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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我亦飄零久(三)

  第62章 我亦飄零久(三)

  茶樓露台上, 一盞蓮燈歪歪斜斜地掛在牆上,燈影斑駁昏黃,把兩道人影拉得很長很長, 像是扭曲在一起, 依偎著靠在一起。


  沈如晚踏著蒙了一層厚厚灰塵的石板磚, 在燈光之外的地方靜靜站著,遠遠望去, 一片昏黑, 隻剩滿眼星辰浩瀚。


  “快點離開這裏吧,這鬼地方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她忽而喃喃地說。


  曲不詢抱著胳膊站在她身側, 聞言看她一眼,“之前沒看出來,你這麽討厭碎瓊裏?”


  沈如晚目光停駐在茫茫的星空。


  “不喜歡。”她說, “從前就不喜歡, 現在更不喜歡,我討厭這裏。”


  終年長夜的碎瓊裏、暗無天日的碎瓊裏、秩序之外的碎瓊裏, 永恒不變的浩瀚星空無情無欲地俯瞰凡人貪嗔愛恨。


  誰又經得起星辰沒日沒夜的拷問?她隻覺得如此孤獨。


  孤獨又壓抑。


  “現在不喜歡我倒是能理解。”曲不詢問,“以前不喜歡又是為什麽?因為這裏是神州知名的流亡地?”


  她嫉惡如仇, 討厭碎瓊裏好像也不稀奇。


  沈如晚沒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曲不詢幾乎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她忽而像把先前的問題自然地略過了一樣,忽然問他,“十年前,長孫寒橫跨十四州,到了碎瓊裏附近的時候,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逃進碎瓊裏, 所有人都知道他一旦進了碎瓊裏, 就再也沒有人能抓住他了。”


  “可他為什麽沒有進碎瓊裏呢?”她喃喃地說著,像是在問他,又像是隔著很多歲月去問那個僅存於記憶裏的人,“隻要他找個秘境待上幾年、養好傷再出來,誰也奈何不了他,他為什麽不呢?”


  曲不詢沒想到她會忽然問這個。


  他一頓,偏過頭,也望著眼前的浩瀚星海,背對著昏暗燈光,神色難以分辨,隻有一兩道很淡很淡的星光迷離地勾勒他英朗的輪廓。


  “哦,那可能是因為他傻。”他語調漫不經心的,“生路就擺在麵前,他偏偏不願意走,不是傻是什麽?”


  沈如晚無言。


  她轉過頭,一言難盡地看他。


  “別這麽看我,我說的也沒錯啊。”曲不詢沒回頭,但好似完全知道她在看他,在黑暗裏像是笑了一下,“要麽就是他知道你會來追殺他,怕他進了碎瓊裏你就找不著他了,所以幹脆繞道走。”


  “你有毛病吧?”沈如晚罵他。


  像是忽而被窺見了過去藏於心底的心事,已經決定放下了,誰再提起就惱怒。


  尤其不該是曲不詢提。


  曲不詢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再說話,可黯淡星光裏那一點英挺的輪廓卻像是忽而繃緊了,沉沉地凝在那裏,像晚秋凝在天邊的雲霾,墜不下,也散不開。


  “原來你這麽討厭長孫寒?”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稍微開個玩笑就嫌煩?”


  沈如晚沉默了一會兒。


  “對,你別開這種玩笑。”她不想再聽曲不詢提長孫寒這個名字了,既然連蓮燈也召不來長孫寒的魂靈,那麽她也許根本沒有自己想的那麽喜歡他,也許這麽多年她耿耿於懷的隻是那段無憂無慮偷偷喜歡的時光,“我一點也不喜歡。”


  曲不詢驀然追問,趕在她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尚未湮滅前,“那你還時不時提起他?”


  沈如晚垂著頭。


  “心裏有點疑問,總歸要解開。”她語調漠然,“這不代表我喜歡和他扯上關係,很難理解嗎?”


  橫跨豆蔻韶年至今的漫長心事,見證了她一次又一次的痛苦蛻變,終將掩埋在她早已決意放下的過往歲月。她早早已經決定轉身放下過去,又何必再念念不忘著誰?

  長孫寒這個名字,也一並忘了吧。


  曲不詢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握緊了,用力地攥著,手背上青筋也突起,可在夜幕裏看不真切,隻剩一點骨節用勁收緊碰撞的聲響。


  他還想再問,可不能。


  她太敏銳,隻怕他再問下去,她就要反問他這個對長孫寒沒有一點情誼的酒肉朋友為什麽會對此耿耿於懷了。


  有那麽一刻,他恨不得脫口而出就是徹底的坦白,什麽也不去管、什麽也不去想,長孫寒就是曲不詢、曲不詢就是長孫寒,看看她震驚的目光下,除了冰冷外,會不會還有一點留戀?


  如果她知道他就是長孫寒,還會再對他笑一下嗎?


  “陳緣深有很大嫌疑。”沈如晚垂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打破這沉默,也把他的出神打碎,她抿著唇,淡淡地說,“我太了解他了,他這人從小到大就不會說謊,尤其不擅長在我麵前說謊,如果他那個山莊沒有一點問題,他根本不可能是剛才那副樣子。”


  曲不詢垂在身側的手慢慢鬆開又握攏。


  “你們師姐弟關係很好。”他淡淡地說。


  這是誰都能看的出來的。


  好到誰也不能替代彼此的位置,隔著十多年不曾相見也依然是彼此最特別的人。


  沈如晚思緒也飄遠。


  “還好吧,”她回憶著,“主要是他當年那個性格,如果我不多操心一點,誰知道他會不會被欺負死。”


  曲不詢偏頭看了她一眼。


  “被欺負?”他語氣更淡了,“我看他挺有主意的,如果他和七夜白有關係,那就更不可能被欺負了,誰能欺負他?”


  沈如晚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你不了解他。”她低低地說,像是陷入很深的回憶,“他現在看起來還算有點樣子,可當年一直都是個脾氣很軟很乖的小男孩,很體貼、很貼心,被欺負了也不還手,很怕他會讓你不喜歡,做什麽事都小心翼翼地觀察你的臉色。”


  “我真不明白。”她喃喃,“他怎麽可能摻和到七夜白的事情裏?”


  曲不詢的神色更緊繃沉冷了。


  “也許他根本沒摻和到七夜白的事情裏。”他聲音也冷凝著,沉沉的,“隻是命運就那麽湊巧,讓他在那個時候走進了那個茶室——說起來,我們從葉勝萍那聽來的線索,確實和他對不上。”


  葉勝萍說的見麵時間是兩天前,而陳緣深來到茶室的時間是兩天後。


  葉勝萍提供的見麵人的特征樣貌是幹瘦陰沉的中年男子,這描述的人和陳緣深顯然不一樣。


  陳緣深雖然看上去纖長,但身板骨骼也開闊,更是和幹瘦沾不上一點邊。


  他有種如沐春風的溫和氣質,很幹淨。


  曲不詢心裏再怎麽不是滋味,也不會牽強地非要把陳緣深往壞的方向分析。


  事實就是事實,和其他恩怨糾葛都無關。


  沈如晚聽他這麽說,垂下眼瞼。


  “我也希望是這樣的。”她慢慢地說著,“也許他那個山莊裏的秘密和七夜白沒有關係,他所慌亂的也無非是別的事,也許隻是陳緣深大驚小怪,一點小事也慌慌張張地見了我就心虛,這也不是不可能——他一直就是這樣的性格。”


  她終究還是心存僥幸。


  很久、很久都不曾出現的僥幸心,久違的忐忑。


  沈如晚不由很深地思忖、設想著。


  如果……如果陳緣深真的和七夜白有關係,如果他真的重複了師尊的命運,她還能像十多年前一樣心硬如鐵,走到最後一刻嗎?


  不,不能說是和十年前一樣。


  因為即使在十年以前,她也並沒有真的做到心硬如鐵。


  陳緣深問她,為什麽要親手殺了師尊?


  是他親眼看見她從師尊的道宮裏走出來,可他什麽也不知道。


  ===第70節===

  他不知道她好不容易又查到一點和七夜白有關的線索,卻驀然發現竟能順藤摸瓜追溯到自己的師尊身上,那時她有多無法相信。


  她根本不是去殺師尊的,她走進師尊的道宮,隻是像從師尊那裏得到一個答案、一個她苦苦求索了很多年的真相。


  她為了這個真相已經背負了太多,沈家那麽多的人命、她最好的朋友和姐姐、她偷偷仰慕了那麽多年的人……她一定要得到真相。


  可是當她走進師尊的道宮,卻發現師尊一直在等她,看見她來了,半點也不意外。


  師尊說:我等你很久了,不過你來得比我預期的還要早,我還以為你會再迷茫掙紮一會兒的。果然,你的心比我想的更堅強,也更冷硬。


  沒有恐懼、沒有驚慌,甚至沒有嗬斥和求情。


  師尊像是早就預料到這麽一天,有種平靜坦然的接納:我早就知道你終歸會查到我身上的,從你走火入魔滅了沈氏滿門後還能冷著臉再次握劍對準更多人的時候,我就知道早晚有這一天。


  沈如晚拜入師尊門下有十餘載。


  她進入蓬山後,在參道堂待滿三年,一進聞道學宮就被師尊收入門下,成為師尊的親傳弟子,師徒關係不算很親密,但師尊教導她時全無藏私、盡心盡力,她一直非常敬重師尊。


  可那天師尊說:收你為徒,一半是你天賦過人,一半是因為我和沈氏約定好要收一個沈氏弟子為徒,所以挑中了你。當初立下這約定,是因為沈氏想擁有一個精擅木行道法的本家人,回沈氏培育七夜白,這樣他們更能信得過。沒想到你不僅沒培育七夜白,倒把沈氏直接斷送了。


  多諷刺。


  “師尊也死在我的劍下。”沈如晚忽而說,“除了陳緣深之外,我還有幾個師兄師姐,也都不聯係了,不過我知道他們一定都不想再看見我了。”


  曲不詢望著她,神色還僵冷,心緒複雜。


  “你就是在殺了你師尊後選擇退隱的吧?”他問,聲音沉沉的,“為什麽?”


  為什麽滅了沈氏沒退隱、執劍斬遍神州也沒退隱,殺了師尊後,忽然就封刀掛劍,決絕地退出修仙界,寧願讓自己在凡塵俗世裏枯寂?


  沈如晚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攏,可還沒等她攥成拳,曲不詢猛然探出手,一把握住她的手,灼熱的手掌將她冰涼的五指握攏。


  她怔了一下。


  曲不詢沒有說話。


  他隻是很用力地握攏她,不留下半點間隙,目光沉沉地望著她,在碎瓊裏的黯淡星辰下有種讓人莫名心驚的意味。


  沈如晚沉默了一會兒。


  她偏開頭。


  “當時師尊忽然動手,倉促之下我也動手,可交手沒多久,師尊忽然收手,我沒收住。”她沒什麽情緒地說著,“然後師尊一邊吐了血,一邊看著我笑,說,我真是一點都沒看錯你。”


  師尊說:我所有的徒弟裏,你一定是能走得最遠的,因為你足夠狠心,隻有最冷酷狠心的人才能走得遠。


  師尊說:我是一定要死的,所以我特意選了你來殺我。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煉成了一把鋒銳無匹、斬神斬鬼都不留情的劍。


  沈如晚唇瓣也微微顫動。


  她停下來好久,仿佛說不出一點話。


  曲不詢凝視著她,發覺在盈盈的星光下,她幽黑的眼瞳也蒙著一層淺淺的水光。


  太短暫也太單薄,一瞬即逝,他甚至沒法分辨那到底是不是淚水。


  “師尊說:我來做你的試劍石。”沈如晚漠然地說,“然後他就死了。”


  再然後,她不想再做一把劍了。


  她本來也不是劍修。


  “就這麽簡單。”沈如晚微微闔眸,“沒更多的故事了。”


  其實她總說無悔,都是倔話。


  事實是她根本沒有那麽多選擇,她總是被迫遇到這樣那樣的困境,而她能做的隻有往前走,不回頭。


  也輪不到她來悔恨。


  曲不詢攥著她的手也更收緊了一點,指骨和指骨硌得生疼,可誰也沒抽回手。


  星河斜映,在冰冷的夜幕下,遠處是錯落的蓮燈光芒,黯淡的、昏黃的,但又柔和的。


  陳獻的大嗓門從樓下傳得樓頂都聽得清清楚楚,間或帶著一兩聲楚瑤光的嗔怪和詢問,融在熱熱鬧鬧的碎瓊裏。


  沈如晚聽著這吵吵鬧鬧聲,隻覺近在咫尺,又無窮渺遠。


  是她曾經擁有、早已失去、再難拾起的東西。


  再絢爛的人間煙火也與她無關。


  她忽覺意興闌珊,轉身就想走下露台,一抽手,沒動。


  曲不詢還站在原地,緊緊攥著她的手,動也不動一下,更不鬆手。


  沈如晚皺起眉頭。


  “還不走?”她問他。


  曲不詢下頜線緊繃著。


  “你有沒有想過,”他停頓了一下,“這可能就是你的心魔。”


  沈如晚驟然僵硬。


  曲不詢偏過頭來看她。


  他目光湧動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如果你真的放下了,你就不會這麽多年還耿耿於懷,也不會走出臨鄔城,來到碎瓊裏。”


  歸根結底,沈如晚耿耿於懷的,不過是握緊劍也身不由己、奮力捍衛的反倒永恒地消逝。她並非當真冷漠無情,卻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上演同樣的冰冷片段;她失去了那麽多去維護心裏的道義,可正義如此蒼白,隻有欲望和利益永恒。


  把自己當個世俗的人,又太無情;把自己當成捍衛道義的劍,又無濟於事。


  她當然隻能退隱,遠離修仙界這個隻剩痛苦和迷茫的地方,因為她已經再也看不見出路了。


  沈如晚沒有一點表情地站在那裏。


  “放不下又怎麽樣呢?”她靜靜地問他,“你能讓沈氏所有族人、讓我師尊、讓長孫寒活過來嗎?”


  曲不詢沉默。


  他一直不曾把自己重生的秘密向她坦白,不僅是因為沈如晚對“長孫寒”的態度,也是出於死過一次後本能的謹慎。


  沒有誰在死過一次後還能輕而易舉地交付信任。


  從歸墟出來的那一刻起,信任對他來說就成了最最罕有、最最吝嗇交付的東西。


  “如果他們之中有人還活著,你真的會釋然嗎?”他問她。


  沈如晚垂眸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她說,“就算活著,應該也回不到從前了。”


  如果、如果七姐還活著,也不會再和以前一樣了吧?

  就連沈如晚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她現在見到還活著的沈晴諳,那一瞬間心裏升起的到底是喜還是怨。


  因為沈晴諳死了,所以她現在才能無所顧忌地懷念過去。


  一死萬事休,所有恩怨都可以放下,隻有思念綿長。


  要是沈晴諳還活著,她真的能一點也不介懷地歡欣雀躍地走向前者嗎?


  其實沈如晚一點也不介意沈晴諳帶她去沈氏禁地見到七夜白,她早就知道七姐道德感沒那麽強,她也不苛求七姐和她有相同的反應,她可以花更長的時間去勸說、去溝通,用更多的耐心去讓七姐放棄七夜白——七姐本來也懷有一點膈應的,說明一切都是可以爭取的。


  可沈晴諳不能直接替她做出決定,不能在明知她無法接受的情況下,試圖用殺陣來威脅她踏上同一艘船。


  沈晴諳這麽做,想過她的感受嗎?七姐真的在乎她嗎?


  “說不定反而會更糟糕。”她喃喃。


  可即使這樣,她還是想再見到七姐。


  曲不詢不由沉默了。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卻覺重逾千金,仿佛每一下都是偷來的,從來不屬於他、不屬於長孫寒,沉重得幾乎要握不住,可他隻是更用力地握攏,半點也不鬆手。


  這是他預想中最糟糕的答案。


  但偏偏就是這樣的答案,叫他忽而生出一種很深的念想,連著胸腔裏那顆千瘡百孔的陳舊的心也一下一下地顫動著痛到五髒六腑都牽纏,幾乎讓人難以忍耐。


  他想不管不顧地把所有偽裝和謊言都撕碎,就這麽站在她麵前直白地、沒有一點掩飾地承認,長孫寒就是曲不詢,曲不詢就是長孫寒。


  就這麽透過漫長的過去,和她一瞬不瞬地對視,看清她那一刻眼底所有的情緒。


  哪怕是厭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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