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地藏金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虎子頭髮濡濕,蒼白幾無血色的身體上遍布汗水,整個人處在昏迷和清醒之間的恍惚中,突覺右肩處一陣難以形容的激痛,身體下意識地劇烈顫動,口中也發出嘶啞的低吼。
「按住他!」幸子示意祁曉軒將虎子制住,自己則眼也不眨一下,右手穩穩地按住虎子的右腿,左手小心地將金瘡葯撒在虎子的斷臂處。
「是!」祁曉軒臉上滲出的細汗比虎子身上還多,雙手死死地將虎子的手腳按著不讓他亂動。看著幾乎失去力氣,卻依舊被疼痛折磨得本能掙扎的虎子,他只覺心頭顫動,轉過頭不忍再看。
「啊……」
「啊!」
虎子的叫聲一聲比一聲嘶啞,表情也越來越扭曲,一行鮮血從嘴邊蜿蜒而下,竟是痛到他不惜傷了咽喉!
「啪」的一聲,叫聲戛然而止。
幸子輕輕甩了甩從虎子玉枕穴上收回的手,微微嘆了口氣。
「……睡一會兒吧。」
「睡過去,就不痛了……」
瞟了滿臉蒼白的祁曉軒一眼:「好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你到外面去休息一下。」
「可是……」祁曉軒看了眼虎子,哪裡放心得下。
「你留下來只會礙我事。」幸子沉聲道,「況且你也忙了一晚上了,休息一下吧,說不定過會兒還有的忙。」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祁曉軒不想答應也得答應,而且說實話……如果他繼續在藥房里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是」
祁曉軒靜靜地坐在外間的玉階之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兒待了有多久,或許是一刻鐘,或許是一個時辰,又或許是一個晚上。他便這樣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一不動。很難說他在這麼長的時間裡想了些什麼,或許想了很多,又或許什麼也沒想,心臟彷彿被魚線纏著吊在胃裡,被胃液翻滾侵蝕著,也說不出什麼滋味。
祁曉軒默默抬起頭,月上中天,驀地覺得底下的玉階有些涼。
忽然,他感到一隻手搭上了他的左肩,傳來些許暖意,轉頭看去,一張嘴巴咧到耳根的粉臉正笑吟吟地對著他。
「幸子先生……」祁曉軒連忙要站起來,牢牢地盯著他的眼睛,欲言又止。
幸子輕輕按住他,笑笑:「血已經止住了,暫時不用太擔心。」
祁曉軒怔了好一會兒,輕輕鬆開了緊握的雙手,良久,方緩緩地答道:「是嗎……那太好了……」
尾音幾乎有些發顫。
幸子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正想開解他兩句。不料話音剛落,只覺腳下一陣劇烈的震動。祁曉軒驚訝地看向幸子,環顧四周,視線猛地停在一個方向:大殿四周都在震顫,唯有自己身後的玉台好似巋然不動。祁曉軒湊近些仔細一看,發現這玉台並非不動,而是由於材料過於堅實,振動的幅度極小罷了。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四周也震動地越發劇烈,而玉台底下更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深處快速上升,低沉而蘊含著力量的轟鳴聲直震得祁曉軒的耳膜發麻。如此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震動突然停止,一切又恢復了原貌。半晌,祁曉軒只覺那玉台表面彷彿忽然出現了一個金紫色的罩膜,而與此同時,光潔如玉沒有絲毫縫隙的玉台表面上竟陡然從中裂開,露出個方圓十尺左右的缺口。
不待那缺口完全打開,只見一個長發曳地,長相如同瓷娃娃一般的小女孩兒從裡面飄然而出;而緊隨其身後的則是一支獨眼的資金狼毫大毛筆,不是一眉仙子和大老爺,又待是誰?
祁曉軒連忙起身,腳步幾乎有些踉蹌:「仙子!大老爺!」
任何人都可以從他的聲音中聽出無比的急迫和焦慮。
「快救救虎子吧!」
大老爺頭繩一甩,徑直從玉台上跳下來,沒好氣地瞪了祁曉軒一眼,喝斥到:「我叫你們去玩幾天,怎麼弄出了這麼大個事情來!」
「對不起,我……」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一眉仙子向大老爺使了個眼色,轉身看向幸子,「幸子!帶我去見虎子!」
「是,」幸子滿口應到,「這邊,仙子。」
「仙子……」祁曉軒跟著往前走了兩步,卻被一眉仙子堵了回去:「好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小軒你也累了,回去休息一下。」
「可是……」
「沒事的,你安心吧……」一眉仙子半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祁曉軒一眼,「新法寶也許能救得了虎子。」言罷,不待祁曉軒反應過來,嬌小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過道的盡頭。
祁曉軒獃獃地站著,望著虎子所在的方向不說話。
「就交給仙子吧。」大老爺也突然轉變了態度,和顏悅色地勸了一句。
「大老爺……」祁曉軒還是想親自跟過去。
「幸子,走!」遠處傳來一眉仙子的輕喝聲。
「是!」
幸子對祁曉軒遞了個放心的眼神,繼而小跑著跟上前去。
祁曉軒默默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隨著腳步聲也逐漸消退,長廊中寂靜如初。他靜靜地站了一陣,只覺無法可想,也無事可做,整個人都透出一種深沉的無力。最後只得又挪回了玉階上坐下,呆愣半晌,輕輕嘆了口氣。
昏暗的長廊之中,一眉仙子快步走在前面,幸子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面。
「虎子如何了?」一眉問道。
「血倒是止住了,但是失血過多,應該堅持不了多久。」
一眉皺了皺眉頭:「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今天就搞成這個樣子?」
「事情發生得太急,也沒費時間仔細詢問。不過我看他二人回來的方向,似乎是趙府。」
「趙門宗……」一眉古怪地笑了,「真是礙事啊……」
突然想到什麼,轉頭看向幸子,不知為何,明明光線昏暗,她那雙黑水晶般的眼睛中卻閃爍著奇異的光彩,幾乎算得上炙熱。
「我有個好東西要給你看。」
藥房之中,虎子躺在中央的溫玉台上,氣息奄奄;一眉仙子進門之後卻沒有立刻查探他的狀況,而是伸手抓住了一個桌子角,俯身嘔吐起來。
「嘔、嘔、嘔……」
幸子本來要跟著進去,看見一眉如此模樣,不禁驚訝地挑起雙眉。
「不至於吧……」瞟了眼虎子的身體,「看一眼就能噁心成這樣?」
聽了這話,一眉彷彿噎了一下,嘔吐聲也有一刻停頓,但緊接著就是一波更加劇烈的咳嗽加嘔吐聲。
突然,幸子只聽得「咚」的一聲悶響,好像有什麼重物砸到地面;而在這之前,鋪天蓋地的金光撒漫漫向幸子撲來,直刺得他閉上了雙眼;而這間陰濕晦暗的藥房就彷彿同時點起了上百萬根蠟燭,光亮得如同白晝。
「哈哈哈!」
尖厲的狂笑聲在藥房中回蕩,一眉仙子直起腰,死死地盯著手中閃耀著輝煌光芒的物體,眼中儘是狂喜之意。
幸子忍不住靠近她身邊,好奇地觀察著她手中掌握之物:「莫非這就是你常說的那個……」
「嘿嘿,沒錯……」
一眉仙子笑得合不攏嘴,黑亮亮的眸子里透出的是無與倫比的狂熱:
「地藏金身!」
隨著這幾個字從一眉口中鏗然而出,那發光體彷彿有靈性般微微收斂了自己的光芒,它的真實形態逐漸展現在幸子面前,竟是一尊半尺多高,盤坐蓮花台上,頭戴法冠,慈眉善目的金身菩薩!這菩薩法尊寶相莊嚴、惟妙惟肖,袈裟的紋路、蓮台的花瓣、甚至眼角的細紋都刻畫得無比精緻圓融,渾然天成,竟是像活的一般。
幸子對待它的態度也彷彿這法尊是真人一般。他俯著身子,幾乎要跪在地上,雙手併攏捧在胸前,敬畏而著迷地輕撫著這法尊發出的近乎有形金光,喃喃道:
「就是與釋迦牟尼佛,觀世音菩薩並稱』婆娑三聖』的……」
「地藏王菩薩金身?」
一眉仙子滿意地看著幸子顯露出的痴態,咯咯笑著,嘴角微動,彷彿念咒般輕聲吟唱:
「安忍不動,猶如大地;靜慮深密,猶如地藏。繼承孕育萬物的大地意志,能持、能育、能載、能生,能夠含育化導一切眾生止於至善的地藏王菩薩金身,具有如來三德秘藏,無量妙法,能救脫無數眾生,咸登覺岸。」
「乃是開天闢地之時,因六氣震動,陰陽交感而生成的先天至寶!」
「先天至寶」的尾音尚在房間中縈繞,幸子怔怔地盯著那小小的發光體,半天沒有說話,竟好似嚇呆了。
然而下一刻,只見他那張能咧到耳後根的嘴巴歪歪一咧,生生又往後再咧了一寸,整張臉幾乎都被這張可怖的大嘴切成兩半,顯得更加恐怖。狹長的丹鳳眼彷彿被人從裡面摁出,凸成雞蛋大,充血的眼白表面細布著無數條血絲,彷彿下一刻就要從眼眶中爆裂而出。
「嘻嘻嘻……」
「嘻嘻嘻……」
從喉嚨中憋出來的笑聲從他的嘴角逸出,令人背脊發涼。
「有意思!有意思!」幸子狂笑著,前仰後合,猛錘地面,
「先天至寶!嘻嘻嘻……」
「那小子有本事吸收這件稀世珍寶嗎!」
「嘻嘻嘻……先天至寶!」
「幸子,我和你一樣好奇呢!」一眉仙子同樣大笑起來。
「要成為地藏金身的主人,首要條件是吸收著體質必須是純陰地卦象。」
「哦?」幸子向藥房中央瞟了眼,「這個條件倒是滿足。」
「第二個條件嘛,就是必須要……」
一眉仙子有些神秘地伸出了食指,在幸子眼前晃悠。
「死一次!」
「死?」
幸子一驚。
一眉點點頭。
「要吸收地藏金身,得先耗盡體內所有精元,進入假死狀態,這時才能讓金身進入肉身,使達到二者合一的境界。」
「這樣就完成了?」
「不,不,還有最困難的第三步。」
一眉仙子搖搖頭,語氣轉而凝重。
「金身雖和肉體合一,但假死狀態下地肉身已經失去活力,必須靠吸收者的精神意志去激活金身,使自身復甦!」
說著竟自己嘆了口氣。
「所以要想尋找符合這三個條件的肉身還真不容易。肉身素質太差的話,就沒有足夠的假死時間來完成吸收;若肉身的精神力量和意志不夠強大,也無法激活金身。而你是知道的,凡人之中,能有其中一項便是極為不易,要同時湊齊這兩項,又談何容易!這五百年來我尋遍伏龍國,符合條件的人從來都不多……」
「而這具肉身……」
一眉仙子笑了,眼中的狂熱在一瞬間變得熾烈。
「算是最完美的!」
幸子看著放在溫玉上的虎子肉身,突然覺得一股燥熱從丹田中升起,一種難言的暴虐感讓他有些迫不及待。
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幸子搓搓雙手。
「那還等什麼呢,嘻嘻嘻……」
一眉也詭異地笑著,手持金身,逐漸向虎子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