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故鄉(51)
第637章 故鄉(51)
隨著一句句話音出口, 明真明顯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離自己而去。
他知道,今天之後, 自己再不會是所有靈修打從心底恭敬的人族第一修士,不會是仙盟的精神領袖……甚至, 不會是徒弟們一心維護的師父。
他從觀瀾身上得到的一切,不論是名望, 還是龍族的愧怍,如今都要十倍、百倍地返還回去。
這讓明真心中愈痛,連脊背都一點點彎折。
尤其是, 當下時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旁人的目光。
那些錯愕、難以置信, 愈來愈複雜的眼神, 讓明真幾次近乎停口。
最初的衝動過去, 他開始倉皇, 想:不, 我為什麽要說這些?他們日後會怎麽看我?
這樣的念頭越來越強烈,他的聲音也越來越輕,趨近於無。
火辣辣的日光照在他身上,像是一場審判。
他終究再也沒有發出聲音。但是, 前麵說的話, 已經足夠讓周遭修士拚湊出到底發生了什麽。
而修士們的心情各有不同。
相對放鬆的,是在烏陽城中占據最多數量的從三生鏡裏走出的靈修。明真那些話,從龍族預言, 到他判斷出錯, 落在這批人耳中, 就像是一個充滿波折苦難, 但畢竟遙遠的故事。
最引得他們關注的細節,是:“照這麽說,咱們靈尊也是一條龍?”
“我從前就聽靈宮透出消息,說老祖並非人族。當時隻把這看做傳言,沒成想,竟然是真的!”
“何止。靈尊自幼便被親族報以冷眼,私底下人人都把他叫做‘災星’。早前靈尊不知道這些,受他們欺瞞不說,還多少次險些被此人的徒弟暗害!”
“嘶,這些人著實可恨。”
“誰說不是?若是旁人,經曆這些,恐怕早就入魔了。可靈尊仍是靈修不說,還一手搭建出烏陽城,為我等開蒙,提供庇護。可見靈尊心善,是真正胸懷大愛,哪裏是這些狹隘之人能比……”
這話出來,當即引來一片認同。
“正是如此!”
“我從前便想著,一定要為老祖立一塊功德碑。如今看,這事要盡快提上日程。”
“功德碑?我也加入。”
“還有我!”
烏陽修士之間,氛圍逐漸熱烈。
對明真的痛斥不屑,和對觀瀾的崇拜,都帶來了鮮明直觀的情緒。
不一會兒,講好給立功德碑一事籌款的修士就有數十個。趙富貴也混跡其中,預備把自己開店以來的營收都拿出來。
而與烏陽修士簡單直白的態度不同,與仙盟打過交道,甚至原本就是仙盟一員的靈修們的心情則要繁複很多。
他們忍不住想:明真說的是真的嗎?因為龍族預言,他做了諸多錯事。
不光是說對觀瀾如何,更是在仙魔之戰中的一次次決斷。
每每從預言中聽到靈修落敗的消息,明真都要惆悵心痛一番,覺得“三十三重天果真是要走向毀滅”——然後,又懷著這種心痛,帶領其他靈修,朝著“毀滅”的方向繼續走。
最簡單的。要不是明真,陸章等人不必出走,那幾個劍宗、刀門弟子也不會在路上折返,引來魔修,害得大量修士慘死……
後續趕來、聽到明真話音的趙越等人脊背發涼,大腦罕見地一片空白。
再往後,怒意湧上。一名在仙魔之戰中失去所有親族,自己也落得一個丹田受損,再也不能修行下場的靈修當場暴起。要不是旁邊有人攔了一把,他能直接上前,把明真踹倒在地。
再有,就是仍在刑場上的明真弟子們了。
要說烏陽修士對明真一行是純粹鄙薄,趙越等人,包括照陽劍宗、赤虹刀門一行則是愈發清晰的驚怒,明真的弟子們,情緒則更加混亂。
畢竟他們師父的話,不光是說他自己有錯,同樣是說他的徒弟們。
有人已經聽進去了,這會兒陷入與明真一樣的瑟縮痛楚。也有人負隅頑抗,叫道:“師父!這些話是那魔龍逼迫你說的吧,莫要——”
話音還沒落下,就聽到“啪”的一聲。
前麵講話的明真弟子話音打住,整個人愣在當場。過了好一會兒,才嗅到鼻翼間傳來的腥臭氣味。
味道的來源是一枚臭雞蛋。將它扔出去的婦人原先是買了壞掉的雞蛋,正要回菜場找商販理論。路上聽到這邊的熱鬧,被吸引來看戲。沒想到,越看越是沉浸其中,一麵盤算著自家可以為長生碑捐多少錢,一麵因明真和他弟子們的言行牙癢癢。
原本就惱怒於這群人對靈尊做過的事。隻是顧及城中規矩,才遲遲沒有出手。可聽著聽著,徹底控製不住。
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臭雞蛋已經砸了出去。
看著從那名弟子臉上滑下來的蛋液,再看看對方扭曲反胃的麵色,一眾圍觀群眾先是愣住,隨即——
“幹得好!”
“姐,還有沒有雞蛋?”
婦人聽著,愣愣說:“有。”
一邊講話,一邊抬起筐子。
眼睛都沒來得及眨動,筐子已經空了。
這時候,刑場上的明真弟子終於反應過來,預備破口大罵。
可惜罵聲還沒從嗓子冒出來,就又覺得臉上一痛,再被臭雞蛋糊了一臉。
不光是他,他附近其他師兄師弟多多少少也遭了殃。一時之間,人人身上都掛上蛋液。
有手慢的,沒有搶到婦人筐子裏的臭雞蛋,此刻已經開始左顧右盼,爭取找到其他替代品。
“兄弟,你這菜葉子還要不要?”
“不要了!”大方共享,“我準頭不行,你可得幫忙砸準一點。”
“行!”
“妹子,你這……”
“不要不要!快砸快砸!”
也有人實在找不到東西,幹脆抽下自己的鞋墊子,奮力朝著明真弟子砸去!
這個過程中,人群越來越靠前。終於,有人踩上刑場,一腳踹在最邊緣的那個明真弟子身上。
被踹的弟子吃痛,本能地想要回擊。可他仍然受著城中法陣限製,動彈不得!
場麵逐漸混亂,前麵想要上前的外來修士趁機掙脫旁邊的道友,擼起袖子往前。倒是沒隨大流去刑場,而是直直衝著明真去了。
“救命!師兄救我!師父救我!”
刑場上的弟子們在慘叫。
“讓你汙蔑我們老祖!老祖好心放你們進城,你們就是這麽恩將仇報的?!”
烏陽修士在對著明真弟子們發泄怒意。
“我師父,師娘,師姐,師弟——一門上下,全都死在仙盟!就因為你說,陸道友不可信!”
失去阻礙的外來修士咬牙切齒,恨不得將明真當場撕碎。
整個過程中,巡捕隊都靜立旁側,沒有阻攔。
他們也生氣。要不是越前輩一直警告,說烏陽民眾可以發泄,他們卻是“公法”的代表,不能在這種時候出頭,不少修士的拳腳恐怕已經招呼了上去。
哪裏像現在。非但不能在那些可惡靈修的臉上踩一腳,還要在事態升級,好幾個修士腦殼差點被打破時上前阻攔,“行了行了!巡捕隊自然會處置他們,莫要私鬥!”
這話立刻引來一片問聲:“李隊長!你說的處置,是怎麽個章程?”
李風荷微微一頓,側頭去看越無虞。
越無虞原先隻在一旁觀看。如今時機差不多了,他才緩緩往前。
人群感受到不同尋常的氛圍,本能在他麵前分開,看他來到一眾鼻青臉腫、身帶髒汙、狼狽不堪的明真弟子身前。
狼族青年身體的影子落在前麵一口一個“魔龍”的弟子身上。對方抬起頭,一臉不甘,瞪向越無虞。
越無虞看他片刻,表情淡淡,看起來並無多少怒色,說:“你不覺得自己有錯。”
明真弟子:“呸——魔龍正是魔龍,尤擅蠱惑人心!你們這般害我,害我師父,他日——”
不等他說完,越無虞已經轉過身了。
明真弟子瞳仁一震。被忽略的怒意從心底深處湧上,他惡狠狠地看著越無虞,滿心隻有“等我離開這裏,召集一眾道友,讓所有人都知道烏陽真相”。
正想著到時候觀瀾、越無虞等被所有靈修唾棄的場麵,就聽越無虞開口,說:“此人與他的弟子從前害過靈尊,時至今日仍心有不軌。按說是要將他們除去,可靈尊與此人畢竟有師徒名分……”
講話的時候,他的目光冷冷從不遠處剛被推搡過來,與弟子們待在一處,接受眾人厭惡目光的明真身上掃過。
越無虞語氣平靜,冰冷,繼續說:“尊者不好出手,不如就將他們逐出城去,諸位以為如何?”
“隻是如此?”有烏陽修士不太滿意。趁氣氛還在,幹脆大著膽子直問出口。
話是衝越無虞去的。越無虞聽著,卻不生氣,甚至露出了在眾人眼前的第一個微笑。
他很高興。明真他們不念著瀾哥的好,烏陽城的民眾卻不同。他們知道誰才是對他們有恩的一個,雖然自己的修為仍然低微,卻盡力對觀瀾處處維護。
“當然不是如此。”越無虞說,“逐出城之前,先把他們送去三生鏡。要讓他們真心悔過,知道自己犯下多少錯處,這才能走。”
趙越等人聽著,猶有不滿。
他們初來乍到,並不知道三生鏡是什麽。又與觀瀾不熟,對明真等人把觀瀾看做“災星”,甚至私下多次對他下手的事,心驚是有,但也並沒有更多感觸。
他們心頭有更沉重的東西。
回想過往,明真究竟做出了多少錯誤決斷,又害死了多少靈修?
他何止是踩著觀瀾上位?根本就是用無數修士的鮮血鋪就了“尊者”名聲!
念頭一起,再想到來烏陽城的路上,己方掏了多少靈石給明真,隻為給他維持魂體,趙越等人牙都要咬碎。
誠然,明真與魔龍敖宙鬥法,是壯烈,也是犧牲。但是,要不是他執意不信陸章等人,這場鬥法根本不會發生。
不過,烏陽修士們明顯滿意了。
都是從三生鏡裏隅匸出來的人,他們難道還能不清楚鏡子的威力嗎?搭建出一個與現實沒什麽差異,在其中根本感受不到半點虛假的幻境世界。
最好讓那群人在裏麵把靈尊曾經受到的冤屈統統感受一遍。不,要有十遍,一百遍,這才是真正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