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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普通的小朋友·★

  第61章 普通的小朋友·★

    我以為的大學,是每天隻上半天課,不用早起也不用被逼著學習,遇見最難捱的事情是軍訓。我會交更多的朋友,參與諸多活動,玩遍整個慶市。


    然而現實是我不得不每天奔走在上下課的路上,被苦逼的各種名詞概念折磨到暈暈乎乎。


    慶大的學風相當嚴謹,我曾經以為自己可以瀟瀟灑灑地過完四年,然後拿著“名牌大學”的證書,在求職市場上被各大公司當作香餑餑,而我隻需要拿出皇帝翻牌子的架勢,高傲地選一家“侍寢”。


    但現實又給我一大重錘。軍訓結束後的第一次班會,輔導員十分雲淡風輕地告訴我們,但凡你懈怠些許,落後掛科那都是幸運的,慶大這麽多專業每年勸退開除的學生基本都在四位數上下徘徊。數據可能是有所誇張,但也不算是空穴來風。


    我早就說過,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頂多有那麽一點點地聰明,但那也是正常範圍之內的。我能夠考上慶大,全靠努力。


    可並不是所有的慶大學子都跟我一樣,學校裏的人尖尖們總是隻付出常人一半的努力就能獲得遠超我們的成績。我願意把此稱之為真正的天賦。


    像我這種的,在這樣的境遇裏無非就兩種情況,要麽就學不下來硬學,背不下來死磕,方法雖笨,效果卻好;要麽就什麽也不管,等著被淘汰出局。


    我萬萬沒想到教會我“優勝劣汰”法則的,不是職場,是慶大。


    好在本人心態好又自知斤兩,學習也十分勤懇,幾次期末考試也都名列前茅。


    好容易結束一天的自習,我習慣性地薅了薅頭,結果指間赫然出現好幾根頭發。


    我將手遞到許嘉允麵前,“完蛋了,我開始脫發了!”


    許嘉允將頭發撚走,安慰我,“不是,是秋天到了,落頭發的季節到了。”


    “你騙誰呢?秋天落的是葉子,你當我頭是樹嗎?難不成到春天了,我就能多長點頭發?”


    他又換了套說辭,“你想多了,其實就是正常的新陳代謝,怎麽會扯上脫發。”


    “你沒聽說過嗎?最頭禿的三大專業,法學,醫學,計算機。”


    他將我的頭發攏在一起握了握,“我看過了,很多,你頭發多的不得了。”


    我歎一口氣,很是惆悵,“你說照這個速度下去,畢業後,我不會真的禿頭吧?”


    許嘉允十分不讚同,“千萬不能這麽想,知道心理暗示嗎?你越覺得自己會禿頭,頭發就會掉的越厲害,你應該積極點想。”


    “怎麽積極?”


    “不如試試每天早上起來,對著鏡子說‘我頭發很多’。”


    我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蹙著眉,“有點太傻逼了吧。”


    許嘉允點點頭,“你知道就好。”


    我反手掐住他的脖子,使勁搖晃,咬牙切齒,“你跟誰說話呢,對我客氣點。”


    度過稍顯平淡的大一大二後,大三的氛圍明顯轉變很多。


    我的室友來自其他專業,有的剛開學就被安排去實訓,還有的已經開始了整天泡實驗室的生活。而我雖然學的文科,但也不得不開始泡在圖書館,翻閱漫長文獻研究學術的生活。


    許嘉允再一次發揮了他監督者的作用,雖然不能在我的專業課上指點一二,但可以陪著我一起自習。


    唯一的好消息是我又評上了獎學金,而且從一等的擦邊順利邁入中上行列。雖然錢暫時沒到賬,但我爸媽十分高興,額外給我發了筆不小的紅包。


    借著這個機會,我約了許嘉允一起去市裏,美其名曰:為國家稅收事業貢獻力量——說白了就是消費。


    我早早就收拾妥當,殷勤地等在了他寢室樓下,給他發信息說不用著急。


    誰承想,沒一會兒,許嘉允背著包從小路匆匆鑽了出來。


    “你怎麽不提早告訴我。”他跑的滿頭大汗,語氣也有點急。


    我很驚訝,將紙巾遞給他,“你去圖書館了?”


    昨晚我們才說好中午一起去市裏,照尋常習慣來講,他應該在寢室待著等我收拾好的信息才對。


    許嘉允胡亂擦了擦臉,“今天醒的早,就去寫了會兒論文。”


    “多早?”現在也才九點多一點兒,別不是還沒坐穩就被我叫回來了吧?


    他並不回答,拽著我往樹蔭底下站了站,“好了,我先上去放東西,很快就下來。”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許嘉允這段時間比我忙上好幾倍,他總是步履匆匆,看書的時候也肉眼可見的焦躁起來。


    盡管他看上去還是清風霽月,聽我講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的時候,還是笑的前仰後合。


    但是在看不見我的地方,我遠遠看過他,滿臉都是前所未有的沉悶,連笑容都沒有。


    我開始努力回想這段時間的種種,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我盯著寢室大門,暗自給今天的消費計劃增添了一項當麵質詢。


    “喲,我說許嘉允怎麽突然回來了,合著你倆要約會呢?”


    說話的是許嘉允的室友,叫蘇林,我們經常打照麵,也算得上熟悉。


    我心裏記掛著許嘉允,有些心不在焉,隻衝他笑笑算作招呼。


    “我說你倆也真有意思,出去約會還要起那麽早看書幹嘛。”


    我眼皮一跳,不露聲色,“也沒有很早吧。”


    “不早?你們這天天五點來鍾就出門的,還風雨無阻,我是真佩服啊。我連早課都懶得去,你倆早課前還去學幾小時,絕了。”


    不對啊,我可從來沒有早課以前還去學習的。就算是周六周日,我也都是八九點鍾才出門,慢悠悠地跟許嘉允匯合去吃個早飯,然後再去看書的。


    聽他這話意思,難道許嘉允跟我會麵之前,還會去圖書館先看書?

    不,不至於吧。


    “喲,小許來啦。”


    思索間的功夫,許嘉允已經下了樓,見到蘇林頓了頓腳,才繼續走過來,含糊不清地應了聲,悶悶的。


    這是我第一次從他身上感受到如此明顯的喪氣,緩慢無聲又足夠沉重。不是什麽不開心或冷漠,而是一種不想被人注意到的怯懦。


    “那我不打擾你們,走了。”蘇林根本沒察覺出任何不對,爽快地同我們道了別。


    直到他離開去了另一方向,許嘉允才像鬆了口氣一般,拉著我往校外走。


    我心中有疑惑萬千,重新打量起他來。


    他換上了衛衣,長身玉立的跟以前沒什麽不一樣。唯有眼下的一圈淺淺青色紮眼,細細看來還能分辨出眸子裏幾分疲色。


    上車後他將靠窗的位置留給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點開文檔,一副努力刻苦的樣子。


    一直到我們坐下來開始吃飯聊天,他還是在見縫插針地寫文檔,出了店門連我跟沒跟上都沒注意。


    我躊躇良久,快走幾步抱住他的胳膊,“待會兒去哪裏?”


    許嘉允終於停下敲鍵盤的動作,揉了揉太陽穴,輕聲道,“你想去哪裏?”


    “我都可以,你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我飛快地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屏幕界麵,“這還沒到期末,你怎麽這麽忙?”


    他掐了掐我的臉,“是不是最近沒怎麽陪你,不高興了?”


    “瞧不起誰,我是那樣的人嗎?”我憤憤不平地咬了口他的手,“我是看你最近非常不對勁兒,你怎麽搞的?別說些有的沒的蒙我哦。我打聽過了,你們專業這段時間根本沒布置這麽多項目。”


    “沒怎麽。”他笑了笑,不大真心,又頓了頓才繼續說,“就是有點著急成績。”


    “評測不是剛過嗎?您都拿一等獎學金了,還著急成績?”我險些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許嘉允,一個洛鎮無數家長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一個常年第一,躋身一流學府還給我一起拽進來的學霸,竟然有一天會說自己焦慮,而焦慮的原因還是無往不利的成績。


    這樣對比,顯得同樣拿了獎的我十分的庸俗且顯擺。


    我仔細盯著他,由衷道:“知不知道你說這話讓人好想打你啊。”


    “我是認真的。”他抓著我的手緊了緊,眼裏是再不掩飾的疲憊,“我是真的有點焦慮。”


    一直以來,在我心裏許嘉允都是和踏實劃等號的。他總是一副不鹹不淡卻將一切把握在手中的樣子,考學也好,戀愛也好,他的生活按照自己的軌跡每一步都無比堅定。


    可是現在他眼角微紅,眸色認真,又喪又頹,和之前的意氣風發判若兩人。


    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抬起交握的手親了親。


    許嘉允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和往常一樣掏了掏我的下巴,過了好久才繼續說,“真是煩,不想告訴你的,可是你這樣看著我的時候,我又忍不住要對你發牢騷。”


    我裝作生氣地瞪他一眼,“你什麽意思,是不是在找借口,警告我不要對你發牢騷。”


    “哪能啊。”他眼裏多了些笑意,“我巴不得你天天跟我說雞毛蒜皮。”


    我哼了一聲,“你休想在我麵前有小秘密,老老實實說,你為什麽要焦慮成績。”


    “你想過以後嗎?”


    “以後?你說畢業?”


    “嗯。”他很輕地應了一聲,“我很挫敗,因為我不是第一名。”


    慶大的獎學金名額其實很多,我和許嘉允都拿到了一等,但在各自班上的排名卻不一樣。


    像我們這種在高中成績已經算拔尖的人,來到慶大以後也很快變得普通,或者說泯然於眾人。


    我沒有做過第一名,也沒有背負過什麽大的期待。


    可是許嘉允不一樣,他一直以來都是同齡人裏最亮眼的那一個,在各種稱讚期望的堆砌中長大。


    “上大學以後,我才發現我真的是個很平凡的人。比起我的室友,我的高考成績不值一提。比起有著才藝和技能的其他人,我會的隻有念書。所以我加倍學習,希望可以拿一個很好的成績。可現在我連念書都不必過別人了。你看蘇林,省狀元出身,上課缺勤缺了大半,結果期末評測還是在我前邊。”


    “這世上有許多的天才,但我不是。我怕自己讀了四年書什麽都學不會,什麽都學不到,我怕我爸媽會覺得我沒出息,怕其他人見了我會說,‘某某人家兒子,拚死拚活考上了慶大,結果出來還是找不到工作待在家裏’。”


    “呸,看看你哪個大學畢業的,怎麽會找不到工作!”我義憤填膺地打岔。


    許嘉允摸了摸我的臉,聲音輕柔,“我知道的,可我就是怕啊。我爸媽為了我,放棄掉了原本可以晉升的職位。如果我沒有出息,我真的無法想象要怎麽麵對他們。我當慣了他們引以為傲的全校第一,可現在我已經不是第一名了。”


    “我從來沒有這麽懊惱過,懊惱自己不是個天才,懊惱自己隻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我怕自己沒出息,怕會連累你以後跟著我受苦,怕賺不到錢還要跟家裏伸手,怕看見我爸媽失望的眼神,我更怕你會喜歡上更好的人。而這一切都因為我不是天才,還不夠努力。”


    “不會的,你不會那樣的,我不會,許叔叔許阿姨也不會。”我抱住他的腰正色道,“紅紅,你真的已經非常非常好了。”


    “你現在這樣超負荷的努力,得到的效果怎麽樣呢?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精進了,但我看得出來你真的很累。你甚至躲著你的室友,就因為覺得自己不如他,對嗎?”


    許嘉允沉默著沒有否認。


    “這樣是不對的,紅紅。”


    “我們不過都是在努力生活的普通人而已。你考上慶大就已經實現了大多數人想都不敢想的願望了。就算是在慶大,在你看來天才很多的地方,你的成績也是前幾名了,已經比這座學校裏的很多人都要優秀了。”


    “所以為什麽要把自己代入最差的境遇裏呢?你現在擔心的事情,發生的概率基本沒有。錢和工作不會因為你不是天才而消失,許叔叔許阿姨也不會因為你不是第一名而失望。”


    “所以不是天才又怎麽樣呢?不是第一名又怎麽樣呢?”


    我盯著他的眼睛,語氣柔和,“這個世上永遠有人更加優秀,但是在我眼裏,你是無限趨近於完美的。”


    我們困在可以接觸到的困境裏,以為此刻遭遇的就是全部的挫敗,卻不知道未來也許比想象中更加可口。


    我不知道怎樣做一個溫柔的人,寬容耐心付諸嗬護安慰,在別人傷心難過的時候,替他擦掉眼淚說,那也沒關係。


    但我知道怎麽做一個勇敢的人,在麵對未知的諸多惡劣境遇的時候依然可以露出自己柔軟的肚皮說,那又怎樣。


    許嘉允眼眸有些濕潤,輕輕捏了捏我的耳垂,整個人都鬆弛下來,“真好,我的寶寶好厲害。”


    “那你以後就不要再這樣了哦。”我掐掐他的臉,“不要怕,知道嗎?”


    他看著我,專注又認真,“我想親你。”


    “不好吧,這麽多人呢。”畢竟是商場,人來人往的。


    “沒關係。”他雙手伸到我腦後,將衛衣的帽子兜上,雙手抓著帽簷湊過來,“現在沒人了。”


    謔,在這兒跟我搞劇場上映掩耳盜鈴來了。


    我的消費計劃就此打住。


    許嘉允真的很累,打出租回去的時候,抱著手靠在座椅上睡著了。


    下午的太陽不算大,陽光透過窗子照到他臉上,刺的他原本蹙起的眉頭更加苦大仇深。


    我伸手虛虛地擋在他的眼睛上方,又氣又心疼。


    氣他什麽話都不說,妄自菲薄,在愚蠢的問題上折磨自己;心疼他累成這個狗樣子,白白受這麽長時間的苦。


    我又想起室友先前的話,幾乎立刻就能確認——許嘉允,真的挺沒安全感的。


    不管是我還是他爸媽,他都很怕被放棄。


    我想起他養在我家的早些年。


    興許是看我性格好,興許是覺得許嘉允更需要同齡人的治愈陪伴,興許是剛來新的工作環境不得不花費大把時間應對事業,諸多的原因揉在一起,讓許叔叔許阿姨沒能花很多時間陪許嘉允。


    他那個時候其實很孤單的,家裏的燈火很少亮著,冰箱裏也是空空如也。


    我在洛鎮出生長大,跟周邊小孩打成一片,從不缺玩伴,而許嘉允卻隻認識一個自來熟的我。


    我曾以為他很幸福,我們一家也算是填補了他以前的空缺,但現實告訴我不是的。


    有些陪伴是沒有人能代替的,在被我忽略掉的很多時候,也許他一直都在害怕自己會被拋棄。


    他怕第一名的光環掉下以後,就無法繼續成為我們的驕傲。他懊惱自己不是個天才,沒有辦法成為最最頂尖的人。但他最怕的是我們都不喜歡他了。


    就像小朋友,因為家長先把零食遞給同伴就開始懷疑起他們不喜歡自己了。許嘉允本質上來說,也是個沒有安全感的小朋友。


    傻瓜呀。


    我心裏又酸又漲。


    他好像並不知道,其實我真的好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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