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反目的友情

  高考逼近，山子和鐵蛋的壓力很大，山子尤甚，除了學習之外，他還得考慮高昂的學費，學雜費和每月的夥食費是他這個山裏的孤兒負擔不起的，他惆悵滿腹，好多次都直接影響到了他的測試成績，鐵蛋的排名都超過他了，鐵蛋不知道山子是為了什麽情緒不穩定，問他他又不說。


  鐵蛋幹著急，山子依舊把心事憋在心裏。眼瞅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離高考的時間巴拉巴拉手指都能數清楚，山子還跟個悶葫蘆似的不開竅，還成天躲著鐵蛋。


  這天放學後，鐵蛋在路上堵住山子，他逼他說出為啥這陣子像泄了氣的皮球。起初，山子悶著頭不吭聲，見鐵蛋逼得急了，他索性放聲痛哭，鐵蛋看他這副模樣，著實嚇壞了，他不知所措的把山子摟在懷裏，拍打著他的背安慰他。哭罷，山子呼呲呼呲吸著鼻涕，說道：“鐵蛋，我怕是不能跟你一起讀大學了……”


  “咋的啦？咋就不能一起了呢？”鐵蛋焦急的追問。


  “我沒錢……大學裏的費用是很貴的……我不考了，考了也讀不成……”山子還在抽泣。


  “我說是什麽天大的事！活人還能被尿憋死？我們一起想辦法，大不了我把我的夥食費分你一半，學費我們假期一起湊，這下行了吧？”


  “學費一起湊倒是行，夥食費分我一半可不行，你的飯量大，餓壞了可不行！”


  “山子，你別跟自個兒別勁兒了，從今兒起好生複習，等考完試我們一起想辦法！”


  “嗯！”山子用力點點頭，破涕為笑，他終於把這段日子憋在心裏的委屈發泄而空。


  兩個形影不離的朋友、兄弟勾肩搭背朝家裏走。走著走著，鐵蛋像是想起什麽事，突然喊道：“山子，你不是還有奶奶留下的玉鐲嗎？”


  山子恍然大悟，拍拍腦門，說道：“呀，我都把它們忘記了！都放了好幾年了，走，我們回家拿出來看看……”


  山子拉著鐵蛋朝屋裏飛奔，邊跑邊喘著大氣說道：“鐵蛋……實在不行，我的……學費就是它們了……”


  看到山子的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鐵蛋的心裏也十分舒坦。他說：“不到萬不得已，你還是留著它們……你不是說是奶奶留給你的……舍不得嗎？”


  鐵蛋的身體比山子壯實，跑起來說話自然輕鬆、流暢一些。他說：“山子，先別說話了，看把你累得！”


  “哎……”兩人一口氣跑到家裏，顧不得喘息，便衝進灶房，扒開廢棄的灶爐裏的灰尋找東西，刨了許久，也沒見到想要尋的東西。


  山子的希望破滅了，方才高興激動的心情瞬間由天塌下來的痛苦取代，他瞬間失去了理智，他不停的刨啊刨，直刨得十根手指血淋淋，鐵蛋拉都把他拉不起來。鐵蛋看到他這副模樣，既心疼又恐懼，溫順的山子咋就瞬間變成了一頭雄獅，打擊對人的意誌摧毀實在是太可怕了。


  “山子，你別這樣，你一旁歇著，我幫你找。”鐵蛋扶山子在一旁坐下，正欲俯下身尋找，突然，山子嚎啕大哭，哭一會又笑一會兒，他痛心的望了他一眼，低頭刨著灰土。


  鐵蛋聚精會神，全然沒有發現山子舉起一根木棒朝他打過來，等到他聽到山子‘呀……’的一聲尖叫抬頭，為時已晚，棒子已經敲在他的肩上，頓時，火辣辣鑽心的疼痛席卷而來。他吃力的站起來，用滿手灰土的手支撐著腰，目瞪口呆的望著山子，他咧著嘴問道：“山子，你咋啦？打我幹啥！”


  “鐵蛋，虧我把你當兄弟……你老實說……是不是你偷的？是不是……是不是呀？”


  山子滿嘴胡言亂語，讓鐵蛋瞠目結舌，他萬萬沒有想到，山子竟然把他當作強盜。憤怒，不可名狀的憤怒席卷全身，他顫抖著問道：“山子，你說什麽？”


  “不是你還會是誰？我隻給你一個人瞧過，也隻有你……隻有你知道它們藏在這裏……”山子杵著木棒，淚如泉湧。


  “山子……”鐵蛋痛心疾首的呼喚著山子的名字，希望能夠將他從夢魘中喚醒。


  “別喊我……強盜……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強盜……”山子歇斯底裏的喊叫著朝鐵蛋撲過來，鐵蛋任由山子抓撓，他都不還手，他知道，自己一出手，吃虧的隻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山子，他努力克製自己的情緒，不想失控傷了山子，他要傷他，不費吹灰之力，而山子打他，權當撓癢癢。


  山子折騰夠了，鐵蛋不還手，他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就像是拳擊台上對手沒有出現，再風光也是白扯。他衝著鐵蛋喊道：“你滾……從今往後，我不要再見到你……”


  鐵蛋的淚水一下子就湧到了眼眶裏，他飛奔出去。鐵蛋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一路狂奔，陣陣煙塵從他的腳下騰起，淚水瞬間飛散在風裏。他的心在哭泣，在呐喊：山子，你怎麽可以這樣罵我？你怎麽可以把我當作是竊取你的財物的強盜……怎麽可以！要知道，我願意給你分享我所有的一切……一切，你明白嗎？你明白嗎？

  “啊……”鐵蛋衝著天空大聲喊叫，他的喊聲在山間回蕩。


  山子呆愣愣地在院壩裏走來走去，像一隻孤魂野鬼脫離身體的遊魂，他絮絮叨叨的嘀咕道：“我都說了什麽……我都做了什麽……鐵蛋……我都說了什麽，我都做了什麽……”


  幾聲悶雷伴著幾道閃電而過，下起了瓢潑大雨，山子還在院壩裏轉悠；鐵蛋還在半山腰喊叫。不一會兒工夫，兩個人都成了落湯雞，他們都站在風裏、雨裏瑟瑟發抖。


  第二天，山子和鐵蛋都沒有去上學，他們同時發燒了，各自躺在屋裏，一聲不吭。鐵蛋娘在他的床前悉心伺候著；山子獨自躺在床上，口舌幹燥，他忽然記起以往這樣的時候，都是鐵蛋守在他的身邊，給他端水喂藥，督促他吃東西。鐵蛋的好在山子的腦子裏、心裏就像放電影一樣過了一遍。山子明白這次自己把鐵蛋的心傷透了，從今往後，他在這個世界上再無親人，再無朋友了。


  山子掙紮著下床，喝了幾口水，咀嚼了幾根草藥，又一頭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鐵蛋娘請吳桂花去家裏給鐵蛋打了一針退燒藥，很快，他就退燒了，晚上吃了一大碗掛麵。他心裏生山子的氣，山子怎麽可以這樣誤解同甘共苦的兄弟，想起來就憋屈。


  第二天，鐵蛋就已經恢複得差不多，去上學了，一路上，他沒看到山子，他想：山子該不會真的放棄考試了吧？


  到了學校，鐵蛋有意無意的在搜尋山子的身影，還自欺欺人的罵自己：我才不是在找他呢，我找他幹啥？他跟我有什麽關係，他跟我什麽關係都沒有！


  放學了，鐵蛋偷偷躲在山子家外麵偷窺，他看到山子在吃草藥，聽到山子在咳嗽，又看到他在讀書。他才恍然大悟，原來山子也病倒了，看樣子，他並無大礙，鐵蛋這才丟心回家。


  打那兒之後，兩個人形同陌路，路上遇見了也要繞開走。


  山子跟老師說放棄高考，老師苦口婆心勸誡他也於事無補，無奈之下，老師找到了鐵蛋，他說：“楊文鐵同學，聽說你跟顧遠山是好朋友，我希望你能勸他放心參加高考！不然，他大好的前程就毀了！”


  “老師，您放心吧，我一定勸服他！”


  放學後，鐵蛋直接衝到山子家院門口，破口大罵：“山子，你個孬種，你就自暴自棄的活著吧，看你怎麽對得起含辛茹苦養育你的奶奶……”


  屋裏沒動靜，鐵蛋停頓片刻又繼續罵道：“你這樣還不如去死呢，你忘了？你的奶奶是為了給你端一碗掛麵跌倒了，才去世的……”


  屋裏，山子把頭蒙在被子裏失聲痛哭，沒有鐵蛋陪伴的日子原來是這般難熬。鐵蛋又繼續罵道：“沒用的孬種……怕考不過我是吧？我鄙視你！”


  鐵蛋罵得口幹舌燥，山子這才臉頰掛著淚珠子出來，說道：“鐵蛋，你別罵了！我考。”


  “說定了啊？誰臨陣脫逃誰就是孬種！”鐵蛋刻意使語氣冷冰冰的。


  “嗯！”山子用力點頭。


  目的達到了，鐵蛋走了，頭也不回，但他在用心感受身後的一切。


  一切照舊，上學、放學，兩個人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他們各自走進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