太後，她皮膚鬆弛，眉宇之間滿是褶皺，一副被那長青蠱吸幹了精力的表現，想來哪怕是蘇安安的師傅來了，眼下也是回天乏術了。
念及此，她緩緩上前一步，到了太後的床榻之前，瞧著她毫無血色的麵頰，心中微微一頓，目光觸及她微微攢動的唇畔，微一思忖便低下頭，將耳朵湊到了她的跟前。
這才能聽清她低聲的呢喃，隻聽她道：“吾生七十餘歲，幼時便與皇家結親……”竟是她一生的輝煌所在，楚槿顏認真的聽了個完全，對著麵前的老婦也不禁肅然起敬。即便其曾用她在乎之人相威脅，也曾動了要殺她的念頭，可這些與她對其的敬佩之心並無衝突。且她人之將死，還有什麽過不去的？
太後話聲漸息，似是終於訴說完了她的一生，楚槿顏站直了身子，卻不曾想此刻，太後忽而睜開了雙眼，神色瞧著倒是好了許久，目光觸及楚槿顏時微微一怔，旋即便泛上了陣陣苦澀。她道：“想不到哀家這一生輝煌至極，可臨了臨了，陪在哀家身邊的竟隻有你。”
楚槿顏見她精神極好，雙眸之中更是隱匿著絲絲光亮，這超乎常理的現象，使得楚槿顏眉眼一沉，心知她這是回光返照，也不與她分辨，便是她淡淡的說了句：“罷了，扶哀家起來。”她也依聲照做。
太後拖著勉強有些力氣的身子，挪動到了她的梳妝台前，從上了鎖的首飾盒裏取出一個同樣上了鎖的小盒子，將其交到了楚槿顏的手上，又從寒枝手裏接過一串鑰匙，一並給了楚槿顏，見她伸手見過，便笑道：“你我皆是女子，在這皇宮裏有多少不易唯有我們自己知曉。雖眼下皇帝寵愛於你，可日後誰也不敢保證不會出現第二個楚槿顏，楚雲汐。”
或許果真是人之將死，太後的眉眼之中第一回出現了類似長者一般的平靜，她目光柔和的在楚槿顏身上掃過一圈，道：“哀家曉得你的秉性，是受不得委屈的。若有朝一日，你在這皇城裏再呆不下去時，這盒子裏的東西或許能幫你一二。”
說這話時，她眼中的光亮漸漸黯淡了下去，說到最後更是有氣無力了起來，她凝眸看著楚槿顏便道：“哀家這一生已經沒有什麽能夠不舍的了，唯獨這個孩子，還望你多加看顧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