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誓言
(189)誓言
但是我不管你跟孔先生關係如何,也不管你認不認識馬瞻馬老先生,我都希望你近期小心安全,因為馬先生在送我們去山崖書院的半路上,被人害死了。
而馬先生在這之前,偶爾跟我閑聊,無意間說起過你兩次,一次說他記得很早以前,掃地的時候,經常看到有個喜歡蹲在學塾窗外的孩子,
第二次是說孔先生在辭去教書先生和書院山主之前,說你也是讀書種子,只可惜他沒辦法帶你去山崖書院。」
漢子苦笑道:「只是可惜了這幾個孩子,現在真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書院不敢去,小鎮的家也沒了。
要知道孔先生創辦的山崖書院,可不是人人都能進去讀書的,我們那座大驪京城百萬人,據說這麼多年累積下來,也才十幾個山崖書院出身的弟子,如今一個個都當了大官。」
李槐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董水井站在原地,面無表情。
遠處金秀輕輕咳嗽一聲,趙陽轉過頭去,青衣少女笑著點點頭。
趙陽心中瞭然,只喊了李槐的名字,「李槐,你們兩個過來,我有話要先問你們。」
李槐哦了一聲,拉著董水井往前走。
當漢子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趙陽猛然將李槐和董水井拉到自己身後,他則一步向前,沉聲道:
「謝謝你跟我打招呼,以後這些學塾孩子,我會替馬老先生照顧他們的,以後是去京城找他們父母,還是做什麼,我得問過他們的意見。」
漢子乾笑道:「趙陽,這不妥吧,我畢竟比你更能看護他們的安危。」
趙陽笑道:「沒事,我如今有錢,而且認識了縣令大人吳鳶,還有禮部右侍郎董湖,如果真有事情,我會找他們的。
當然,是先請我們金師傅幫忙傳話。」
這名車夫努了努嘴,眼角餘光瞥了一下,發現一位身材並不高大的男人站在屋檐下。
原本殺心已起的車夫頓時汗流浹背,對趙陽笑臉道:「行,既然馬老先生都願意相信你,
我當然信得過你的人品,得了,趙陽,如果以後有事情需要我幫忙,就去小鎮北邊的三女冢巷找我,就住在巷子最北邊頭上那棟小宅子。」
趙陽和和氣氣笑道:「一言為定。」
車夫轉身離去。
趙陽額頭滲出汗水,等到那人徹底消失在視野,才對兩人說道:「李槐,林守一,跟我去見李寶瓶。」李槐問道:「李寶瓶已經跟你全說了?」
趙陽點頭。
董水井則問道:「石春嘉和林守一怎麼辦?」
趙陽笑道:「已經被接過來了。」
董水井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仍然是那間暫時空蕩蕩的鑄劍室內,趙陽站著,面對著排排坐在兩條長凳上的五個學塾蒙童,按照年紀來分,
依次是騎龍巷石春嘉,桃葉巷林守一,杏花巷董水井,福祿街的李寶瓶,小鎮最西邊的李槐。
除了李槐年紀最小,跟他們懸殊比較大,其實其餘四人各自相差不過幾個月。
趙陽問道:「李槐和董水井已經把剛才的情況說了,你們覺得那個自稱大驪死士的外鄉人,到底想做什麼?」
名貴狐裘早已不見的林守一冷漠道:「連那姓崔的為何要殺馬先生,我們都不知道答案,何談其它?」
石春嘉緊緊依偎著李寶瓶的肩膀,臉色微白,仍然有些惶恐不安,但是回到小鎮后,尤其是見到相對比較熟悉的趙陽,
這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心定了許多,最少不用擔心突然就變成馬先生死後的那麼個凄慘樣子,
他們幫著挖坑下葬的時候,石春嘉嚇得躲在遠處,抱頭痛哭,從頭到尾也沒能幫上忙,
李槐也好不到哪裡去,躲在比她更遠的地方,牙齒打架。
這會兒李槐抱著肚子,哭喪著臉,嘀咕道:「又餓又渴,所謂饑寒交迫,不過如此了。
爹娘啊,你們的兒子如今過得好苦啊。」
李寶瓶扭頭瞪眼道:「李槐!」
李槐耷拉著腦袋,偷偷扯了扯坐在最右邊董水井的袖子,「水井,你餓不餓?」
董水井平孔道:「我可以裝著不餓。」
李槐翻了個白眼。
李寶瓶灰心喪氣,下意識伸手抓住一旁石春嘉的羊角辮,使勁搖晃了一下,
「其實現在什麼事情都雲里霧裡,看不穿猜不透的,林守一說得對,對方下棋的人肯定是高手,
我們太嫩了,當務之急,是保住性命,確認安全無虞之後,再來談其它,
比如趕緊跟遷去大驪京城的家裡人打招呼,報聲平安。」
李寶瓶順嘴講出「報聲平安」這個說法后,所有人都下意識望向對面那個穿草鞋的傢伙。
趙陽沉默許久,問道:「既然想不出別人怎麼想,那我們就搞清楚自己怎麼想的。」
看到對面五人沒有異議后,趙陽問道:「你們是想平平安安去大驪京城,去找你們爹娘長輩?還是?」
李槐痛苦哀嚎道:「我爹娘帶著我姐不知道去哪兒享福了,我去個屁的京城,就我舅他們家那脾氣,真有錢了,
只會更欺負我啊,以前是當賊看,以後還不得當仇人?
天大地大,竟然沒有我李槐的容身之處啊?」
李寶瓶繞過石春嘉就是一板栗砸下去,打得李槐頓時沒了脾氣。
董水井想了想,悶悶道:「我想念書,如果我爹娘是留在小鎮,不讀書就不讀書,幫他們下地幹活也行,可去了京城,我能做啥?
連他們大驪的官話也不會說,我又不是李寶瓶,學什麼都快的人。再說了我爺爺死的時候,要我也要也死在學塾里,說以後當不成讀書人,就別去給他上墳,他不認我這個孫子了。
要是小鎮這邊學塾繼續辦下去,我就留在鎮上。」
石春嘉紅著眼睛,怯生生道:「我想去京城找爹娘。」
坐在長凳最左邊的林守一皺眉道:「哪裡安全,我去哪兒。」
李寶瓶雙臂環胸,眼神熠熠,神采飛揚,大聲道:「我要去山崖書院!去孔先生讀書的地方!」
李寶瓶站起身,站在趙陽和四位同窗蒙童之間,她伸手指了指董水井,
「別說大驪,整個東勝神州,就屬孔先生的山崖書院最有名氣,你爺爺要是知道你留在小鎮讀書,而不去山崖書院,我估計他老人家的棺材板都要蓋不住了。
當然,怕死你別去,在這裡讀書,熬個十來年,也能算個半吊子讀書人,總比死在去求學的路上好。」
董水井給李寶瓶這番話憋得滿臉漲紅。
李寶瓶指向林守一,「你不是被人瞧不起的私生子嗎?
而且你也打心底瞧不起我這種出生在福祿街的有錢人孩子嗎?
你到了山崖書院之後,誰敢看不起你?
當然,孔先生說過,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所以你林守一願意留在這裡,我才懶得管你。」
石春嘉一看到李寶瓶伸手指向自己,哇一下就哭出來。
李寶瓶一臉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表情,坐回原位,李槐納悶道:「李寶瓶,你咋不說我呢?」
李寶瓶答道:「不想跟你說話。」
李槐呆了呆,之後默默仰起頭,滿臉悲憤。
趙陽不去看其餘四人,只是看向紅棉襖小姑娘一人,問道:「確定要去山崖書院?」
李寶瓶點頭道:「孔先生說過,我們山崖書院的藏書之精,冠絕一洲!
孔先生還說了,我所有的問題,哪怕他無法回答,但是全部可以從那裡的書本上,找到答案!」
我們山崖書院。
顯而易見,小姑娘早就把自己當做那座書院的學生弟子了。
趙陽最後問道:「不怕吃苦?」
小姑娘身上那股氣勢微微下降些許,「一個人,就有點怕。」
趙陽笑容燦爛道:「好的。」
李寶瓶一臉茫然,「嗯?」
趙陽一本正經道:「我陪你去那座山崖書院。」
李寶瓶欲言又止,眼眶通紅,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紅棉襖小姑娘,如果不是因為身邊坐著四個膽小鬼,她早就又要哭出聲了。
就像很久很久之前,第一次去小溪「抓住」那隻螃蟹,
其實在家門外她已經偷偷哭過了,所以飛奔進家門后才能那麼驕傲。
趙陽對李寶瓶招招手,在李寶瓶走到自己身前後,他對長凳上其餘四人說道:
「你們四個在這裡等會兒,我和李寶瓶去找人,說點事情,跟你們也會有關係。
所以別急著走。」
然後趙陽牽著小姑娘的手,一起走向鑄劍室外邊。
草鞋少年既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誰說話,「我說過,答應過的事情,就一定要做。」
李寶瓶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道:「可是那會兒你也說過啊,萬一做不到的話,可以打聲招呼。」
趙陽搖了搖頭,柔聲道:「孔先生已經不在了。我打招呼,他聽不到。」
大約短短一炷香功夫而已,哪怕少年已經帶著紅棉襖小姑娘走遠,兵家聖人金師傅依然坐在小竹椅上,有些沒回過神。
金秀也坐在椅子上,看著空落落的那張竹椅,心亂如麻。
少年讓金師傅幫忙買下五座山頭,但是他很快就要離開小鎮,如果回不來了,就把五座山頭裡的四座,落魄山,寶籙山,彩雲峰,仙草山,分別送給劉箴言,趙顧,陳曹,金秀。
他只留下那座孤零零的真珠山,留給自己三百年。
小鎮上壓歲和草頭兩間相鄰的鋪子,可以請金師傅僱人幫忙看管,如果經營不善,
有天店門關閉也無所謂。不過他會留下那百來顆普通蛇膽石,讓金師傅在那邊幫著賣,賺來的銀子,用來維持店鋪的運轉。
兩間鋪子雖然不用考慮盈利掙錢,但是少年希望鋪子里每個夥計,都能被告知這裡的店主,是金城巷一戶姓陳的人家,是他們家開的。
再就是金師傅必須將四個學塾蒙童安全送去大驪京城。
作為報酬,少年把半塊斬龍台,以及買山買鋪子之後剩餘的全部金精銅錢,交給金師傅。
金師傅沒有拒絕。
不過金師傅說只能保證把他和李寶瓶送到大驪南端邊境,出境之後,生死富貴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趙陽點頭答應。
暮色里,趙陽安置好五個孩子后,獨自走向小鎮。
走過石拱橋,走入小鎮,走入金城巷,回到自家宅子,夜色降臨,少年神色平孔,點燃一盞燈火。
少年對著燈火,守夜不睡,就像以往每年春節的守歲一般。
燈火搖曳,映照出少年沉默堅忍的眼神。
石拱橋上,有人笑問道:「千年暗室,一燈即明。
前輩,如何?」
有人回答:「可。」
當趙陽「醒來」,發現自己第四次見到了那人,懸停於空中,雪白衣袖無風飄曳。
那人腳尖輕輕落地,走向趙陽。
每走一步,那人的面容就清晰一分。
那人依然身材高大,卻絲毫不給人臃腫感覺。
那人竟然是一位女子。
對於少年而言,只能說她生得極其好看,好看到不能再好看一點點。
她站在少年身前,終於停下腳步,她低頭彎腰,凝視著少年的那雙乾淨眼眸,嗓音輕柔開口道:「我已經等了八千年了。
趙陽,雖然你的修行天賦,遠遠比不上我之前的主人,但是沒有關係。」
她又低頭湊近了幾分,幾乎就要額頭碰到趙陽的額頭,「趙陽,我想請你幫我跟外邊的四座天下,說一句話,可以嗎?」
趙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高大女子驀然一笑。
她突然單膝跪地,哪怕如此,她依然只是微微仰頭,就能與身材消瘦的趙陽對視。
「好,從今天起,趙陽,你就是我的第二位,也是最後一位主人了。」
趙陽一臉獃滯。
滿身雪白亮光的高大女子眯起極長的眼眸,嘴角帶著笑意,她單膝跪地,跪向那位懵懵懂懂的少年,她神采飛揚,那雙眼眸里彷彿放著萬里山河風光,她沉聲道:「趙陽,請你跟我念一遍那句誓言。可以嗎?」
她伸出一隻手掌,輕輕豎起在少年身前。
趙陽也伸出一隻手掌,輕輕合掌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