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雙重生(36)

  第97章 雙重生(36)


    如果秦縱並非一心想著裴欽方才的話, 而是略略留意侍衛麵色,便會意識到,這會兒, 侍衛的麵容有多麽古怪。


    《大名遺事》之火爆, 不說傳遍大江南北, 至少能被評價一句“整個京城, 上至八十歲老人,下至垂髫小兒, 哪怕不知道整個故事,也能大致說出其中內容”。這會兒駕車的侍衛,顯然也在其列。


    秦縱不看他, 他反倒小心翼翼地端詳了天子的麵色。


    仿佛看不出喜怒。


    侍衛咽了口唾沫,到底進了書店大門。幾息之中,就捧著一本皇帝要的話本子出來。


    秦縱拿到書冊,卻沒有第一時間翻開。


    原因無他。此事天暗,馬車雖能點燈,但總歸還是傷眼。


    秦縱暫且將其收起, 預備回宮之後再看。


    他靠在桌案,在蒙蒙燈色之中,又去想裴欽。


    從當年餘杭方家, 月色下的驚鴻一瞥;

    運河船上,石破天驚的那句“我是秦縱”;

    京外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熹光之下,伴隨大地震動, 為秦家軍大勝奠定決定性基礎的裴家軍……


    他不欲再笑。可事實正是,想到裴欽,他總有歡喜。


    而他不知道, 比起自己獨自歡喜,另有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


    此時此刻,裴欽同樣在想他。


    一樣由餘杭開始,到方才的馬車才結束。


    那些讓秦縱品味過百千次的場景,在裴欽心底,同樣成為特殊珍藏。


    在客棧中等了他整整一個下午的小將軍。分明剛剛認識,甚至不知道他真正來曆,便願意交托信任,將那樣重要的證人都交托給他的秦家子。日後被人脅迫,卻依然傲骨不屈,生生走出一條截然不同道路的秦縱。


    “唉……”


    這是馬車上,緩緩歎出一口氣的天子。


    “呼。”


    這是將軍府中,緩緩吐出一口氣的將軍。


    裴欽想完秦縱此前被殷玄磋磨的經曆,正有義憤填膺。此時又想做些什麽分心,幹脆重新掏出話本,欲細細品味,其中“大名皇帝”狼狽而死的幾頁內容。


    至於秦縱。他回宮之後,果真坐在煌煌燈色下,翻開話本。


  第一回 :小將軍意氣風發,戾親王見色起意。


    秦縱:“……”


  第二回 :戾親王以權相逼,小將軍寧死不屈。


    秦縱:“……”他開始磨牙。


  第三回 、第四回……他快速把整個話本翻過一遍,若說不知道裏麵究竟在寫什麽,那就是個純粹傻子。


    秦縱冷笑。好你個裴欽,一天到晚,都在看些什麽東西!

    原本低落了一夜的心情在這一刻變得昂揚。認真說來,秦縱並不生氣。他心頭,更多是“看吧,我終於抓住你把柄了”的情緒。


    抱著這種情緒,他深吸一口氣,再把書頁翻回去,花了半晚上時間,將其細細讀過。


    自然也看到出現在將軍身側的女郎。


    與一般看客的關注點不同。這些女郎,無一被天子高看一眼。他甚至挑剔地想,這女將軍與皇帝總有紛爭,可裴欽與我曆來心意相通。殷玄……不,是“戾親王”的“妹妹”,倒是知書達理,是將軍身側解語花,懂得一切將軍不曾說出口的心思。但她同樣比不上裴欽,過於嬌弱了些,不似裴欽,能與我以武相鬥。


    更多時候,秦縱的注意力還是放在將軍經曆的諸多大事小事身上。


    寫書的才子不知道神仙存在,便把將軍從昏君手底下逃出的經過寫得驚險無比。如果忽略到故事與自己有關,秦縱想,自己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到三更時,他終於將書頁闔上,緩緩咳了一聲。


    想到明日要如何質問裴欽,天子含笑而眠。


    待到早朝之後,他果真把裴欽留下。


    這道命令,甚至不曾引起更多側目。但因早在皇帝登基之前,秦家軍的文書工作便有一半兒壓在裴欽手上。這會兒皇帝叫人,在朝臣們看,意思也很簡單:裴欽又要開始加班了。


    他們施施然地離去,留一個裴欽,進了皇帝居住的德安宮。


    按照前朝之例,按說他要住的是太極宮。奈何殷玄死前數月的經曆,實在讓太極宮變得不那麽宜居。


    秦縱已經考慮很久,是否要將太極宮推倒重建。


    不過,那不是今天的話題。


    他先與裴欽說政事。說到一半兒,見裴欽眉尖攏起,似在思索時候,秦縱道:“《大名遺事》裏,你看的最多的,是哪一回?”


    莫說看得不多。秦縱非常確認,昨天自己見到的那部話本,已經髒了舊了邊兒卷了。


    能成這副樣子,再告訴他裴欽不是反複翻閱過,他又不是傻子。


    聽他這麽問,裴欽隨口回答:“第六回 。”


    秦縱看他。


    裴欽麵色一片空白,手上剛剛沾了墨水的筆跟著一動不動片刻後,輕輕“啪嗒”一聲,濃鬱墨汁落在裴欽麵前。


    秦縱哼笑一聲,很滿意於裴欽這副失色的模樣。他思索片刻,記起:“第六回 ,內容是——哦,朕記起來了。將軍身陷險境,女將軍趕來救駕。”


    裴欽聽在耳中,隻覺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什麽地方放。


    一動不動,催眠自己:我這會兒不在德安宮,而在自家裏。


    我這會兒不是裴欽,而是一株蘑菇……


    秦縱繼續問他:“為何是喜歡這一回?哦,你也喜歡那女將軍。”


    話音落下,便見裴欽麵色驟變。


    裴欽脫口而出:“怎會——!”


    秦縱反倒疑惑,說:“如何不會?雖不知這話本是誰人所書,我卻能看出,落在‘殷玄妹妹’與女將軍身上的筆墨大體相當。你喜愛她們中的哪一個,都算尋常。”


    裴欽看他,細細分辨著秦縱的麵色。


    他想從秦縱眼裏看出什麽。可無論是喜是怒,都一律不曾出現在秦縱眼中。


    裴欽心情驟頹,隨口回答:“那陛下呢?陛下說‘也’,莫非對那女將軍有何特殊感受?”


    秦縱說:“自然有。”


    裴欽瞳仁睜大,神色驟然積極昂揚。


    秦縱:“她與殷玄那個妹妹……”


    裴欽昂揚的神色重新低沉,張了張口,想補充,殷玄真的沒有妹妹。


    秦縱:“都遠不及你。”


    裴欽一怔,手指顫動。


    毛筆上的墨汁滴落更多,近乎將手底下整張紙都廢掉。


    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去看秦縱,聽天子說起他昨日想到的那些裴欽的好處。


    裴欽聽在耳中,心情一時雀躍,一時低沉。


    前者是因為秦縱的話,後者則還是因為他昨日想到的一句,自己縱有再多好處,也並非女郎。


    話本裏的將軍登基之後,能在女郎們之間自如選擇。而他,仿佛連被選擇的資格都沒有。


    ——等等!被選擇的資格?


    裴欽一時隻覺得自己被劈中,完全做不出其他反應。


    他這副怔愣神色,在秦縱來看,就是裴欽發覺自己喜愛的女將軍不受自己青眼,於是難以接受。


    他幹脆繼續數女將軍有多不如裴欽。莽撞是其一,總是意氣用事是其二。


    說來說去,裴欽心情也跟著波動來去。


    眼看秦縱口中的自己千好萬好,無一處不是,秦縱終於忍不住開口,說:“她總有一重好處。”


    秦縱隨口問:“什麽?”


    裴欽答:“她是女郎。”


    秦縱:“……哈?”


    皇帝沒反應過來。


    至於裴欽,在話音說出的刹那,他已經後悔。


    秦縱還要追問:“這與‘女郎’與否有何幹係?”


    雖然話本裏的女將軍的確是女郎,但是,秦縱看人,曆來是看他們所做之事。


    在他看來,這個角色是男是女,並無影響。


    那麽,憑什麽“女郎”就是好處?

    他百思不得其解,哪怕裴欽說了“並無幹係,是我前麵說錯”,秦縱仍不放下。


    一疊一疊的疑問聲落在裴欽耳邊,聽得裴欽心緒雜亂無比,心頭有什麽東被壓住,他竭力不讓其爆發。但是,秦縱不放過他,他便終於來到了難以自抑的時刻。


    裴欽說:“她是女郎,縱是今日將軍仍有徘徊不定,往後,卻總有立她為後的機會。”


    相比之下,“前朝皇帝的妹妹”這種身份就太尷尬,而這也是很多人不看好後者的原因。


    話音落下,裴欽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身體僵住。


    他身前不遠,秦縱同樣意識到裴欽說了什麽,啞然,不知如何接口。


    他們的視線短暫相對,然後開天辟地頭一遭地不曾相視一笑,而是朝另一邊躲閃。


    裴欽心亂如麻:我覺得女將軍哪點比我好?——她是女郎。


    這究竟有什麽好處?——能讓皇帝立她為後。


    這和我有什麽關係?——我、我……


    答案近在咫尺。


    那層窗戶紙卻畢竟不曾被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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