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後事已辦完，這幾天更新。

  停更了一個多星期。


  2019年6月18日15點25分，父親發生車禍，騎電動車被拉土車撞上，顱骨粉碎性骨折，肋骨斷了五根，髖骨和腿骨都有斷裂，接到消息趕回家裡已經19日下午14點了。


  醫院裡看到他身上插著呼吸機，頭上也插著管子，整個臉都被紗布包著，渾身浮腫，再也沒堅持住，當場崩潰。


  第二天聯繫了濟南的專家，說有機會，坐救護車過去，準備做手術，結果，體內電解質不平衡，鈉、鉀離子過高、過低，一直不具備手術條件。經過一夜的救治，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腦梗死也超過了一多半，整體評分只有3，也就是最低分。


  醫生說，沒有希望了。


  母親說，不能在外面，按照家鄉風俗，就算死，也不能流落他鄉，回家吧。


  21日下午15點到家，停止了呼吸。


  這時我才知，人生短暫。


  這些天，一直渾渾噩噩，覺得在做夢，好想啥時候能夠醒來，發現一切都是假的，他依舊在房間里睡覺，依舊稱呼我的乳名，依舊問我現在過得怎樣……可惜，這些，都成了「如果」。


  父親是個老師，三十多年的教育，桃李無數，從未做過任何違背道義，違背良心的事情，可老天就不能讓他多留一段時間，走的這麼快，這麼決絕，連一句話都沒留下，甚至一個聲音都沒發出，從出車禍到離世，眼睛都沒睜開一次。


  寫作十多年，筆下無數生離死別，並不覺得難過，可親身經歷到自己身上，感覺到是那麼痛苦，那麼無助，像是整個世界，都將我拋棄了。我知道，從今以後，父親的容貌和聲音，只能出現在回憶中，再也無法見到，我已經徹底失去了他，成了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我大學畢業后，工作在青海，後來成家立業，留在了當地，沒回山東老家，和父母相處的時間，十多年來，並不多。


  並不是不想他們，而是覺得時間還夠，只要再給我一段時間，就可以擁有自己的事業，可以成神，可以白金，可以過上好日子，將他們接過來，或者回家鄉……為此拼搏了十多年，就在即將做到這些，好好盡孝的時候，他走了。


  這些天一直在想，為什麼不給我點時間？我真的可以了，哪怕再給我一點，讓我好好侍奉一下，也不算白生了這個兒子。


  可事實就是這樣突然……


  這些年，上班、寫書，不能斷更，整個人連軸轉，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幹什麼都要精打細算，不敢浪費一點，拚命就是為了能給他們更好的生活，但有了這種條件，他卻享受不到了。


  聽哥哥說，上個月我去上海，他就一直抱怨，既然到了這裡，為何不回家一趟？

  我知道，他想我了。


  我沒回，也就沒見最後一面。


  一直以為有時間，現在明白，徹底沒有了。


  父親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村人，一生節儉，六歲就失去了母親，二十多歲父親去世，一個人生活，直到和我母親結婚。生下三個兒子，從民辦教師，一直熬到現在，從未過過一天好日子。


  2017年媳婦懷孕，讓他和母親過來照顧，意思是想和我們多待一段時間，但我所在的地方海拔三千多米，過了不足四個月，瘦了20多斤，走路走不動，孫子出生八天，就回去了。


  臨走收拾房間，才發現多了一礦泉水瓶的螺絲釘，螺絲帽，說是平時遛彎撿的，萬一有用，即便沒用，鐵的，也可以賣錢。送上飛機，安檢過不去，一檢查，才發現包里放著斷角的鉗子，沒柄的螺絲刀，廢舊的指南針……我問帶這個做什麼，他說都是撿的，回去還能用，我笑著說，你的意思，我連這東西都買不起了？給你買就是了。他說，還能用，買什麼？不要浪費！


  回到家，打電話給我，十分開心，說始終想不明白，為何飛機這麼大的鐵塊，能夠飛上天，而且飛的這麼高。能坐飛機在村子里，算是很厲害了，人人都羨慕，很多人還不相信呢。


  父親喜歡學習新的知識，我小時候，家裡的書，幾乎都是《十萬個為什麼》、《月球之謎》之類，用手機，比我還精通，一直想啥時候學個電腦，我說回頭幫你買一個，有了就會了，再幫你買個好一點的手機……但這「回頭」，再也實現不了了。


  會做木匠，家裡不少凳子，是他親自做的。會修電子產品，黑白電視的時候，是四鄉八村有名的電工，基本每天都有人送電器過來修。修好了，最多收個配件錢，不以此營生，也不以此賺錢，只落了個「好人」的名聲。


  一直想要個老年房，我說在縣城買，說住不慣城裡的房子，要住農村，我說那就蓋，今年年初給錢，在老家蓋了一套。幾個月來，買材料、找人，各種費心，每天晚上住在那裡，看著一塊磚一塊磚的建好，抽著煙一臉滿足。月初終於蓋好，傢具買齊，高興的說，終於有屬於自己的窩了，正準備搬過去，人就沒了，嶄新的房子，一天都沒住。


  喜歡看一些雜書，對各種神秘事件，十分嚮往，我說辦個護照吧，帶你去金字塔之類的地方轉轉，領略世界的奇觀。他非常開心，每天堅持鍛煉身體，說以後出國的時候，不會掉隊，能跟上我們，而現在，護照同樣一次沒用。


  不喜歡欠賬，哪怕是兒子，手機上記錄了我給他買車票，帶他出去花銷的每一次費用，火車票、汽車票、飛機票時間、價格全都記在一起，打算錢攢夠了，還我。還想著，這些年再省省，等房子錢攢夠了，也還我……


  我沒打算讓他還，可現在想，能還該多好，至少表明還活著。


  從濟南回來的路上，看著他生命體征一點點降低，最終趨向於無，我感覺腦子像是要炸開。這些年一直在創造世界，一直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什麼事都難不住，而現實面前卻一點用處都沒有。


  我幻想，如果有醫療之氣，是魂師，有天道之氣，能召喚張懸……這樣，就能讓他不走了，但做不到！

  曾經想，只要能賺更多錢，日子就會好過，很多事情都可以避免，可以過得很幸福，現在卻發現，很多時候，錢是沒用的。


  曾狹隘的想，為什麼是你，而不是別人。


  多想挽留你，卻始終挽留不住。


  多想回到幾天前，阻止你出去，就不會發生這種悲劇，可我不是小說的主角，時間無法後退，遺憾無法彌補。


  我只是個凡人。


  一無用處的凡人。


  什麼都做不了的廢物。


  面對離去，只能眼睜睜看著，沒有任何辦法。


  情緒混亂，不知所言。


  父親喪事已辦完，入土為安，這兩天處理一下，交通事故責任的事情，更新這幾天就會恢復。


  橫掃天涯

  2019年6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