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電閃雷鳴, 風雨肆虐,整個城市暗如黑夜。
沈昀舟覺得好冷,渾身都冷。
仿佛是隆冬臘月裏的一場凍雨打在他的身上, 先是嘴唇在發顫,後來整個身體都在抖。
隔著白茫茫的雨幕, 他仰頭看著十二樓落地窗旁那兩道癡纏在一起的身影, 胸口像被人狠狠地撕開,冷風呼嘯著灌入, 心髒痛到麻木。
但他依然那樣仰頭看著,近乎自虐般地看著他們在窗邊接吻。
視線逐漸模糊不清, 不知道是雨水落進了眼睛裏,還是別的什麽。
似乎隻過了短暫的兩分鍾, 又似乎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 落地窗旁的那兩道身影終於離開了。
而他,也像是終於得到解脫一般,慢慢地垂下了頭。
沈昀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車上的。
他渾身濕淋淋地坐在駕駛座上,車門一關,風雨被隔絕在車外。
身上的雨水不斷地往下淌,裝著紅寶石項鏈的禮盒也已經濕透,好在禮盒裏還有一層首飾盒,雨水浸不進去。
他把禮盒放到副駕上, 看著大雨在擋風玻璃上砸出一朵朵水花,腦子裏一片渾渾噩噩。
半晌,他回過神, 啟動車子準備離開, 這時路邊突然傳來一聲狗叫。
扭頭看出車窗外, 隻見一隻流浪狗正躲在道旁的樹下避雨, 渾身的毛濕噠噠的。
那是一隻金毛,不知是被人遺棄,還是自己走失的,一副慘兮兮的樣子。
沈昀舟定定地看著那隻金毛,許久,他慢慢地收回目光,突然勾唇,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真像那條狗。
從口袋裏掏出濕漉漉的手機,扯過一張紙巾擦幹上麵的雨水,好在還能正常打開。
他找到附近一個寵物救助站的電話,打了過去。
二十分鍾後,沈昀舟回到家。
全身都濕透了,鞋襪也不能幸免,他放下禮盒,在玄關脫下鞋襪。
“喵——”元寶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像平時一樣在他腿邊轉悠。
他的褲腿還是濕的,元寶挨上去,身上的貓毛被沾濕,它感覺到,立刻轉頭去舔那一塊的毛。
沈昀舟沒理它,起身去書房,把濕透的禮盒拆了,拿出首飾盒,打開看了一眼,確定沒有進一點水,他合上首飾盒,輕輕地放進保險櫃中。
他回到臥室,直接走進浴室裏,衣服也沒脫,站在淋浴間的花灑下,讓溫熱的水流從頭衝刷下來。
可再熱的水,也驅散不了他心裏的那股寒意。
好半天,他才麻木地脫掉緊貼在身上的衣物。
十多分鍾後,沈昀舟從浴室裏出來,晚飯也沒吃,直接倒在了床上。
不出意外,淋了一場大雨後,他病了。
室內開著恒溫,他卻蜷起身體,冷得瑟瑟發抖,像置身在冰窖裏。
過了體溫上升期後,渾身又燙得像個火爐,頭腦昏沉,眼皮如墜千斤,連呼吸都是滾燙的。
沈昀舟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沒有起來量體溫,沒有吃退燒藥。
他想,就這樣死了也好。
心也會跟著一起消亡,就不會這麽痛了。
人一旦生病,就會變得比平時更敏感,更脆弱,更覺得孤獨,更渴望被愛。
沈昀舟也不例外。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周雨濃發燒的那次,周梁說她在昏睡中喃喃著他的名字。
他現在知道自己是被騙了,她根本不愛他,又怎麽會在意識不清醒的情況下喊他的名字?
可他愛她,此時混混沌沌的腦子裏也全是她。
一片漆黑的臥室裏,他喃喃地念著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微弱無力。
“濃濃,濃濃……”
然而,得不到任何回應。
上午九點,聞韜拿著文件,走進總裁辦,準備向沈昀舟匯報這周的行程,結果發現辦公室裏沒人。
一向準時來公司的沈總竟然遲到了。
不過昨天是七夕,聞韜十分理解,沈總昨晚一定是和周小姐在一起,睡得太晚,今早起得遲一點,也是人之常情。
十點十分,會有一個重要的會議需要沈昀舟親自主持,可直到過了上午十點,他的身影還是沒有出現在公司,聞韜也沒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這不是他平時的工作習慣。
聞韜覺得不太對勁,於是以請示工作為由,給沈昀舟打了一個電話過去,結果沒人接,後來又一連打了幾個,對方始終是無人接聽的狀態。
聞韜心裏不由升騰起一種不妙的預感,連忙把情況匯報給沈明謙。
“他今天沒來公司?”沈明謙皺眉,親自打給沈昀舟,同樣也是無人接聽。
他眉頭皺得更深了,隱隱有些擔心,又打給妻子向涓,讓向涓現在去一趟蘭庭,看看兒子是什麽情況。
向涓心急如焚,馬上去了蘭庭。
可在開門的時候,她的指紋竟然識別失敗,反複試了幾次以後,她終於確認,沈昀舟把她的指紋刪除了。
她狂按門鈴,用力拍門,大聲叫他的名字,裏麵始終沒有一點動靜。
電話沒人接,又進不了門,她去車庫看了一下,他常開的那輛卡宴是停在車位上的,說明他就在家裏。
向涓心裏感到深深的不安,暫時也不敢驚動老爺子,情急之下,她突然想到一個人——周雨濃。
昨天是七夕節,或許,昀舟昨晚是和她在一起……
想到這個可能,向涓抱著一點希望,打給沈星柔,拿到了周雨濃的聯係方式。
周雨濃昨晚失眠了,淩晨三四點才睡著,今天起得很晚,向涓打電話過來時,她剛起床,準備下樓去吃點東西。
她沒想到會接到向涓的電話,更沒想到,對方不是要找她,而是要找沈昀舟。
“濃濃,我們聯係不上昀舟,不得已才冒昧打擾你,想知道昀舟現在是和你在一起嗎?”
聽到向涓這樣問,周雨濃明白,對方已經知道她和沈昀舟之前的關係了。
她回答:“沒有,他今天沒有去公司嗎?”
“對。”向涓語氣裏透著擔憂,“他沒有去公司,電話也一直沒人接,我去了一趟他那裏,敲了很久的門也沒人應。”
周雨濃心裏咯噔一聲,她頓了一下,輕聲寬慰:“沈阿姨,您先別著急,說不定他隻是昨夜睡得太晚,這會兒還沒醒。”
向涓對自己兒子的品性心中有數,不是出了什麽事,他絕不可能這樣一聲不響地把公司的事情丟在一邊不管。
她歎氣:“要是再聯係不上,隻能報警了。”
對於周雨濃,這個讓她兒子黯然神傷,牽強掛肚的女人,向涓其實有一些話想要說,但此時擔心著沈昀舟,沒有心思再多說別的,掛了電話。
周雨濃下樓,讓傭人給她烤一份麵包,她在餐桌旁坐下來,看著手機,卻有些心神不寧。
會不會沈昀舟昨天受的刺激太大,讓他徹底心灰意冷,一時想不開,回去之後產生了輕生的念頭……
周雨濃控製不住自己去聯想一些糟糕的畫麵,比如他昨晚吞下一大把的安眠藥,又或者是割腕,血流一地……
畢竟這樣的事情,經常見報。
倏地,又回想起自己那晚夢到他死了,棺木下葬的情景,讓她越發心驚膽跳。
她打開手機,不由自主地撥出沈昀舟的電話,下一秒反應過來,馬上又掐斷。
他的家人都聯係不上他,她打過去又有什麽用?
但遲疑兩秒後,她還是再次把電話撥了出去。
沈昀舟半夜才退燒,終於睡得安生了一些,後來又開始發冷,體溫再次燒上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天亮的,他頭腦昏昏沉沉,像在另一個混沌的世界裏。
耳邊聽到手機一直在震動,好吵,但他無力睜開眼。
再次醒來時,沈昀舟稍稍清醒,伸手把放在枕邊的手機拖過來,打開,看到無數個未接來電。
除了聞韜、沈明謙以及向涓,還有一個是周雨濃的。
他定定地看著那通未接來電,大概猜到是怎麽回事,沒有給她回撥過去。
他隻回撥了向涓的電話,剛響一聲立刻被接起,向涓著急的聲音傳來:“昀舟?”
“怎麽了?”他的喉嚨裏像被塞了一把粗糙的沙子。
“謝天謝地,你總算接電話了,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向涓話裏隱約帶著哽音,“你在哪裏?為什麽不接電話?”
沈昀舟啞聲:“在家。”
向涓:“我就在門外,你快開門。”
沈昀舟掛了電話,掀開被子下床,他頭重腳輕,身體虛浮,緩了一會兒,才慢慢地往外走。
終於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向涓紅著眼睛站在門外,見他一副病懨懨的樣子,連忙伸手去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她頓時心疼得流出眼淚。
沈昀舟忍不住想,如果周雨濃在,會不會也這麽心疼?
不,她不會的。
向涓扶他回床上躺著,趕緊給他量體溫,吃藥。
沈昀舟閉上眼睛,沒有再說一句話。
因為之前打擾了周雨濃,出於禮貌,向涓又給她回了個電話,告之她沈昀舟目前的情況。
兩天後,周雨濃從沈星柔那裏得知,沈昀舟的病已經好了,她鬆了一口氣,放心下來。
周雨濃以為,她和沈昀舟之間會像湖麵被風吹過時皺起的漣漪,風停後,漣漪慢慢地停息,最後隻剩下一片平靜,仿佛什麽也不曾發生過。
但這天晚上,她臨睡前收到了一條短信。
“出來,否則不用再期待周梁的婚禮。”
信息來自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周雨濃卻知道,是沈昀舟發來的。
她換了一身衣服,出門,在以前沈昀舟經常等她的地方,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黑色卡宴。
男人沒有下車,周雨濃徑直走過去,打開副駕的車門,坐上去,轉身看著主駕上的男人:“沈昀舟,你到底想怎麽樣?”
沈昀舟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也不帶情緒:“和那個男人斷了。”
周雨濃:“然後呢?”
沈昀舟:“然後和我在一起。”
“不可能!”周雨濃有些激動,側過臉,深吸了一口氣,“沈昀舟,你到底要怎麽樣才能明白,我不喜歡你,一點也不喜歡,我們不可能的!你也看到了,我已經有新的男朋友了,我喜歡那樣的男人!”
沈昀舟的神情毫無波動,仿佛根本沒有被她的話打擊到。
周雨濃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看著他:“你到底要怎麽樣才肯放過我?”
“那不隻是我哥的婚禮,不也是你妹的婚禮嗎?”她說,“每個女人都期待著一場唯美夢幻的婚禮,你把沈星柔的婚禮攪了,她一定會恨死你的。”
沈昀舟不為所動,平靜地問:“你也會期待婚禮嗎?”
話題被扯到她的身上,周雨濃皺眉:“關我什麽事?現在說的是沈星柔,你妹妹!你要是破壞了她的婚禮,她會恨你,恨死你!”
“是嗎。”沈昀舟微微勾唇,語氣冷淡,“無所謂,那就讓她恨。”
“……”
見他油鹽不進,周雨濃暗暗地咬了咬牙,覺得再說什麽也沒用,她轉身就要下車,可一隻手剛碰到車門,耳邊突然傳來輕輕的“哢噠”一聲。
車門落鎖了。
周雨濃心口突地一跳,竟怎麽也打不開,不由扭頭看主駕上的男人:“你幹嘛?”
沈昀舟的手臂從她的身後橫過,落下去,大手牢牢地扣住她的腰,他傾身而來,吻上她的唇。
溫熱的唇瓣相貼,周雨濃微微怔了一下,反應過來,連忙推他。
男人的舌頭卻不管不顧地硬闖進她的口腔裏,要與她的舌勾纏在一起。
“沈……不……”她推不開他,氣得隻能用力地咬了一下他的舌頭。
沈昀舟有些吃痛,鬆開她。
“讓他親就可以?”男人盯著她,眼底沁出幾分陰鬱,一隻大手倏地捏住她的兩頰,不讓她咬合,他再次吻了過去。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齒間蔓延,周雨濃掙紮著,不肯被他親,但他的手就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男人勾著她的舌,先是溫柔地抵纏,逗弄,後來,開始攜帶著風雨之勢,在她的口腔內深入席卷。
周雨濃的大腦皮層過電一般,酥酥麻麻的感覺侵襲著她,眼神慢慢地變得迷離,雙手抵在他胸膛原本是抵觸地往外推,漸漸變成揪住他的衣襟,身體也一點點地軟下來……
車廂內的空氣似乎變得稀薄,直到發覺她有些喘不上氣了,沈昀舟才放開了她,兩人的唇分開時,還有些藕斷絲連。
她微喘著,臉頰泛紅,眼底彌漫著一層薄霧,軟嫩的唇瓣被他的唇反複地輾轉研磨過,染著一絲水光,唇色更顯得瀲灩了幾分。
沈昀舟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但一想到她被那個男人親時,也會是這副模樣,他的臉色就瞬間陰沉了下來,眼底布滿霜雪。
剛才情不自禁的沉溺,讓周雨濃的臉上有些發燙,她暗惱自己定力差,瞪著沈昀舟:“開鎖,我要下車!”
真後悔出來。
沈昀舟無動於衷。
“你再不讓我走,我就報警了!”周雨濃威脅著打開手機,低頭剛按下一個“1”,手中突然一空,手機被男人奪走了。
她一愣,沒料到他竟然會搶她的手機,皺眉,伸手過去:“還我!”
沈昀舟沒有理會她,啟動了車子。
周雨濃麵色微變,撲過去,要拿回自己的手機:“沈昀舟,你把手機還給我!”
沈昀舟大手按住她的肩,沉聲:“你乖一點,否則,我就把手機扔出去。”
周雨濃一頓,對上他眼裏幾乎要溢出來的冷意,她後背微微一涼,不由噤聲。
沈昀舟鬆開她,傾身過去。
周雨濃以為他又要吻她,臉往車門那邊躲。
但沈昀舟隻是拉過安全帶,替她係上,對她的舉動也沒有什麽反應,然後打方向盤,把車開出去。
反倒是周雨濃自作多情,感覺空氣裏彌漫著一絲絲尷尬。
車子駛出棲雲灣,她當然不敢去搶他的方向盤,問:“你要帶我去哪裏?”
沈昀舟沉默不答。
一路上,周雨濃也不說話了,冷漠地抱著手臂,看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霓虹街景。
她發現,這是去往蘭庭的方向。
半個小時後,卡宴果然駛進了蘭庭的車庫。
車停穩,沈昀舟下車,繞到副駕那邊,打開車門,對上周雨濃冰冷的眼神也毫不在意,俯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拽下車。
男女之間的力量有著懸殊的差距,周雨濃已經體會到了,不再做徒勞的掙紮,木著臉,任由他拉著她走進電梯。
狹小的空間裏,兩人都沒有說話,他的大手還是牢牢地攥著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像火一樣燙熱,周雨濃有點難受。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頂樓到了。
出了電梯,沈昀舟打開門,將周雨濃推進去。
門一關上,她便被男人一把抱住了。
“為什麽還要找別的男人?”沈昀舟一隻大手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他。
周雨濃迎著他的目光,麵無表情:“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他啊。”
“為什麽喜歡他,不喜歡我?”
沈昀舟眸色暗沉,鬆開手,把她緊緊地箍在懷裏,低頭,貼著她的臉頰,濕熱的氣息撲在她的耳廓上:“是他比我的大,讓你更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