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
裴棲寒在甩開那些人員後,換下自己的偽裝,他現在所處的這個位置離淩雲閣已經有很長的一段距離,想來許悠悠應當安全無事,他心中感應著失蹤鈴的所在,然後朝著那處方向行去。
路上不巧,他遇見了一個這輩子都沒想過會再見的人——裴淩柏。
即將九月,縹緲宗要舉行宗門大試,七善門也在其中。方穆一行人回去之後,思量再三將見到一位酷似掌門男子的消息告知,這次宗門大會裴淩柏原本不想參與,隻是聽說有人在東阜發現了吞海幡的蹤跡便趕往來此。
吞海幡,它原先的主人是杜聞雨,後來杜聞雨將七善門屠戮至斷代,引得人神共憤,最終下落不明。吞海幡也隨著杜聞雨一並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如今又有人在東阜見到了吞海幡的蹤跡,說不定杜聞雨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若是能找到他,他說什麽也得報了這個仇。
裴棲寒與七善門的一行人狹路相逢,無從有躲避的機會,更別說方穆還主動上前與之打招呼。
“寒棲兄。”方穆同他道。
“師父,這便是弟子同你提起的少俠。”
裴淩柏看著眼前的裴棲寒,隻一眼他便確認了這個是他的孩子,兩人血脈相連,這份羈絆是永遠也洗不掉的。
“寒棲?”裴淩柏念著他的名字,最後笑道:“裴棲寒,你是多年前被他帶走的孩子。”
這個他便是說得陸息,多年前他不僅帶走了裴棲寒,也帶走了他生母的骨灰。陸息耍的那些小把戲並沒有能夠騙過他的眼睛,但是裴淩柏依舊是對外宣稱裴棲寒已死。
他沒有閑餘的心思去照顧這個孩子了,他的一門心思全部都放在七善門上,他也曾派過人去找尋這個孩子,隻是一直都沒有消息,後來時間一久,他漸漸將這件事情往後擱置。
不久後,縹緲宗便出現了一樁大事,使得縹緲宗元氣大傷,他必須抓緊這次機會,好好振興門派,故而更沒有閑暇餘力去找尋他的孩子。
“是你……阿達勒這些年待你可好?”裴淩柏問。
阿達勒是陸息古靈族的名字,陸息是他的中原名。
裴棲寒話不多話,抽出自己的驚鯢劍,向裴棲寒攻去。
十三年後父子再見,竟然是已成為勁敵。
方穆在一旁看得驚了,他不知道裴棲寒為何會對自家師父下手,既然他真是是當年那個從七善門裏離奇消失的孩子,如今不更是應當回來麽?
“裴兄,你這是作何?”方穆意圖出言阻止,倒不是真的害怕裴棲寒對裴淩柏怎麽樣,而是怕傷了和氣。
畢竟,他是裴淩柏的親生兒子,若是能夠回到七善門,將來說不得會成為七善門的少門主。
裴淩柏接下裴棲寒這一劍,他這一劍意圖不在於刺殺,而是試探裴淩柏的真實實力,想來他的功夫應當與陸息不相上下。
兩人掌心相擊這回裴淩柏也沒有讓著他,靈力雄厚,已至化神境界,裴棲寒被震退兩步。
裴淩柏看著他,很是欣賞,“小小年紀,竟然有如此修為。”
既是不敵,裴棲寒見形式不妙,便飛速離去。
方穆看著裴棲寒離開的方向道:“師父,要不要我?”
裴淩柏道:“不著急,他這幅樣子定然是不想回來的。”
被阿達勒帶走,教育十三年,很顯然,他已經將他教成了七善門的敵人。
裴淩柏繼續往前走,對方穆道:“你繼續說說,他是怎樣的為人?”
……
裴棲寒找到許悠悠的時候,她正站在原地出神,遠遠見到裴棲寒的身影,她跑過去,卻見他的衣衫,他身上的氣息不如往日那般沉靜,似乎是才同旁人交過手。
“那些人還用得著師兄親自出手?”許悠悠疑惑。
“不是,”裴棲寒道:“見到了七善門的人。”
在江邑時,她知道裴棲寒不喜歡七善門的人,便盡量避免裴棲寒和他們見麵,他們對裴棲寒這麽感興趣,想來是猜出了他是裴淩柏孩子的緣故。
“師兄可是同他們有過交手?”許悠悠問。
裴棲寒說道:“我見到了裴淩柏。”
“所以,你是同他交手?”
“嗯。”
許悠悠說不上來自己的心裏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就算裴棲寒再怎麽排斥殺戮和鬥爭,但她得承認陸息這十三年來卻是在他的心裏種下了仇恨的種子,裴棲寒答應和她一起離開銅臨山,卻沒有應允她是什麽時候離開,若他依舊是要同七善門為敵,要同他的母族報仇,她確實也沒有什麽立場去勸他放下仇恨。
她隻是希望裴棲寒在得到仇恨的同時,也能等同的得到愛意。
這樣,他不至於走火入魔,不至於最後成為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殺人魔。
裴棲寒看著她,沉默一會便顫抖著手上前輕輕地擁著她,“別推開我。”
他第一次主動抱她,在見到了他的身生父親之後,他也許是想到了令自己痛苦的事情,她伸出手臂攬著他,安慰說:“不會的,無論什麽時候,我都不會推開你的。”
“悠悠,”他頓了一下,心中的情感翻湧,見到裴淩柏,他忽地想起先前陸息在銅臨山對他說過的話,他說:你永遠也拜托不了自己的命運。
他心中忐忑,如此便不安地向她祈求著安全感,“你會離開我麽?”
“當然不會,我一輩子都跟著你,好不好?”許悠悠問。
她感覺到裴棲寒的身子僵住,隨後他鬆開了懷抱,癡癡地盯著她看,“真的?”
許悠悠點點頭,“真的,我不騙你。”
裴棲寒嘴角的笑隻維持了一瞬,他確實是想擺脫宿命和她遠走高飛,可萬一這命運的繩索掙脫不掉,那他不能讓許悠悠也卷入到這些是非中來。
他到底是一個卑鄙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向她祈求這承諾,聽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我不會離開你諸如此類的話。那他呢,他能做到永遠都不會離開許悠悠麽?倘若有一天戰事爆發,他唯有將她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才能安心。
裴棲寒心中如何想,許悠悠不得而知,她看著他,裴棲寒與她對視一眼後便挪開視線,她還以為是他不想她提及有關於七善門,有關於裴淩柏的事情,行吧,他不想說,她就不問。
“那你可有受傷?”
裴棲寒搖搖頭。
許悠悠將掉包的鱗片拿出,朝他笑笑,“師兄,看,有了這個我們就能去東阜海了。”
裴棲寒略微勉強的將嘴角揚起一個弧度,許悠悠正惆悵時,她腰間那個裝著小鬼的袋子無端動了動,劇烈掙紮著。
許悠悠將袋子口打開,那小孩從袋子裏跳出來,從許悠悠手中搶過那一枚鱗片道:“這是我的阿娘的東西!”
“你阿娘?”許悠悠驚訝。
小孩將鱗片抱在懷裏,說道:“當然,這上麵是我阿娘的氣味。”
許悠悠問他說:“你阿娘是鮫人?”
小孩:“胡說,我阿娘明明就是人類。”
這小孩竟然是鮫人族先公主的孩子,她答應過他會為他找爹娘,想來她阿娘已死,就是不知道她阿爹會在哪裏。
他阿爹又是誰呢?誰會有這個魅力讓鮫人族的公主放棄海裏尊貴的生活,成為一個人類?
小孩抱著這個鱗片不撒手,許悠悠便將他和鱗片一起裝入錦囊之中。
路上,許悠悠想起自己見到的那個男子,見裴棲寒眉間似有苦悶,她便說著話,想轉移她的注意力。
“師兄,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一見如故的人麽?”許悠悠說道:“明明才是剛剛認識,卻好像已經認識了很久。”
裴棲寒看著她,話中帶著點酸味,“曾經你不是說同容恕一見如故麽?”
“那他不一樣嘛,我和他能一見如故,那是有原因的。”許悠悠說。
裴棲寒不依不饒追問,“有何不一樣?”
容恕,當真是在他眼裏最為刺眼的家夥,從江邑開始,他雖然有意在掩蓋自己對於容恕的醋意與敵意,他一再向許悠悠確認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但是這並不代表著他不介意。
他心中當真是要介意死了。隻是,許悠悠不喜歡被人管束,他隻好壓抑著自己內心的情感。
裴棲寒是一個占有欲很強的人,他的東西,就隻能是他一個人的。這麽多年的經曆也使得他格外缺乏安全感,一旦這兩種感情雜糅交織,他對許悠悠的情意便會產生變質,變得不可控製。
他不想許悠悠怕他,將他當做一個瘋子和怪物。可是再怎麽壓抑,這些情緒也有露頭的時候,譬如現在。
許悠悠仔細地觀察著裴棲寒的臉色,抿唇道:“師兄,你怎麽凶巴巴的?”
裴棲寒聞言垂眸,“並未。”
許悠悠偏頭笑著道:“你吃醋了?”
“嗯。”裴棲寒低低應了一聲。
好嘛,他終於承認了,許悠悠心中暗喜,說:“這個我暫時還不太好解釋,日後你會明白的。”
“不過,我說的的這個人並不是容恕。”她續聲。
“是我?”裴棲寒問。
完了,這回許悠悠可算是給自己的挖了一個坑,這個人不是他,他怕是會更生氣吧!故而她隻好同他翻起舊賬來,“我倒是想同你一見如故,可是你那個時候連理都不願意理我呢!”
回憶起往昔,裴棲寒深感抱歉,他從不願在別人麵前提起自己的往事,對於自己的行為他也不願意過去的解釋,可是麵對許悠悠,他慌了。
曾經的他有多過分,他知道。
許悠悠見過他銥嬅所有的過去,他也無需對她再藏著掖著,關於他們的曾經和過往,他一直都在後悔,“悠悠,我……抱歉,我那時已不願再信任旁人。”
剛滿二十歲的裴棲寒,已經失去了對所有人的信任。
“我排斥任何人的靠近,實在是……”他哽咽少時,“不願重蹈覆轍。”
“沒,沒關係的。”許悠悠立即挽住裴棲寒的胳膊,告訴他:“我早就告訴過你,許悠悠是這個世界上脾氣最好的女孩子,我不生你的氣。”
她向他耍滑頭道:“不過,師兄,我走了這麽久,腳有些累了,你能背我麽?”
裴棲寒如她願,將許悠悠背在背上,而她,還沒有給出自己的答案。他的好勝欲全部都點在了許悠悠身上,不死心問:“還能夠讓你一見如故的人,是我麽?”
許悠悠將下頜抵在裴棲寒肩上,哼哼唧唧地打著哈哈,笑說:“我剛剛遇見了一個人。”
“誰?”
“羅頌。”
“見到他就好像是已經認識了很久,我——”許悠悠忽然發覺自己似乎是說不了話了,裴棲寒給她下了禁言術。
“不許提他。”
他倒是忘了,許悠悠的藍顏知己不僅有容恕,還有一個羅頌,雖是走了一個賀生,但是銅臨山還有著郭焦,未來不知道還會遇見誰,而他,已經不想再在許悠悠的口中聽見其他男子的名字。
“一點也不讓人省心。”
許悠悠嗚嗚她地叫著,想要讓裴棲寒給她解除禁製,用臉頰蹭著裴棲寒的臉頰,然後她就被裴棲寒反過來蹭著,分外纏綿。
一路段,兩人磨磨蹭蹭地走了好久。
等到他們走到約定地點的碼頭時,容恕已經在那裏等候多時。
見裴棲寒背著許悠悠過來,他調侃道:“好啊,你們倒是在路上調情了,就留我一個在這裏吹海風?”
許悠悠鼓著腮幫子發不出聲,她用手戳了戳裴棲寒的臉頰,示意他將自己的放下來,但裴棲寒似乎是並沒有這個打算,他背著她走到容恕身邊,道:“走。”
“信物呢?”
許悠悠指了指自己腰間的錦囊,示意他東西已經拿到了,就在這裏。
容恕對他們兩個人上演的這一出戲感到分外無奈,“裴兄,你給她下禁言術做什麽?”
裴棲寒回避這個話題道:“船就要開了,快走。”
容恕心道:好家夥,你們兩個也知道船要開了呢!
許悠悠在意裴棲寒的傷懷與嫉妒,然後她半轉過身子,指了指裴棲寒又指了指自己,然後比了一個愛心。
真是傻了吧唧的,容恕看在眼裏無奈搖搖頭笑笑,沒辦法,誰讓他遇上了呢!
他們順利憑借這個信物登船,等船隻駛入東阜海的中心,容恕估摸著這個位置差不多,便將避水珠拿出來,給他們二人,“這個,能用上,在海裏有了它能夠幫助我們呼吸。”
他們用避水珠潛入東阜海,憑借著鮫人魚鱗的開路,他們順利地找到了去鮫人一族的路。
許悠悠看著容恕這麽熟練的動作,問他:“這片海域你來了多少次?”
容恕憑借著避水珠往前,他看向許悠悠道:“早就記不清了,上百次應當是有的。”
杜懷薇剛死那會,縹緲宗的人將她的屍體沉入歸靈塚,這是隻有縹緲宗人死後才能進入的地方,活人進不去。他曾跟著送葬的依仗隊伍意圖混進去過,但是並沒有用,一旦到了暗潮之內,他就會被潮水卷出來。
他沒有辦法進去,一開始他每日在歸靈塚邊緣徘徊,每日都要去,莫約過了半年,取得杜懷微屍身這一件事情沒有進展,他隻好放棄,先拿到能複活她的辦法再說。
後來,這片海域他便每年都要來個一兩次。
容恕說:“東阜海內暗潮甚多,稍有不甚就會被卷走,你們緊跟著我,小心行事。”
許悠悠好奇道:“那條惡黑龍的埋骨之地是不是也有暗潮?”
容恕:“是。想要躲過暗潮隻有兩種辦法,一吞海幡,用吞海幡將暗潮卷走,第二便是找到鮫人一族,他們有秘法可以將歸靈塚暗潮卷走。鮫人一族世代避人,若是沒有這鮫人鱗,我們很難找到他們。”
“嗯。”
跟著這鱗片,幾番尋尋覓覓過後,他們看見了一個華麗,金碧輝煌的一座宮殿。
“什麽人?”果然有鮫人出來對他們進行驅趕。
容恕將手中的鱗片拿出來,“我要見你族長。”
鮫人一族每一個人的鱗片都是特殊的,況且鮫人的壽命都特別地長,起初有一個蝦兵蟹將不識貨,還是一名老者認識容恕手中的鱗片來源於他們的一位公主。兩百年前,這個小公主的事情可是鬧得沸沸揚揚的,把老鮫人族長氣得不輕。
鮫人老者知曉他們的來意後,問說:“敢問幾位,這鱗片從何而來?”
“你先帶我們去見你們老族長,你的答案我自然會知曉。”容恕說。
老者知曉其中利害關係,一位父親已經有兩百年不曾見過她的女兒,自然是非常想念,鮫人一族無故不得出海,這兩百年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告訴他他女兒的消息,如今算是來了一個信使,他們自然要好生招待。
老者將他們帶入一處宮殿之內。
不久後,鮫人族長從中走出,見到那鱗片已是熱淚盈眶,“這……”
他淚眼朦膿的看向他們,問說:“可是我女托信而來?”
“兩百年了,我還以為她還在生我的氣,如今終於是肯往家裏捎些信來。”
眾人聞言不得有些傷感,尤其是他們這些知道真相的人。容恕向著許悠悠使眼色,她意會,稟明來意:“請你節哀,你的女兒已經……已經故去很多年了。”
“為何?”老族長不可置信。
他的女兒雖然放棄了鮫人一族的身份,將魚尾變化作為雙腿,可是鮫人一族長壽的特質並不會隨著尾巴的消失而改變。
“她因何故去?”
“這……我們也不知道。”許悠悠想老族長稟明真實情況,曾經風光無限的鮫人一族的小公主,如今卻連墳墓都要被人挖掘去,這是何等的悲哀。
一時沉寂。
老族長收斂自己的情緒,“所以你們來是……”
許悠悠道:“聽聞無極海內埋藏有一條惡黑龍的遺體,我需要它的龍骨。”
“你要龍骨做什麽?”鮫人族長問。
許悠悠看向裴棲寒道:“我師兄年少時不甚被犀怪弄壞了雙腿,我想要龍骨為他重塑筋骨。”
鮫人族長道:“我憑什麽答應你們的請求?”
鮫人一族曾經是龍族的守墓者,一千年前雲陸上的靈氣越發稀薄,龍族漸漸覆滅,唯甚一條作惡多端的惡黑龍,最後它死在了無極海,屍骨被卷入暗潮內。她若是執意要去惡黑龍的龍骨,鮫人一族確實是有阻攔的理由。
鮫人族長道:“我憑什麽相信你們不是盜墓賊。”
“這……”許悠悠正想解釋,忽而他腰間的荷包一動,那小孩從裏麵鑽出來。
鮫人族長與老者見到這孩子的容貌都驚呆了,這孩子長得與她女兒小時候實在是像,老者上前,仔細觀察著這孩子的容貌,震驚地看向族長,“這……”
鮫人一族的族長看向許悠悠,她疑惑道:“他是我在路上遇見的孤魂野鬼,我答應他會為他找到娘親和他爹,怎麽了嗎?”
“孤魂野鬼?”鮫人族長念著這個詞,不禁有些傷感,若這個孩子當真是她女兒的孩子,那麽這些年,他也死了,可見他的女兒過得有多麽不容易。
“告訴我,你娘是誰,她叫什麽?”鮫人族長蹲下來,問小孩。
小孩撓撓頭,“過了太久,我已經記不得了,隻記得娘親長什麽樣還有我阿爹的氣味。”
說著,他看向裴棲寒,蹲蹲地跑過去,又想著去拽他的衣袖,抱他大腿,隻可惜,沒了那道符咒,他是個孤魂野鬼,觸摸不到人的實體。
“阿爹!”
“我不是。”裴棲寒道。
小孩被拒絕後很是苦惱,一臉委屈地看著裴棲寒。許悠悠瞧他可憐,從裴棲寒身上取下當日才從這個小孩身上取走的黃符,重新貼在他的身上,“你別不開心了,我說了,我會帶你去找的你的阿爹和阿娘的。”
她想了想道:“可能隻能夠找到你阿爹了,你阿娘說不準都已經進入輪回了。”
“沒有,阿娘沒有。”小孩斬釘截鐵道。
許悠悠問:“你怎麽知道?”
“我見過我阿娘,可是她已經不認我了。”小孩哭著說:“我就想把我阿爹找來,隻有阿爹來,阿娘就能夠認我了。”
原來,這小孩夥一開始找到他們就有所圖,還瞞報。
鮫人族長聽聞這個小孩說見過自己的阿娘,便慌忙叫人找來一副畫像,放在這個小孩麵前給他看:“你快瞧瞧,你阿娘可是長這樣?”
“沒錯,她就是我娘!”
“快帶我去找她!”鮫人族長說。
小孩猶豫著:“我是在海邊看見阿娘的,她說她想要回家。”
若是鬼魂死後一直不入輪回,便是心中有怨氣,需要讓人度化。
“她在等阿爹回家。”小孩看向裴棲寒,“爹,跟我回去見娘親。”
裴棲寒正欲開口,許悠悠一手覆蓋在他手上,在他耳邊說道:“師兄,你先別著急否認。”
若是她能夠幫助這個姑娘進入輪回,也算是幫助了這個鮫人族族長,想來有了這件事情作為輔助,他就能夠幫助他治腿。
她將自己的構想說出,幾人達成協議,她們一行人跟著小孩去了一處海邊,果然見到了一個女子佇立在海邊,她望著大海,像是在思鄉。
小孩跑過去,喊:“娘親!”
那女子懵懂的回過神來,看著小孩問:“你是誰?”
“你看,娘親已經不記得我了。”小孩苦哈哈地說道。
鮫人族族長見到自己的女兒,老淚縱橫,“真的是你,我的女兒……”
“您是?”
“你為何一直看海?”鮫人族族長問道。
女子答說:“似乎是在等人,又好像想回家。”
她在這裏已經徘徊了很久,一直都沒有等到她要找的人。
“你是在等你的丈夫?”許悠悠問。
“或許吧……”她的眉眼很是惆悵,她看著海,眼裏也倒映著大海的深幽。
容恕忽然注意道一股氣息朝著許悠悠攻去,而在這股氣味裏,他察覺到一個神秘的氣息,於是便敏銳道:“吞海幡!”
說著,他先行一步,朝著沙灘上追去,許悠悠也跑了過去,裴棲寒隨行。容恕和那人交手,結果被他打傷,許悠悠趕到時就看見了這人身上的戒脈。
她愣住,雲陸上隻有三個人得過天罰,張時潤,杜聞雨,裴棲寒。
“他是杜聞雨!”許悠悠道。
杜聞雨似乎是處在天罰發作期,他脖子上的戒脈盤踞著,和眾人交起手來時候戒脈便爬上他的臉。
難怪這個小家夥會說裴棲寒是他阿爹,身上有著他爹的氣味,難不成是天罰帶來的特殊氣味?
杜聞雨閃身路過許悠悠的身側,皺起了鼻子,頗為嫌棄說道:“難聞。”
“容恕,你先住手。”既然確定了他是杜聞雨,接下來的一切應該會好辦不少。
隻是奇怪,為什麽杜聞雨也會覺得她身上難聞呢?先前,張時潤也這麽說。她百思不得其解,隻能將原因歸咎為,許是他們有病。
“你是杜聞雨?”許悠悠問。
“你怎麽知道?”
“你為什麽會想著對我出手?”許悠悠不解說:“我身上是有什麽值得你惦記?”
杜聞雨說:“我需要一個媒介。”
“做什麽?”
杜聞雨:“治病。”
他已經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遊蕩了多少年,身上總有一些黑線纏繞他不記得往事,渾渾噩噩的還有錐心之痛,這麽多年探索下來,他得知自己身上這病症叫做天罰。尋覓多年,他終於找到了可以祛除天罰的辦法,隻是差一點媒介,但能夠讓他上達神明的媒介卻難找,雲陸靈氣稀疏,身上富有神氣的人更是如鳳毛麟角,他遍尋不到。
如今,倒算得上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許悠悠眼眸亮起,不可抑製地有些激動,高聲道:“你知道如何消除天罰?”
容恕看著無比驚訝的許悠悠,不解道:“你這麽高興做什麽?”
許悠悠不理會容恕的話,反而是一個勁地向杜聞雨確認:“你真的可以解除天罰?”
“試一試或許可以。”杜聞雨說。
許悠悠當機立斷道:“如果你願意教我,那我也可以幫你。”
“成交。”
……
天色忽變,杜聞雨隨即畫起一個陣法,他邀請許悠悠走入陣法中央,她才邁出步子,便被裴棲寒攔下。他眸中很是擔憂她,似乎是不願意她去,這一切對於他來說都是未知的,而未知就代表著危險,他不願意許悠悠被卷入危險之中。
“師兄,沒關係。”許悠悠安撫好裴棲寒,她隨口問:“這是什麽陣法?”
杜聞雨說:“詔罪陣。”
他的目光看向她:“學會了麽?”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在陣法這方麵有天賦,杜聞雨畫出的召罪陣她隻看了一眼幾乎便已牢記在心,杜聞雨從旁叮囑道:“這陣法,需設在受罰者出生之地。”
出生之地?想來裴棲寒應是在萬山界出生的,這也就是意味著他們還需要去一趟萬山界。
忽而,陣法周遭的金線圍繞著她迅速轉動起來,冥冥她似乎是聽到了神明的低語,隨即海岸邊波濤洶湧。另一邊,上湧的海水即將將那女子淹沒,小男孩焦急地想拉著她的娘親往岸上走。
陰雲密布,轟隆隆的雷聲就要落下,女子單薄的衣衫在風中似乎要被折斷一般,當第一道雷聲落下的時候,她混沌的眼眸中驟然清明,“他回來了。”
眾人正不明所以,女子便轉頭往岸上走去,她赤著腳一步一步地靠近杜聞雨的詔罪陣,回憶往事一點一點零星地湧入她的腦海中。她終於記起,她一直在等的人就在他的眼前,她在等她的丈夫。
隻是在這過去的數百年裏,她在等待中忘記了她想要等待的人,而是隻單單記得等待這一件事情。
陣中,杜聞雨忽而嘔出一口鮮血,倒地不起。許悠悠周身的金線消失,她的臉色沉了下來。陣法暗下去,她知道杜聞雨的詔罪陣失敗了,從前他的手裏沾了許多鮮血,即便經過長久的歲月衝刷也無法洗淨,他身上背著沉重的血債,神明不肯原諒他,不肯對他施以原諒。
即使是失敗了,杜聞雨也坦然,他嘴角勾起一抹嗤笑,旋即一個女子在他身前蹲下打量著他,眉眼如故。
“你是?”他覺得這個女子很是熟悉。
“我一直在等你……”女子說道:“你說過,要我等你回家的,你不記得了?”
杜聞雨的戒脈爬上脖頸,許悠悠走過來解釋:“他發病了,會不記得前塵往事,你……是他的妻子嗎?”
女子點點頭。
“那……”許悠悠委婉地說道:“你還記得,你已經死了嗎?”
“我已經死了?”女子問出這話的時候沒有太過吃驚,她的視線越過眾人看向遠方,暮色將至,鬼差來了。
小男孩連忙跑過來,拉著她娘親的手就要躲起來,許悠悠半蹲下身安撫他,“或許,你們是時候該回去了。”
入輪回,迎接來世。
女子問她:“他還會記得我嗎?”
許悠悠搖搖頭,杜聞雨這情況天罰怕是會伴隨著他終身,不死不滅,帶著痛苦在世上贖罪,想不起從前。她心中其實很害怕,她怕裴棲寒也會變成杜聞雨這樣。
女子看了杜聞雨一會,到底是她等了兩百年的人,總歸是舍不得。她開口試探著詢問杜聞雨一些問題,可是問著問著,她自己也迷糊了,以往鮮活生動的回憶一下子變得模糊起來,兩百年太久太遙遠,情濃化作執念,她一直在等待著遠去為她尋藥的丈夫回家。
如今,她等到了人,可是他卻已經不再記得她,不再記得他們從前的往事。而她也沒有資格去苛責杜聞雨,因為他們的曾經,她也忘了許多。舊有的激情與勇敢再記憶中褪色,如今他們人鬼有別,也許能見上一麵了卻執念已是上天恩賜。
女子釋然一笑,總算是想明白有些宿命是逃不開的,而有些人在一起注定無法修成正果,就像她曾為杜聞雨褪去魚尾,卻落得一身病,最後含恨而終。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隻是,若是能重來,她依舊會堅持從前的選擇。和杜聞雨在一起,她不後悔。
她撫摸著自己孩子的頭顱,溫柔地告訴他:“小寶,我們走吧?”
小孩明顯還不願意,他看著杜聞雨不解地問道:“他不是我阿爹麽?娘親不是才找到阿爹,才想起我來麽?為什麽這麽快就要走?”
“因為小寶和娘親都已經死了呀。”女子的眼中泛起淚花,她病重離世,她的孩子守著她的屍身最後是活生生餓死的。
杜聞雨一走了無音訊,而她一直在等他回家。
鬼差已至,他們逃無可逃,女子對著自己的父親行禮跪拜,就當做是最後的告別。他們母子隨著鬼差越走越遠,杜聞雨盯著他們走遠的背影忽然覺得心悸與酸澀,可是他什麽也想不起來,他有種想叫人停下的衝動,可是喉嚨裏卻像是生鏽了一樣,怎麽也發不出聲。
他似乎是失去了他想不起來的,最為珍貴的東西。
*
“這個,贈與姑娘。”良久,杜聞雨將吞海幡拿出,送給許悠悠。
“這個給我?”
“這東西在我手上無用,就送你了,權當是你幫過我的謝禮。”詔罪失敗了,神明不肯寬恕他,原諒他的錯誤,即便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犯下過何錯。
人也走遠了,杜聞雨心中似乎空了一塊,他想不起過去,可是內心總有一種很是強烈的欲望讓他回憶起往昔,故而他便花費兩百年的時間鑽研出詔罪陣,如今一試無用,餘生漫長的時間,他看不清方向,既無歸途也無來路。
見許悠悠同他還算有緣,又幫過他這個忙,於是便將吞海幡贈與她。許悠悠覺得受之有愧,幾人寒暄一番後她終究是收下,告別離去。
他們才走遠幾步,杜聞雨便拿出長劍架在頸間,血濺當場,活著對他而言已經沒有了意義,詔罪陣後他想再試一次,結束自己的生命,天罰加身死不掉,可他仍舊不想痛苦地活在這個世上。
許悠悠聽聞動靜忙回頭去看,杜聞雨已經沒了氣息,戒脈瞬間如瘋草一般紮根在他的傷口上,無須片刻,他的傷口便止住了血,這個速度要比裴棲寒恢複的速度快上許多,也許是天罰在他身上存在了兩百年的緣故。
戒脈為他修補著傷口,須臾,杜聞雨從昏迷中睜眼,看見許悠悠一行人,皺眉:“你們是?”
果然,死不掉,千千萬萬次也死不掉,還會一次又一次地複生,一次又一次地丟失記憶。
許悠悠擔憂地看向裴棲寒,她不希望日後裴棲寒也會變得如此。
*
事情結束後,鮫人族族長承諾會為裴棲寒治好腿疾,隻是這龍骨需要他們親自去取。族長用秘法弄開暗潮後,他們順利取下龍骨,裴棲寒由族長帶走治療腿疾,中途過程,族長不允許他們觀看。
許悠悠在門外守了片刻,容恕過來,拉著她往外走。
許悠悠疑惑道:“咱們去幹嗎?”
容恕挑眉,對許悠悠這個疑問句很是不滿,敲打道:“你不是答應過我會幫我救出我師姐的麽?現在就是救出她的最佳良機,走吧。”
鮫人一族的族長正在為裴棲寒治病,故而沒有時間和精力再去管束歸魂塚。
“咱們真的不要和人家知會一聲麽?”許悠悠問。
“不必。”知會了沒有用,就算他們有著鮫人族族長的情誼,但是將杜懷微屍身取出這一事非同小可,一般的人是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容恕看向許悠悠腰間的小口袋,小先知長得人畜無害,不僅人緣好寶貝緣也好,什麽好東西可以落入她的錦囊口袋之中,“你現在手裏不是有吞海幡麽?去試試。”
許悠悠想著也是這個道理,應允。
兩人歸魂塚,這裏的暗潮比之埋藏這龍骨的無極海隻多不少,她傻了眼。
“怎麽了?”容恕問道。
許悠悠撓撓頭說:“我忘了問杜聞雨這個東西怎麽用了。”
容恕:“……”
他恭維道:“我們小先知人美心善,想必是能夠參捂著吞海幡的用法。”
許悠悠硬著頭皮接下他的恭維,表示給我點時間參悟。
她醞釀著,結果這吞海幡一扇,暗潮沒有扇走,倒是把自己給扇飛了。容恕連忙追著她的腳步去趕,結果她撞入一道石頭之內,整個人竟然陷了進去。
容恕本來是想進去將許悠悠給拉出來,但是他往裏一伸手,轉瞬一個濕滑的東西從裏麵脫出,他定睛一看,眼前是透著光澤的鱗片,在往上是許悠悠的臉,不同的是,她身上的雙腿已經變成了一扇魚尾。
容恕略微有些吃驚,許悠悠身上避水珠的光芒暗淡下來,她現在在海裏已經不需要避水珠了。她從嘴裏吐出一個泡泡,魚尾與身體還未協調,在海水裏靈活地亂擺,在幽暗的深海裏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她這魚尾是粉藍色的,有著貝殼珍珠一樣的質感,而她的耳朵也變得同鮫人那般尖銳。
此時的許悠悠,儼然成了一個鮫人。
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少時,半響許悠悠才看著自己的魚尾,憂愁道:“容恕,我還能變回來麽?”
容恕思量片刻,“可以變回來,想來方才那個石頭上有鮫人一族的詛咒,隻是我並不知道這從魚便會人需要多久。”
“這個吞海幡我還不會用,等我仔細去看看書再來。”許悠悠垂頭喪氣地說。
“你還是先好好體驗一番你的鮫人生活,鮫人淚能泣珠,你哭上個三五天一輩子不愁了。”容恕打趣著。
許悠悠不服氣,嘟囔說:“我本來就一輩子不愁。”
回到鮫人族的宮殿,許悠悠甚是不好意思,一路來都躲在容恕的身後,藏起自己的不聽使喚的小尾巴。
她現在變成了一條會吐寶寶會流珍珠的魚,不知道裴棲寒看見了會是什麽神情,若談不上驚喜,那便隻能夠是驚嚇了。
換骨已完成,裴棲寒現在需要靜養,許悠悠在去見裴棲寒之前,對容恕千叮嚀萬囑咐:“你,不許欺負他。”
裴棲現在需要靜養,她又成了一條隻會尾巴亂甩的魚,她可不想容恕再嘴賤惹他生氣吃醋了。
容恕挑眉,來了興趣,說道:“我哪敢欺負他啊!我又不是沒活夠。”
許悠悠心有所感,陷入回憶,不自覺地說道:“我不會讓人欺負他的。”
“嗯?”
“我曾經以為他是天山上的冰雪,後來才知道其實冰雪並不是最為襯他的,應當說,他是日出之前的霜寒。”
“你怎麽說話突然高深起來了,這樣我倒還不適應。”容恕道。
許悠悠俏皮一聲,“誰管你適不適應。”
推開門,裴棲寒正坐在輪椅上麵,許悠悠從容恕身後探出頭來。
一番治療過後,鮫人族族長顯然也是很虛弱,忽而他瞥到容恕身後的一個魚尾,當即皺眉,還以為是自家有個小家夥跑出來偷看貴客,於是嗬斥道:“還藏著幹什麽,還不趕緊出來。”
許悠悠本來就作賊心虛,這樣一番嗬斥下來,她當即以為族長口中說得那個人是自己,於是便搖曳著魚尾從容恕身後出來。
“你?”
鮫人族族長看呆了,不知作何言語,“你們去了歸魂塚?”
許悠悠看向容恕,容恕看著周圍的海水顯然是不想背這鍋,就知道這人不靠譜,她大著哈哈道:“我們就是去哪裏看看,結果沒有想到……”
鮫人族長並沒有戳破她的謊言,容恕這個小子他不是沒有見過,曾經在歸魂塚內多次被卷入暗潮之中,好在他命大,次次都能從其中逃脫,甚至有一次被卷到了他們的宮殿中。見這個小子如此鍥而不舍,有時他便睜一睜眼閉一隻眼,未曾派遣自己的手下對其橫加阻攔。
“悠悠?”裴棲寒亦是吃驚。
許悠悠遊到他的身邊,摸著他的腿問:“師兄,你可有感覺好些?”
“你?”
鮫人族的族長率先替她回答道:“石頭上的詛咒會讓非鮫人一族變化為鮫人,時間不定。”
許悠悠問:“您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能夠變回來麽?”
鮫人族長道:“不知。”
他說:“行了,這位裴少俠如今需要好好靜養,我們就不再打擾了。”
容恕跟著一行人出去,海底不適合裴棲寒修養,鮫人族族長通過傳送陣將兩人送到了海上的一處小島。島上有一處安靜宜居的療養聖地,連通之處便是療養居所挖好一處池子,與海相通。
她現在是魚不能上岸,裴棲寒則是坐在輪椅上,打量著她的魚尾不曾挪開眼。
她的尾巴拍著海水,尾鰭已然浮出水麵,鱗片隨著水波的搖曳像是隱在薄紗中若隱若現,粉藍色的魚尾襯著她的肌膚越發白皙,她就這樣泡在水裏,惹人想摘折淺嚐。
顯然裴棲寒的目光算不得清白無妄,許悠悠總覺得就這樣被他這樣看著,好似她沒有穿衣服一般,她臉頰染山薄粉,不是很適應,舔著嘴唇出聲:“師兄?”
“怎麽了?”
許悠悠想起杜聞雨對自己所說的昭罪陣,她心中有了想法:“師兄,要不我們也去萬山界試一試吧?”
天罰每年發作好幾次,且身中天罰者不死不滅,等到了杜聞雨那個年紀天罰更是會常常發作,她並不想裴棲寒也受這種苦。
“好。”裴棲寒答應她。
許悠悠笑了,她又孜孜不倦地和裴棲寒分享這自己的見聞,想讓他開心一點,“聽說鮫人泣淚成珠,可是我哭不出來。我在路上的時候,就看見有一個人魚哭的可凶了,流了好多珍珠,我好羨慕。”
裴棲寒看著她:“無事,哭什麽?”
他朝許悠悠伸手,將人拉出水麵,自肚臍往下,粉藍色的尾巴一覽無餘,濕鹹的海水濺在他的身上,他俯下身子,憐惜地摸著許悠悠的臉,對她說道:“悠悠,我不願看見你流淚。”
她的眼淚當真是要了他的命。
“為什麽?”許悠悠睜大著眼睛,想繼續聽他說讓人開心愉悅的話。
“你說呢?”他反問。
許悠悠笑而不語,有些事情好像不用說出口就能夠意會一樣,她和裴棲寒便是如此。
“讓我看看。”裴棲寒說要看她的尾巴,她將魚尾甩上岸來給他看,他的指腹隨即細細地摩挲著魚尾,從上之下,一寸一寸地掃過,不肯忽略一絲一毫。
許悠悠耳朵根子都已經紅遍了,這樣總感覺她在被他裸身撫摸著,身上不時有一股戰栗之意襲來,她身子顫抖著,不覺眼圈都已紅透。
她似乎是動情了,因為他似羽毛般輕柔的撫摸。
裴棲寒細細地打量著許悠悠的身體構造,忽而他瞧見魚尾處有一個開著的小口,裴棲寒刹那間以為這是她身體上的殘缺,邊想著好好瞧瞧,一時不差,手上力道有些重。
指節按在邊緣的軟肉上,引得許悠悠輕呼出聲。
他忙將手收回,緊張道:“弄疼你了?”
許悠悠被他應激的弄出淚來,化作一顆珍珠留下,“你……”
她說不出來話,這個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碰哪裏啊!
羞憤直教她的臉都漲紅,呼出的氣也是萬分灼熱,偏偏這個罪魁禍首還是一副懵懂不知的模樣,弄得她又羞又氣。
“我、我要回海裏去了。”她覺得魚尾有些幹,便一頭紮入池水之內,咕嚕咕嚕在水裏吐著泡泡,隻留一雙眼睛看著裴棲寒。
眼中不乏有些哀怨。
“悠悠?”裴棲寒生怕她會立即離開從輪椅上站起身,他的腿需要靜養,慢慢恢複,慢慢磨合,陡然站起會很疼。
他將她落下的那顆珍珠撿起,還想說什麽的時候,許悠悠整個人便已經從這個池內消失。
裴棲寒看著空蕩蕩的室內,有種悵然若失之感。
他再度坐在輪椅上麵,這裏有書,他取下一本關於講述鮫人構造的書籍,他想弄清楚她為何會突然生氣,看到一半,他嚇得將書籍抖落在地上。
他方才碰到了她的泄殖腔,難怪悠悠她會是那樣一副神色。
他……裴棲寒已不知自己該作何表示,她會跑也是情理之中,他碰了她不該碰的地方。
……
許悠悠在海裏遊著,魚群從她的身邊經過,她本想在海裏撿一些好寶貝回去玩耍,想在大海中看看天空。
可是她剛遊出大海,便被一網漁網給網住。
她被吊上了一座漁船,可能捕魚的人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捕撈上一尾鮫人。
如今鮫人一族一直都生活在深海裏,已經甚少在眾人麵前出現,雲陸上很多普通人也隻是在一些老人或者是更加久遠的故事中聽說過鮫人一族的存在。
將許悠悠捕撈上來的是一名年輕男子,莫約十六七歲的模樣,他看著許悠悠,眼睛自愣愣的頂著他看。
像是被這個小人魚姑娘給吸引住。
漁船在波濤頻起的海浪上晃著,許悠悠隨著網子在搖擺,心裏也覺得十分的頭暈。
小男孩幾乎是忘記了動作,許悠悠機靈道:“你看什麽,還不將我快放下來!”
“你,真的是人魚?”小男孩如此問。
許悠悠雙手成爪,凶巴巴地看著他,毫無力道地威脅這他:“我可是這個海裏的神靈,你抓了我,這輩子都會倒黴的,將我放了,你們全家日後會一生都想親福。”
這個少年似乎是個傻的,許悠悠說什麽他就信什麽,見她做自己的是神靈,少年就俯下身雙膝跪在地上對她做跪拜禮,言辭懇切地向他道歉:“海神大人,我無意冒犯!”
許悠悠有模有樣道:“行了,我不追究你的責任,你將我先放下來,好麽?”
少年點頭,正準備解開漁網將許悠悠放下,放歸大海。
此刻,他的父親趕過來,見他似乎是捕撈到了什麽好東西。
果然就在漁網中見到了百年難得一見的鮫人。
他立刻阻止少年的動作,“你做什麽?”
少年道:“阿爹,她是這海裏的神靈,我們必須得將她返歸大海。”
父親活了這麽多年,顯然是一名見過大風大浪的男子,他阻止自己兒子的動作,對其說道:“什麽海裏的神靈,這就是鮫人,可以賣很多錢,有了她我們這一輩子都不愁。別把她放跑了。”
少年的動作停下,看著許悠悠認真的問說:“你真的不是海裏的神靈麽?”
許悠悠趕緊道:“別聽你爹的,他騙你呢,趕緊把我放下來。”
……
胳膊擰不過大腿,許悠悠最終被安置在了一處水晶柱子中,粉藍色的魚尾熠熠生輝,她的長發順著她遊曳的痕跡在水中飛舞,這屋內滿是磚石,四周開闊,隔著透明的白色水晶柱子,她聽見了那些人的交談。
將她捕捉上來的那個男人打算將她賣給一個富商,而他身邊的人為他出主意,說近來失蹤案蔓延到了東阜,凶手雖然在江邑已伏法,可現在這件事弄得人心惶惶,他們需要平定民心。
而鮫人已是少見,若是能用鮫人祭旗亦或者獻給當地富商都能撈得名利與錢財。
許悠悠一聽這人說要拿她祭旗當即急了,方才他們把她的寶貝全拿走了,不僅有示蹤鈴還有她眼下最為在乎的吞海幡,這東西她還沒有學會該怎麽用,隻希望那些人不要亂用,此處近海,萬一出什麽亂子傷害無辜的人那就不好了。
她不能一直被困在這裏,得像個辦法出去,她用身子撞著困住她的水晶柱子,這點力道便如蚍蜉撼樹,一點用也沒有。
來人見她掙紮自虐,便出言提醒,好心勸她放棄抵抗,他說:“你乖乖聽話還能死得痛快一點。”
這人說得話也不無道理,許悠悠在這時隻能祈求裴棲寒心中還惦記著她,時時刻刻想著她,因為想她所以便想知道她在哪裏,得知她的位置不對,會趕過來救她。
不多時,便有一群人進到此間,幾人交談一陣後,困著她的水鏡柱子邊開始搖晃,那名看守見她麵色凝固,有惶恐之意,好心地告訴她說:“撈你上岸的人已決意將你賣給當地富商聊做觀賞玩物,你不要死了。”
柱子被人挪動著,內裏的水波極劇晃動,她不好受,眼角落下一顆珍珠。
“師兄,你再不想想我,我就要被人賣掉了。”許悠悠低聲,濃濃地牽掛中藏著一絲抱怨。
她話音才落,室外叮當叮當清脆的鈴鐺聲響起,她的眼睛瞬間睜大明亮了起來,她認得這響聲,這是示蹤鈴的聲音!
果不其然,隻是眨眼之間,冷肅的霜寒氣撲麵而來,室內的男子瞬間倒地,連同被他們搬運的水晶柱子也搖搖欲墜。
一道冷芒劃過,厚實的水晶刹那間四分五裂,炸成稀碎的冰晶,陽光招搖之處閃爍著彩虹色。
柱內海水傾瀉而下,裴棲寒迎上,將她抱在懷裏。
華麗的魚尾在她懷裏化作纖細瓷白的雙腿,先時鱗片上滑膩的手感化作大片的粘液附在她的雙腿上。
從魚變回人,她無衣物傍身,已成赤|裸之姿。
裴棲寒一手橫穿過她的脊背,一手握住她的腿彎,察覺不對勁,他疑惑地往下瞧了一眼,隻一眼便慌忙挪開,落地時整個人板直著,僵硬著,眼睛不知道怎麽放才好,不知所措。
許悠悠見他不動,也知自己現在的處境,她一手拉著裴棲寒胸前的衣襟,一手拉著他的衣料想給自己做遮擋。
“師兄。”許悠悠鼓著腮幫子,軟軟地喊了他一聲,裴棲寒這才回神,將她放下,旋即側過臉迅速接下自己的外衣,給她披上。
許悠悠被她這副神情弄得忍禁不起,她故意逗他:“師兄?”
“嗯。”他的頭仍舊是側著。
“我批好衣服了。”她說。
裴棲寒這才一點一點將視線挪在她身上,隨即又撤回,掌心聚起靈力,將地上的一顆珍珠召入手中,握了好片刻才放入自己心口的衣襟內。
“你的錦囊。”裴棲寒半響才響起將她遺失的東西還給她。
“我不想在這裏換衣服。”她說。
裴棲寒點頭,抱著她到了一處僻靜地方。許悠悠換好衣物,正點著自己可曾遺失物品,隨後她感到大事不妙。
“吞海幡丟了。”許悠悠皺眉。
他們所在的地方離海不遠,海上有什麽動靜他們在這裏能有所感知,現下海上狂風大作,浪濤咆哮,海麵上的船隻四翻,此時的大海猶如是惡鬼的化身,吞噬著生靈。
在其上方,一麵幡旗正迎風招展。
遭了,這吞海幡脫離控製,引出禍端來了。
等兩人趕到海岸邊,諸多修士也已聞訊而至。
她正想著該用什麽辦法將吞海幡收回,從背後來了一隻手,按在她的肩上,語氣嚴肅地告訴她:“歸靈塚開了。”
吞海幡掀起狂風潮浪,自然也能將歸靈塚的暗潮掃去,隻是在海岸邊這諸多修士中有大半數都是縹緲宗的人,要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進入人家祖墳,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兩人對視一眼,似乎都明白了各自心中所想,見他們要有所行動,裴棲寒握住許悠悠的手,朝她搖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
吞海幡掃開的暗潮並沒有消失,而是盤踞在幡旗周圍,而想要進入歸靈塚,需要越過吞海幡。
與其說是越過,不如說是收複來得更為合適。
作者有話說:
未來兩章之內就表白啦,我們先享受享受甜甜的戀愛,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