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雙重生(27)
第88章 雙重生(27)
轉眼到了晚宴當天。如先前所說, 李明月果真親自下廚,給諸人做了一道菜。
其間,秦戎給她打下手, 從切菜到燒火。若在京城, 這樣的行為少不得被笑話。但在邊關, 旁人也隻道尋常。
所有人都要上陣殺敵。遇到外族遊兵, 莫說男女,便連老少的界限都不大分明。人們至多說兩句“將軍在京城待了幾年, 做起活兒來倒不生疏”,其他一句不談。
一路熱鬧到了開席,秦戎先端起杯子, 提議來飲。諸人響應,沒想到,一口下去,杯子裏竟然是茶非酒。
一片錯愕聲響中,李明月微笑一下,說:“酒尚未燙好, 這茶卻是不錯,大夥兒先喝著。”
嫂夫人這麽說了,諸人自然聽從。期間, 李卓站起身說了句“我去廚房看看”,也不曾引起旁人注意。
隻有秦縱朝他看去。隻是李卓腳步匆匆,並未察覺青年的注視。
很快,李明月叫了聲“阿縱”。秦縱聽過, 轉開目光,重新麵向眼前諸位叔伯。
不久之後,李卓端酒過來。
他先是親自為秦戎、李明月各倒了一杯, 這才笑著將酒壺遞到在場小兵手上,由他們倒給諸人。
“將軍多年未抵咱們鄴城,”李卓說,“如今來看,城中如何?”
講話的時候,他有意無意,盯著秦戎握上酒杯的手。
秦戎微笑一下,回答:“自是一切都好。”說著,將酒杯端起,便要一口飲盡。
偏偏這時候,秦縱叫了一聲:“阿父。”
秦戎動作停住,側身看去。
李卓見狀,心緒緊繃。
若非擔憂被旁人看出異狀,這會兒,他恐怕要咬牙切齒。
就差那麽一點!秦戎眼看就要喝下去了,秦縱怎麽偏偏這會兒講話?
他心裏“突”了一下,忽而開始擔憂,假若秦縱已經發覺自己的異常,自己又要如何?
不過,秦縱並非要製止父親,而是說:“我先前還與阿娘講,這趟回來,鄴城明顯不一樣了。”
秦戎笑道:“哦?”
秦縱一一去數:“城牆仿佛又加高些,上麵還多了許多我此前未見過的物件。趙叔,不妨來與我們說說?”
趙勇笑著應了,開始和秦家人介紹城牆上各種裝置的妙用。
李卓幾次想要插入話題,偏偏開口總顯得生硬,隻好鬱鬱坐回自己位置。
無妨。
他的視線從秦戎,從李明月,從所有人的酒杯上掃過。
剛才那會兒,他說是去看酒是否熱好,實際上,卻是給裏麵下了蒙汗藥。
喝上幾口,他們就該倒下不起。到時候,已經與他講好後日功勞的京城來官便會進入宴場,將秦家三人帶走,再將在場所有知情不報之人押下。
想到這些,李卓心情稍燙。他唇角勾起一個隱秘笑容,又借著吃東西的動作,將其壓下。
他等啊,等啊。
終於等到所有人都開始飲酒。
李卓借口去後院更衣,再離開一次。這一回,就是要把京官們的人引入當中。
在邊城多年,每日見的都是趙勇等人。拐著玩兒說話,他們要嫌麻煩。唯有直來直往,才是相處之道。
這種環境中,在李卓看來,自己對京官們已經足夠諂媚。但在京官眼裏,他的討好,還是顯得低級、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若非此人說他能將秦家那小將軍拿住,京官們根本不會理會他。此刻跟著李卓的步子踏入室內,他們麵上仍然帶著一種微妙的嫌棄,盡量遠離此人。
李卓看在眼裏,卻隻道京城來人高傲,反倒愈發小心恭謹。
他走在前麵,很快到了門邊。推門之前,李卓先是趴在門上,靜聽了片刻。確保其中再無聲響,多半是人已經盡數倒下,這才放心,將屋門推開。
他聽到一聲悠長、顫巍巍的:“吱呀——”
而後看到自己剛剛離開、如今還很熟悉的宴場。
還有齊刷刷朝他看來、麵色從驚訝到冰冷的一個個同僚。
李卓愣住。
他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冰涼下去,麵頰微微抽搐,本能道:“不,不是的!”
在他身後,還有京官急著將秦縱捉住,回京中領賞,迫不及待地往前一步。
此人同樣身形一震,磕磕絆絆,說:“跑、跑——!”
他踉蹌著要離開,沒想到,步子還沒邁出去,就被坐在門邊的一個武將拿住、壓在地上。
李卓還要辯解,說:“我不知道。是他們逼迫我,對,是他們突然來了這邊,一定要我帶他們進來!”
話音剛落,就聽身側人“啐”了一聲,緊接著有什麽潮濕的東西落在自己麵上。
若是平常,李卓一定大怒。但他此刻心虛,哪敢與人高呼。
他還在掙紮,說:“我說的是真的!你們不救我,卻要懷疑我嗎?”
聽著這話,那些捉人不成,反被押住的京官不樂意了,立時戳破他的謊言,說:“李將軍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分明是你親臨我府,和我說起秦家人出現。你還有意提出,可以將他們聚在一處,將他們一網打盡!”
李卓對他們怒目而視,這時候,又聽到身側其他人冷笑。
昔日的同僚們看著他,像是再看一個陌生人。
李卓滿心驚懼,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為什麽短短時間,情勢就與自己此前所想截然不同。
這時候,秦戎終於發話。
他說:“將人帶下去吧。”
李卓不安,想:帶下去?帶到哪裏去?
秦戎又說:“短短幾年,將鄴城建至固若金湯,想來十分不易。”
趙勇歎道:“這當中,不少人都累死。”
自然,城中百姓即便做活兒,也是幹一天工,領一天糧。他這會兒說的“累死”,是指各地送來的死囚,城中犯罪之人,還有零星捉住的外族遊兵。
話說得不輕不重,李卓聽在耳中,卻近乎戰栗。
這是要他去做苦役啊!幾個京官尚有莫名,李卓卻知道,一旦落得如此下場,那就真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看向秦戎、趙勇等人的目光中多了恨意。眼看他們不可能相信自己,又有幾個京官在旁邊打岔,李卓幹脆破罐破摔,罵道:“這三人可是皇帝親自下令,說要捉回去!你們現在與他們混跡一處,便不怕後日被皇帝追究?!還是速速與我一道,啊——!!!”
他麵上一痛,頭向旁邊歪去,竟是被氣狠了的趙勇直接一圈打在麵上。
嚐到口中血腥味,李卓更是聲嘶力竭,嘲道:“怎麽,我說的不對嗎?!實話告訴你們,劉大人早早就把秦縱這小子出現的事情報送進京了——呃!”
他瞳仁驀地縮小,緩緩低頭,看到捅入自己胸膛的短刀。
握住刀的,是一隻指節分明、修長挺直的手。
再抬頭,出現在自己麵前的不是秦縱,又是何人?
李卓看他,目光中的仇恨更加分明,口中鮮血汩汩湧出。
他罵秦縱:“還說什麽‘小將軍’,分明隻是個兔兒爺!不好好伺候皇帝,卻、卻是……”
他被刺中要害,短短幾句話工夫,已經麵色灰敗,站立不穩。
這時候,隻聽到輕輕一聲“噗”響。
秦縱拔出短刀,隨手將上麵的血甩淨。
動作冷漠、肅殺,看得幾個京官心生寒意。
其中一人還要去罵,說:“好、好大的膽子!”第一口,就泄露怯勢,“你們怎、怎麽敢這樣對待朝廷命官?!”
秦縱沒有理會他。
他的目光從身側的叔伯們身上劃過,語氣沉沉,說:“他將那群京官引來,原先便是要置我們於死地。我此番殺他——”
趙勇一巴掌排在秦縱肩膀上,說:“做的不錯!”
隨著他的話,其他人也一一開口,都是說:“李卓這廝著實可恨!我們平日不曾對不住他,可他偏要這般對待你我!”
“我從前看他,便總覺得他與我們不是一心。可在那會兒,實在不好把這話說出口。”
這麽罵過幾聲,有人記起李卓臨死之前的話。
他們目光沉沉,轉向旁邊的京官,問:“不是說他們把小將軍的消息傳回京去了嗎?嘶,這要如何是好?”
“讓人去攔?”
“隻是不知信已經去了多久。”
“若是八百裏加急,此番怕是已經送到京城。”
最後一句話,是李明月說的。
她嗓音沉沉。話中的意思,聽得所有人心中沉重。
趙勇按捺不住,立刻去拉一個京官的領子,問:“嫂夫人說得可對?”
那京官起先不答,不知是駭得還是不知如何分說。直到另一個京官猛地咳嗽一聲,前者才開口:“非、非也!不過是一件尋常小事,如何用得上八百裏加急?”
原本是用來否定的話,偏偏因為說話時的語氣過於氣虛,反倒讓人心情一沉。
諸人都知道,李明月前麵的猜測,多半是真。
情勢變化太快,不少將領不知如何做出反應。
他們恨恨地往李卓身上踹去一腳,再罵:“你這禍害死了,是一了百了!留下我們,又當如何?”
京官們聽到這裏,麵色愈發灰敗。
其中一人眼前忽亮,提出:“不如這般!我寫折子,去向陛下揭露,說劉恒立功心切,竟欲以旁人冒充小將軍——”說到一半兒,被名叫“劉恒”的京官掙紮著一腳揣在肚子上。此人“哎喲”一聲,哪怕氛圍嚴肅,這一刻,場麵依然顯出幾分滑稽。
這樣情形中,秦縱深吸一口氣。
他捫心自問。如果當初沒有遇到觀瀾,不曾聽到他那番自己能救世的話,遇到當下情況,他會如何去做?
——在場的所有叔伯,除去一個李卓,對他來說,都是僅次於父母的親人。
父母被殷玄扣住,他會送上門去換父母平安。趙叔他們的性命受到威脅,秦縱想,其實也是一樣的。
他閉了閉眼睛,語氣堅定,說:“皇帝不過是要我……”
“不可!”趙勇比他更快開口,“八尺男兒,怎能受如此大辱!”
在民風開放的邊城,兩個男人搭夥過日子的狀況雖然少見,但也不是沒有。
在趙勇和其他秦家舊部看來,屈辱在於“秦縱分明不願,殷玄卻強迫他入宮”,而這已經足夠讓他們怒不可遏。
“大不了,”趙勇身側,另一人直言,“我們反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京官們驚恐地看著他們,見這個聽起來過於衝動的話音,一點點成為邊城守將所有人口中話語。
反了!
是為秦縱,不過,也不單單是為秦縱!
打東邊、南邊來的商人提及新君,話裏話外,除了那道封後旨意之外,反複提及的,還有另一件事。
諫言之後,被打得皮開肉綻,押入牢中的朝臣!
不過稍有議論,便被金鱗衛捉走,生死不知的百姓!
還有皇帝還是睿王時,從王府抬出的一句句屍體。
如此暴君,難道還要他們效忠?
“反!”
趙勇堅定地說。
“反!”“反!”“反!”
應和的聲音一波高過一波,浪潮似的在屋中回蕩。
秦縱身處浪潮中心,慢慢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用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同樣說:“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