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3章


  容恕一宿沒睡,清晨時頂著一個黑眼圈告訴她,他找到了一個人,他說手裏有件寶物可以治療骨碎,隻是這法寶現在不在手頭上,他必須要回家去取。


  聽聞這個好消息,許悠悠難得鬆了口氣,無論能不能治好,隻要讓他沒那麽疼也行。


  “容恕,多謝,沒想到你真這麽靠譜。”她這句話叫容恕聽去,也不說上她是在讚美還是在反諷,“我看你也很累了,不然你先去休息,那個地方我可以一個人去。”


  隻是這樣一點小事就讓他回去休息,許悠悠未免也太看輕他了,容恕隨身掏出一個小鏡片對鏡自照,鏡中人眉眼動了動,他感慨:“確實憔悴不少,隻是你一個人前去多有危險,有我在,總能安心一些。再者,容見俞與羅頌尚未抓捕歸案,你先前才被師南渡抓走,留你一個人,我實在不放心。休不休息不重要,一點小事,重要的是,我現在必須得把你的事情給辦了。”


  不知什麽時候起,連容恕也都這麽會說話了,他的這一番話講許悠悠說得心花怒放,她承諾他,“反正我也是要去東阜海的,等到了那裏,我會幫你把你師姐給救出來。”


  “你?”容恕的這番質疑並沒有看不起她的意思,而是他自己已尋尋覓覓五六年,尚無頭緒,她,是真的有辦法麽?


  許悠悠點頭,“當然,我可是這個世界上的先知,你完全可以相信我,我會把她從冰棺裏帶出來的,隻是後麵的事情我就束手無策。”


  “好,小先知,我信你。”兩人擊掌為誓。


  許悠悠簡單向裴棲寒表明自己的去向後,隨容恕一同到達一處地下黑市。弄了半天,他們才明白那所謂能治好骨碎的仙藥隻是一味止疼草,很顯然他們都被騙了。


  容恕揚著拳頭將那人嚇得直哆嗦,這人掉在錢眼裏,完全沒眼力見,看不出容恕是個不好惹的人,連他都敢騙。害他白跑一趟不說,又耗費好些休息的時間,這代價常人可負不起,故而容可是將人底褲都給扒光了,一個子也沒給人留下,更是恨不得再讓他脫一層皮才好。


  這黑吃黑的作風,比之她先時在銅臨山的風範,或許應該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正當笑話看呢,忽而一個身影勾住她的視線,她臉上掛著的笑容瞬間消失,不由得追著那人的腳子往前走。


  “看見什麽了?”容恕按住她的肩,問。


  許悠悠召出自己那把破爛玩意捏在手裏,容恕見狀狐疑,“仇人。”


  “我要去找他問個明白。”她咬牙切齒。


  豈止是問個明白那麽簡單,她追上邵雲程一定要將這人暴打一頓,他實在是可惡至極。


  “我隨你一同去。”容恕道,許悠悠少見會有這麽動怒的時候,她的修為算不上高,貿然追上去有風險。


  她搖搖頭,“不必,我想自己單獨去。他的修為散盡,現在也不是我的對手,況且我去,並不是要和他拚個你死我活。”


  容恕將一個小型衝天炮交到她手裏,“有危險,喊我。”


  “嗯。”兩人沒在多聊,許悠悠急忙追上邵雲程的身影。


  她跟著他從小道了黑市,天陰沉沉的,暴雨下一陣停一陣,她追著邵雲程的腳步來到竹林,濕軟的泥土弄髒她的裙擺,林中似有一道似有若無的蜃氣,讓人覺得哪裏都是邵雲程前行的影子。


  “小師妹,你在找我?”邵雲程不走不躲,大方地站在她跟前,“看樣子,你是有話想對我說。”


  “你!”她氣急,本來裴棲寒應該擁有一雙健全的腿,“邵雲程,我真不知道你是懷著怎樣的一顆心才能對他下得去手,我記得裴棲寒並沒有虧待過你。”


  邵雲程不以為意道:“你來找我,我還以為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若是再談這些老掉牙的話題,恕我不奉陪。”


  “行,我不說,因果輪回,自有報應,邵雲程,你不會有一個好結局的。”


  “小師妹,那我承你吉言。我現在武功盡失,你若拿劍指著我,我不一定打得過你。”邵雲程笑眯眯道:“你想為他報仇,怎麽不拿劍殺我?”


  “要殺你,也應當是由他來,”許悠悠道,“你怎麽會在江邑?”


  她著實不想再將邵雲程與那些失蹤案聯係在一起,陸息曾說邵雲程是他的心腹,他有很重要的事情一直教給他在做。銅臨山是一個□□魔門,裏麵的人罪劣深重,沒有一個好人。


  從前,她隻是當一個玩笑話在聽。


  邵雲程:“師尊讓我來江邑辦一件事,聽說裴師兄已經拿到了混元珠,真是恭喜。”


  他抬頭瞧著江邑陰雨綿綿的天,非常抱歉地說道:“他現在走不了,怕是腿疾犯了吧?小師妹,其實我也不想與你為敵,早在相識之處我就告訴過你,裴棲寒不是個好相與好接近的人,你靠近他,沒有好結果的。”


  許悠悠強忍著自己的脾氣,選擇無視他的話,忽而她瞥見邵雲程乾坤袋中鎖著一個不知名的東西正一下一下地往外撞,“那是什麽?”


  “師尊給的法寶,你最好別多問,”邵雲程說,“若師妹隻是想與我談這些,那我想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


  他補充道:“如有一天,你厭倦了裴棲寒,我自然歡迎你再次回到我們這裏,你知道,郭焦他喜歡你。”


  “絕無這種可能,我們今後,不是朋友,不是同門,隻會是敵人。”許悠悠道,她還有一長串話憋在肚子裏沒講,忽然看見邵雲程乾坤袋中鼓包得愈發大,其中不知道關著什麽東西,似乎是有要掙脫的征兆,“這裏麵到底是什麽東西。”


  乾坤袋開了一個小口,邵雲程心道不好。


  一個黑漆漆的東西從袋子裏麵飛出來,落在她的頭頂,她幾乎是來不及做任何反應,暈眩接踵而至,她費力抬起眼,就見自己身體裏的光團一個接著一個往外冒。


  心肺間,猶如燒起了一把火,明明林間是竹子的清香,她口鼻中卻充滿了血腥氣味。


  “怎麽回事,這是……”邵雲程也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到,他從未想過要用這個怪物來害她,可是,他完全將這個東西收不回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攝魂怪隻有吸入魂魄之後才會平靜,為自保,邵雲程決心不再有任何動作。


  痛苦,難以呼吸,手腳無力,她不知道這怪物是什麽,更不敵,就在她閉眼即將緩緩倒下時,腰間的示蹤靈氣急劇響起,一聲接著一聲,震耳欲聾。


  “師兄?”她痛苦的蹲下身子,難以喘上氣。


  邵雲程麵對這樣的景象也很是束手無策,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許悠悠的靈魄被攝魂怪吸食殆盡。


  隻是,有一點他很奇怪,許悠悠與旁人不同。


  她的身體裏,居然有數以十記的魂魄。


  這個事實令他大吃一驚。


  從未有人的身體裏有過這麽多的靈魄,他正處於震驚中無法回神。


  自邵雲程身後突然衝出一人,看著眼前的景象,胸膛起伏不止,走到他跟前嗬斥道:“誰讓你把這個東西在她麵前放出來的,師尊沒告訴過你禁忌麽?”


  “我——”邵雲程自知理虧,沒有作聲。


  羅頌冷冷地看他一眼,不悅道:“她,你還動不得,日後不要想著打她的主意。”


  羅頌結印收回攝魂怪,許悠悠這時已經是不省人事。


  遠處,一陣寒冰的氣息傳來,是裴棲寒的驚鯢劍,劍至人至,收回攝魂怪,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再停留在此。


  羅頌無奈隻能將許悠悠撇下,他拉著邵雲程立刻離開。


  驚鯢劍的霜寒已至,但隻有劍在,裴棲寒卻沒有過來。示蹤鈴響起的那一刹那,驚鯢劍先於裴棲寒做出反應,他身上有腿疾,禦劍艱難。


  驚鯢劍守在許悠悠的身邊,她周圍的光團散盡,她臉上蒼白的不像話,已經有了奄奄一息之勢。


  *

  回到客棧,裴棲寒坐在許悠悠的榻上,容恕在一旁看著,大夫換了一批又一批,竟然是連一個能看出許悠悠這是何病症的人都沒有。


  容恕皺著眉:“她怎麽了?”


  裴棲寒搖搖頭。


  他將許悠悠身上的鎮靈玉拿在手上,鎮靈玉沒能鎮住她身體裏的光團,她的身上也沒有任何的傷痕,不是因為外傷導致的光團喪失……他想不出來還有什麽原因會讓她陷入這等的深度昏迷。


  許悠悠的體質他知道,她一旦陷入昏迷便會淪陷在無盡的痛苦之中,無論如何也喚不醒,唯有將她身體裏喪失的那些光團重新找回來。可是他去時已經太遲了,即便他已用盡全身力氣,風急火燎地往許悠悠的所在處趕,身上的疼痛阻止他的前行,他趕到時,光團已然散盡,毫無蹤跡可尋。


  “她去小竹林裏做什麽?”裴棲寒問。


  容恕道:“說是去見一個朋友,還不許我跟著。”


  外頭,方穆與司徒雁聽聞許悠悠昏迷一事,也過來探望。


  最近,他們為失蹤案一事忙得焦頭爛額,薑嬰是抓到了,可是容見俞和羅頌卻逃跑,不知去向,還有那些女子。


  小桃也交由七善門的弟子照顧。


  他們從薑嬰嘴裏什麽也問不出來,而他一口咬定這件事情全是他一個人籌劃的,容見俞隻是受他脅迫,他願意頂下所有的罪責,可是一旦他們問起這其中緣由細節,薑嬰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們告訴薑嬰,隻有你招供出容見俞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就可以減刑,從輕發落,但是薑嬰還是不曾招供一口咬定是自己所為,還說他已經沒有了生存的意誌,隨便他們怎麽發落,結果他都接受。薑嬰曾經雖然是遊手好閑了些,可是明眼人都能看的出來,他不過是容見俞的替罪羊罷了。因著民憤激烈,江嬰被判處三日後在集市問斬。


  “悠悠,她怎麽樣了?”司徒雁問。


  裴棲寒凝視著躺在床上的許悠悠不言語,有旁人來了,他也不肯將自己的位置給讓出去。


  司徒雁看向容恕,容恕搖搖頭。


  失去光團,許悠悠臉頰上都被燒得殷紅,一直叫喚著說熱。


  他們已經將這房內的溫度降低最低,冰塊都快堆滿了半屋子,更別說有裴棲寒這個大冰山守在她的身邊。可是她的嘴裏依然喚著熱,說熱想來並不是真正的天熱,而是心熱。


  滿屋子的人麵麵相覷,竟然沒有一個人能看出來,她到底為什麽會這樣。


  眾人沉默半天,毫無對策。


  恰逢此時有人來報,說是找到了失蹤的那些女子,壞消息是她們已經成為了屍體。


  方穆幾人連忙趕去看,江邑的府衙內,一排排用白布蓋著,陳列著的擔架看得人心中直發怵。他將布料掀開,隻見那些女子麵色發青,雖然還有呼吸,但是已經失去了意識,身上也沒有任何的傷痕,活脫脫跟個活死人一般。


  “這是……”方穆查看過後,不由得皺眉。


  她們的這種症狀也不像是有中毒的征兆。


  容恕過來瞧了一眼,道:“或許是被人吸走了魂魄所致。”


  “吸走魂魄?”方穆問。


  容恕點點頭:“我曾經在書上看見過關於攝魂怪的描述,被他吸走魂魄的人就會如同這般,保留些許生命體征,但不會有意識存在。攝魂怪可是傳說中的邪物,怎麽會在江邑出現?”


  “不好,”容恕反應過來,“小先知她也是!”


  他連忙趕回去看,檢查許悠悠的狀態後又覺得奇怪,確實是像被吸走了魂魄,但是又不像,被吸走魂魄的人是沒有意識的,他們不會喊疼。而許悠悠不一樣,她口中一直在喊疼,似乎是魂魄並沒有受到傷害,而是心海神識那裏受到了創傷。


  弄不清她為何這樣,這病也難治。


  “裴兄。”


  “你先出去。”裴棲寒說。


  “你要?”容恕意識到裴棲寒想做什麽,他隨即閉上嘴,將門關好。


  “悠悠……”裴棲寒將額頭貼在許悠悠的額頭上,他額間浮現出一道紋路,隨即神識進入許悠悠的心海。


  外物不能使她平靜,他便進入她的神識心海中使他平靜。隻是,這法子也意味著,他們會神魂交融。


  許悠悠有些喘不過氣,她唇微張,吐著熱,忽而一道冰涼的寒氣侵入她的體內,恰似久旱逢甘霖,這道寒氣追著她,進入她被灼燒成幹涸荒蕪的心海中,神魂滋養。


  而她順著這道寒氣見到裴棲寒的些許記憶,是他幼年時期塵封的記憶。


  自裴棲寒記事起便住在一個密閉的山洞內,周圍安安靜靜的,一個活物也沒有,三歲的幼兒靜謐地坐在石台上,他的身邊擺著好些書,他也不看,隻是靜默地盯著對麵的牆壁,遠遠看去,竟像是和這環境融為一體了一樣。


  裴棲寒在這個山洞內生活了兩年,長到五歲,他還不會說話,麵對這種狀況,裴淩柏也不著急,他身為裴棲寒的父親對他給予的父愛少之又少,比之陸息還不如。


  最起碼陸息還會為了逗裴棲寒開心給他買糖果,而他的親生父親不僅來探望他的次數少之又少,每每前來也是來核查裴棲寒的功法修為是否有長進,他不關心裴棲寒是否會說話,不關心他是否有朋友,不關心他是否需要人的陪伴,他隻要他功法進步,修為猛增。


  這山是七善門的後山,平日裏少有人來,說是人跡罕至的禁地也不為過。這山洞內的每一處角落裴棲寒都十分熟悉,在山洞外麵,裴淩柏設有好幾道禁製,先是一閃鐵門,再是禁製結界,就是為了防止他私逃出去。


  真是個瘋子,哪裏有半點為人父的樣子。


  他五歲,無事的時候經常從鐵門內望向外麵的天空,小小年紀,他的眼神裏已經沒有幼孩強烈的求知欲,他一個困守在這個山洞內,唯一見過的同類便隻有裴淩柏,日日守著一樣的天空瞧,功法換了一套又一套。


  這樣的日子,永遠也不會有所改變。


  直到有一日,兩個孩童闖入禁林,裴棲寒這才見到了別的“人”。


  這兩個孩子與裴棲寒不同,他們有著旺盛的好奇心,見他一個人似乎是被關在這個山洞做到囚籠中,便上前。


  可惜,被結界阻隔著進不來此。


  “你是誰,你為什麽在這裏?”一小孩問。


  裴棲寒隔著鐵柵欄往外看,他的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可以稱之為興趣亦或者是好奇的東西,隻是,他長到這麽大,從未有過人教過他說話,旁人的言語他能夠聽懂,但是他卻無法發聲。


  這兩小孩,一個溫文爾雅,一個易怒暴躁,不難看出,這兩人就是方穆個他師弟宋契。


  幼年宋契趾高氣昂道:“喂,問你呢,你是啞巴嗎?”


  小裴棲寒靜靜地看著他們,眼睛都不眨,像是一個絕美的瓷娃娃躲在鐵柵欄的後麵。


  兩個小孩連番發出好幾個問題,都沒有得到回應,宋契對方穆氣道:“師兄,我看他根本就是個啞巴,他是誰,為什麽會被關在這裏?”


  小方穆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看他也挺可憐,他還以為這是一個被關在山洞內的無辜小孩,明明也還是一個奶娃娃的方穆對小裴棲寒承諾著:“我回去找我師父,讓他過來救你。”


  小裴棲寒沒有言語,兩個小孩轉頭就走,隻是運氣不好,恰好遇上每月來此兩趟的裴淩柏,他不悅地看著兩個搗蛋的小家夥,責問:“你們兩個,來這裏做什麽?”


  小方穆說:“師父,弟子在那裏看見了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被關在了一個山洞裏,弟子正想請師父救他出來。”


  說完,他朝著小裴棲寒的方向一指,裴淩柏便知他說的是何事。


  “這兒沒你們的事,快回去。”裴淩柏道。


  “可是……”小方穆遲疑著。


  裴淩柏說:“明日檢查你們二人的功課,若達不到為師的標準,便要受罰。”


  他這話一處,嚇得兩個小孩子趕緊撒丫子跑路。裴淩柏對待裴棲寒嚴苛得不像是一個父親,見裴棲寒仍舊在望向遠處,他轉身過來,遮擋裴棲寒的視線。


  “別看了,功法修習的怎麽樣?可曾有過懈怠?”


  小裴棲寒不會說話,連簡簡單單的一個是或不是也說不出聲,他習慣了緘默和靜止的生活,連點頭和搖頭也不會做。


  而裴淩柏檢查他功課的方法很是簡單,他掌心聚起靈力朝著裴棲寒攻去,五歲的小孩本能的閃躲,他這才露出滿意之色,稱讚道:“你年紀尚小,便有如此的反應力和速度,不虧謂之當世天才。”


  他蹲下身子,按住裴棲寒的肩膀,說道:“鎮興我們宗門,全靠你了。”


  他幻視這四周,對於他分外熟悉的地方,然後再瞧著他身旁的小孩子,他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情緒漫上心頭,裴淩柏並未立即開始核查他的功課,他知曉裴棲寒不會說話,而他也並無教他的打算,或許封住嘴才更有利於修為上漲進步。


  回憶起往事,他緩緩說道:“棲寒,你不要怪父親對你如此狠心,所謂高處不勝寒,為父為你取棲寒二字便是意在讓你一直停留在高處,做那俯瞰萬山的強者。這地方,為父幼時也曾待過,乃是助長修為的一個好去處,先門宗師便是在此悟道,創立七善門。”


  裴淩柏出生是,正處在七善門後輩被杜聞雨屠戮殆盡的陰隱之中,他的父親,便是先掌門,一心想要將七善門發揚光大,這種念想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任掌門的腦子裏,到他他這一屆更為突出。


  七善門人才凋零,他的兒子裴淩柏是少數幾個門中天資出色的後輩,為了加速陪養他這個天才,自裴淩柏三歲起他便獨居在這禁地的山洞之內,直到十歲修為突破金丹期才從禁地中走出。


  先掌門執念成魔,沒過過久便與世長辭,他雖身殞,但在他意誌熏陶之下長大的裴淩柏則是傳承他的遺願,有過之而無不及。


  為了速成,他將希望全部都寄托在雲陸唯一殘存的神木上,有望借助於神木的力量來助他達成這個願望,可惜事與願違,萬山界因為七善門的入侵,神木在大火中燒為灰燼。


  神木雖毀,但上天卻賜給了他一個嬰孩,一個天賦超群的曠世英才,他為之取名裴棲寒,他的孩子也注定要繼承他的意誌,為七善門奉獻出自己的一生。


  “今日,為父在此傳授你七善門心法。”裴淩柏從往事中脫身,看著麵前的小孩道。


  他教一次,裴棲寒便亦步亦趨地跟著學,中途自然少不了被裴淩柏訓斥,他聽著有恍惚是在思考,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他被關在這裏整日與山石為伴,久而久之連情感也如山石一般,漠然,冷淡。


  裴淩柏離去之後,很是不巧,他的天罰發作了。自出生起便帶在身上的詛咒,他人生二十年,沒有一年曾放過他。


  神魂相觸,情感相通,除卻愉悅之外,她亦感覺到痛苦萬分,仿佛與他同喜同悲,同感同生,在浪潮間尋尋覓覓地尋找下一次的落腳點。


  他六歲那年,裴淩柏第一次帶他走出禁地山洞,路上,他的一雙大眼睛總是打量著周圍的景色,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他都覺得新奇。


  沒有人生來便願意待在冰冷的山洞內,隔著一扇鐵柵欄每日看著太陽落下。


  太陽東升西落,他不見東升,每天隻能守著西落發呆沉思。


  小裴棲寒此時以為自己再也不用回到那個冰冷的山洞內了。


  裴淩柏牽著他走到一處僻靜的院落內,他推開一扇精致的木門帶領著裴棲寒走進去。


  往裏,床榻之上有個奄奄一息的女子,散落的黑發瀑布一般披散在她身下,聽聞人的腳步聲走近,她偏過頭,眼眸也不睜,不言語,似乎不想與其交談。


  裴淩柏站在床邊,瞧著麵容蒼白的女子,沉默少時,道:“我把他帶過來了。”


  “我們的孩子。”


  他啞著嗓子續聲:“我想,你們總該見一麵,即便你如同恨我一般的恨他。”


  女子睫羽顫動,靜默半響緩緩轉過頭來,這個孩子自出生起,她便再沒見過,裴淩柏說得對,她不僅恨他也同樣恨這個帶著他一半血脈的孩子。


  見到小裴棲寒,她費力的半支起身子,裴淩柏見狀想去扶她,卻在撇見女子如利刃一般的視線之後緩緩將手收回。


  她看著麵前這個孩子,心中浮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人將死,滿腔的恨也會隨著死亡的臨近而漸漸消散。


  “小寒?”母子第一次相見,她顫顫巍巍地喊著他的名字。


  裴棲寒似懂非懂地與麵前的女子對視,一旁裴淩柏對他說道:“她是你的娘親。”


  父親和母親這個詞對於裴棲寒來說都太過遙遠,在他的認知裏這兩個詞僅僅能作為一個稱謂,代表著是將他生下的人。


  有生之恩,卻無養育之情。


  見裴棲寒沒有反應,裴淩柏說道:“他自小便不會言語。”


  女子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見裴淩柏任就在此,沒有離去之意,她語氣不善道:“你還想在這做什麽?”


  裴淩柏欲說還休,幾經猶豫之後關門退出,將一點少得可憐的空間與飛速流逝的時光留給他們。


  待確定裴淩柏已完全離開後,女子將自己脖子上隨身佩戴的一塊石頭狀貌的物件取下,交到裴棲寒的手中。


  一個石頭?

  小裴棲寒乖順的接下,看向她。


  女子並為多言,伸著手想要去摸摸小孩子的臉蛋,人到了分別時刻總是多愁善感,她也不例外,隻是這手伸到半路,便頓在了空中。


  最後,母親也沒能給她的孩子一點溫暖。


  小孩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不是又看向自己手中的小石頭,模樣呆呆地很是可憐可愛。


  女子嘴角揚起一個細微的笑意,她垂下眼眸,沉思再三,對他說道:“它會保佑你。”


  至此,虛弱的母親再也沒說過話,她闔上眼眸閉眼倒在床榻上,寧靜安詳地死去。


  裴棲寒長到六歲,從未與人說過話,頭一次見他的生母,她隻與他說過兩句話。


  他親眼目睹母親的死亡,卻不悲傷,隻是疑惑,迷茫然後靜靜地站在原地,房間內隻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後來,裴淩柏進來時,裴棲寒將那塊石頭捏在手心裏,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裴淩柏落淚。


  人悲傷的時候就會落淚,可他從未掉過眼淚,他不會悲傷,麻木地不像一個人,更不像一個小孩。


  他還是回到了那個孤寂的山洞內,唯一不同的是,他閑暇時的樂趣多了一個:捏著他的石頭握在手心裏。


  裴淩柏已有半年不曾來見過他,連原先的課業考核也一並攜帶下。他不在,裴棲寒對於功法的修習也不曾落下。


  除了這些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麽。


  唯一不同的是,他握拳的左手再也沒打開過,那裏握著一個小石頭。天罰如期而至,記憶喪失時,他的左手仍是沒有打開過,久而久之,這塊冰冷的石頭被他握出了溫度,並在他七歲那年,從他的指縫裏露出一小片嫩芽。


  原來她母親給他的不是石頭,而是一顆種子。


  他看著手中的這一縷綠色分外驚喜,隨即將其種在了鐵柵欄門外,他日複一日地看著它長大,從一顆小小的嫩芽長成一顆植株。


  後來,它開花了,是一朵潔白色的小花。


  裴棲寒每日都與這花相伴,他從中獲得了極大的樂趣,裴淩柏見他玩物喪誌,於一天放火將還在生長中的植株燒成了灰燼。


  他長到七歲不會說話,七情五感單薄,唯一的少有的幾次鬆弛的微笑便是看著這朵花在陽光中茁壯成長。


  他曾經,不知喜悅快樂為何物,不知悲傷難過為何物。


  現在裴淩柏一把火將他的情感燒起,在灰燼中複生的確是絕望和痛苦。


  裴棲寒每日盯著灰燼發呆,一次天罰發作,他痛苦中手指嵌入自己的心髒中,心頭血便順著他的胳膊往下流,滴在那堆灰燼之中。


  等病好,他恢複記憶醒時,那株綠植竟奇跡般的複生。小花開得瘦弱,而這一次,他不再滿足於每日隻能讓它接受夕陽的照射,他天資聰穎,兩月之內參悟破除結界之法。


  七歲時,裴淩柏授他劍,他便用這劍斬斷枷鎖,帶著他的綠植走出禁地山洞。


  他想讓它曬曬更好的太陽。


  裴淩柏當即以為裴棲寒要私自出逃,心下大怒。可惜他不會言語,無法解釋,盛怒之下的裴淩柏這次不僅是將綠植的花莖燒成塵燼,連根係也銷毀成灰。


  裴棲寒再度重複著一眼望得到盡頭而又無窮無盡的生活。


  直到一日,一名男子破開禁地重重的禁製,將手伸到他的眼前,“小寒,和我走吧,我是你舅舅。”


  七歲,他第一次遇見救贖。


  後來回首方知,名為救贖,實為深淵。


  陸息不知是用了什麽方法,讓七善門的人都以為他死了,兩人來到銅臨山,開宗建派。


  八歲,裴棲寒第一次開口說話,因為陸息給他買了一朵花。


  ……


  裴棲寒的神識在許悠悠的心海內,此地赤焰千裏,灼燒著腐朽與血腥,難怪她嘴上一直在喊熱寒疼。他用自己的寒冰體質融化這她的體內的赤焰,但是療效甚微,幾乎是沒有作用。


  兩人神識才從交融狀態分開,她的神魂複又落入火海中,無法挽留,無法阻止,如宿命,不可撼動。


  怎麽會這樣?裴棲寒覺得不可思議。


  “悠悠?”他在這個心海裏麵找不到許悠悠的元魄了。


  神交過後,她的神魂被困住,藤蔓緊緊地纏繞著她,將她鎖在一顆燒焦的樹木上,底下燃燒熊熊烈火,隔著扭曲的氣波,裴棲寒恍如近在咫尺,有仿佛離她十萬八千裏遠。


  無論她怎麽喊裴棲寒也聽不見,她被困在這裏,誰都看不見她。失去了那些元魄,她不能動彈,也無法離開。


  “司玉,我身體裏的那些到底是一些什麽東西?”許悠悠問。


  司玉道:“抱歉,悠悠,你無法得知。”


  她看見裴棲寒一直用靈力想要灌輸入她的身體裏麵,可是他做的這些好像都沒有用,許悠悠眼見他的額頭上生出了虛汗,身體也越來越虛弱,她真想勸裴棲寒,讓他不要再費力氣。


  等回到銅臨,她必須搞清楚她身體裏的那些光團是什麽,她想這個問題,或許隻有陸息知道。


  陸息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比她還要了解這幅身體的人。


  裴棲寒從許悠悠的心海中出來,大汗淋漓。


  完全無用,她還是很疼。


  隻是,許悠悠的額頭上多了一道雪花印記,這是裴棲寒在她身上留下的神交之印。


  他進入她的心海,這就意味著他們方才已經神魂交融。


  她的心海裏已經完全留下了他的痕跡,從今往後,若他沒有解除這道標記,此後她的心海再無人敢進。


  裴棲寒撫摸著許悠悠的臉,道:“你等我。”


  他會弄清楚這一切。


  他幾乎是守在許悠悠身邊過了一天一夜,江邑的暴雨愈發的大,他的身體幾乎是承受不住,遲鈍了些許。


  從窗戶外伸進了一個管子,吹了一些迷煙,將裴棲寒迷暈在桌子上,自屋外進來一個人,他手裏拿著一個小瓷瓶,越過裴棲寒來到許悠悠的麵前。


  來人是羅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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